西南舊亂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雪衣婦人道:「我是野馬部族的人,鷓鴣是我的丈夫。」

當年謝含煙在醫好蝴蝶癔後,便是被周九霄安排送往西南,投奔了野馬部族的首領鷓鴣,從此銷聲匿跡。而據雪衣婦人的供述,從王城至野馬部族,迢迢路遠,謝含煙走得提心吊膽、處處提防,生怕會遇到朝廷的人,又因小產時落下病根——

「等等。」雲倚風打斷她,「小產?」

「是。」雪衣婦人道,「盧將軍曾與謝小姐有過一個孩子,但在謝家出事後沒多久,謝小姐便因驚懼過度,小產了。」

雲倚風皺眉,真的假的?

根據對方的供述,因經歷過人生太多大悲之事,心神俱傷,待抵達西南時,謝含煙早已病得奄奄一息,烏雲般的頭髮中也生出根根銀絲,足足在床上躺了一年,方才能勉強下地走動。

「我們就是在那時成為了朋友。」雪衣婦人道,「如親生姐妹一般,互相扶持。」

季燕然問:「鷓鴣首領與盧將軍,有舊交情?」

「並非交情,而是恩情。」提及此事,雪衣婦人直直與他對視,聲音裡染上恨意,「蕭王殿下可知,當年的西南是何等混亂血腥?人們吃不飽肚子,地裡的糧食還沒有長出來,就被地方徵做青苗稅,連一粒空的穀殼都不會剩下。有些人實在太餓了,就殺人做湯,老人、婦人、孩子……連骨髓都被挖盡了,活著的人們,也是一副又一副嶙峋的骨架,那是真正的人間地府,而這一切,皆因官員貪得無厭、昏聵無能!」

季燕然承認:「我聽說過,那一段時間,西南頻頻更換大吏,卻始終未能平定騷亂。」

「頻頻更換,未能平定。」雪衣婦人怒極,反而笑出聲來,「先帝一朝,賣官鬻爵成風,西南所有空缺官位,皆為明碼標價,上位者要麼是考學無望,只能花錢光宗耀祖的草包,要麼就是心懷不軌,想要捐個肥差,從此一本萬利的奸商,這些人就是百姓的父母官啊,哪怕換上十個百個,西南又如何能平,如何能定?」

雲倚風看了眼季燕然,見他似乎並沒有反駁的意思,便暗想,先帝那時,當真腐敗昏庸到了如此地步嗎?

「結束這一切的,是盧將軍。」雪衣婦人放緩語速,「玄翼軍替我們剿平惡匪,帶來了糧食、布料、銀錢與全新的制度,還任命了清廉的官員。他幾次三番孤身前來野馬部族,苦口婆心勸說我的丈夫,不要再與大梁為敵,說西南再也不會回到從前的樣子。而所有他承諾過的事情,在往後的幾年裡,都逐一實現了。那是一位真正的將軍,也是一位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她瞪著季燕然,厲聲控訴:「而你的父親,一個貪腐庸碌的無能帝王,卻親手殺了他!」

「盧將軍最後一戰的真相,我的確尚未查明。」季燕然道,「但那個年代,大梁之所以賣官鬻爵成風,並不是因為父皇貪得無厭,只顧享樂,相反,他是為了百姓與江山。」

當時天災不斷,百姓流離,人禍便也隨之而起,處處殺聲不絕,整座大梁都處於飄搖風雨中。先帝愁得夜夜不能安眠,尚未年老,便已頂了滿頭白髮。蝗災要治、河道要改、匪患要平、流民要安置……又太多事情等著他去做了,可錢呢?國庫虧空,即便手裡有百萬大軍,有盧廣原那樣的卓越將才,難不成都讓他們餓著肚子去打仗?

「形勢所迫,當時朝廷手中握著的、能用來變錢的,只有官位。」季燕然道,「父皇自然知道,賣官鬻爵之風一盛,會給百姓帶來怎樣的災難,但他已經顧不得了,全國各地匪患頻起,更有鄰國虎視眈眈,這種情況下,第一要務便是保證軍隊補給,方能守住四境,方能爭取到時間來慢慢收拾這滿目瘡痍。」

而事實證明,先帝也的確做到了。他帶領文臣武將,用將近四十年的時間,平內亂、攘外敵、治水患、修賦稅,積極發展對外交流,待江山被交到李璟手中時,已經隱隱有了萬國來賀的盛世雛形。

雪衣婦人卻不為所動:「你休要花言巧語!」

「我只是就事論事。」季燕然頗有耐心,「對於特定的一些人來說,比如受西南昏官迫害的百姓,比如那些被殘忍煮食的老幼,先帝的確不是一個好的君王,但對於整個大梁而言,他是稱職的,並非你所想的那樣,賣官鬻爵只為自己荒|淫享樂。」

「你們李家的人,總有一萬個藉口!」雪衣婦人冷笑,「但對我來說,因為官員的殘暴,我失去了兒子,失去了父親,失去了許多族人,他不是庇護萬民的皇帝嗎?為何就獨獨犧牲了我們,來換取他的萬世安穩?!」

「你若因為此事記恨父皇,我也無話可辯。」季燕然看著她,繼續道,「所以這麼多年間,謝小姐一直同你住在一起,佛珠舍利也是你們所盜,一直想要挑起我與皇兄之間的矛盾,周九霄,楊博慶,後與耶爾騰聯手,現在又牽扯到了江家,你們究竟想要什麼?」

「我們什麼都不想要。」雪衣婦人咬牙,「只想為所有無辜死去的人報仇,只可恨,可恨啊,那狗皇帝死得太早。」

雲倚風:「……」

雲倚風道:「中原有句俗話,叫人死債消,這位嬸嬸,不如——」

「呸!」雪衣婦人啐了一口,「憑什麼?」

雲倚風后退兩步,敏捷躲開攻擊:「你們毀不了先帝,便想毀了大梁江山,令他在九泉下不得安穩?先挑撥皇權與軍權之間的關係,再聯手外敵要割西北十五城,後來見希望一一落空,就又找上了江家,難不成還想攪得武林不得安穩?」

若真如此,那可真是事無鉅細,全面開花,犄角旮旯皆不放過,將能搗的亂都統統來上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