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已見慣殺戮,即便他自出生起就飽經苦難,此時仍難免全身冰涼。同戰爭比起來,同這動輒以萬計的殺戮比起來,個人的喜怒實在太過渺小,如滄海一粒粟,天地一微塵,幾乎可以忽略不計。而唯有戰火熄滅,國家安穩,農夫才能悠閒日暮趕牛歸,商人才能唾沫橫飛算著賬,文人才能於酩酊大醉間揮毫潑墨,姑娘才能安心繡著鴛鴦手帕,再站在元宵節的燈火下,臉紅心跳地丟給心上人。
這些將士們所守護的,是國,也是所有平凡百姓的一日三餐,與他們同樣平凡的悲歡與喜樂。
想及此處,雲倚風幾乎要對季燕然肅然起敬了。他先前只知他是大將軍,要守著河山與萬民,卻也沒仔細想過這個「守」字究竟有多沉重,所以當此時此刻,一切都以最殘酷真實的情形呈現於眼前,他內心所受到的觸動,怕是抓上十七八個書生亦寫不出。
最後一名鬼麵人倒下時,每一位盟軍將士的鎧甲皆被血染紅了。他們撐著刀劍,拖著精疲力竭的身軀,坐在地上,坐在這修羅場般的地獄中,誰都沒說話。
響徹天際的,只剩號角聲。
戰火焚盡了荒草沙丘。
季燕然問懷中人:「怎麼不吭聲了?」
雲倚風衣襬上沾滿血,如鼓心跳尚未完全平復:「還沒想好要怎麼誇。」
季燕然低下頭,在他唇角迅速蹭了一下。
雲倚風:「……」
兩人此時正在高處,這一親,千軍萬馬可就都看見了。
烈日當頭,長風浩浩。
將軍玄甲長劍,公子墨髮白衣。
短暫的安靜之後,是一片震天的鬨笑聲,死氣沉沉的戰場上,也終於有了一絲活泛氣。
雲門主這趟提著劍雄赳赳出門,氣勢擺得挺足,但半個敵人沒砍殺,反倒稀裡糊塗被當眾親了一口,氣勢頓減,找了個沒人注意的當口,趕緊騎著匹小馬溜回去了。
李珺正等在營地,一見他就轟然撲上來,滿臉是淚又喜又悲,結結巴巴說了半天,都沒能囫圇吐出一句話,最後還是身邊的侍衛看不過眼,主動幫忙解釋,說在鬼麵人偷襲營地時,平樂王也勇猛地舉起一把刀,幫忙砍殺了兩人。
雲倚風敷衍:「恭喜恭喜。」
李珺堅定地說:「我現在也算是大梁鐵血男兒了!」
雲倚風道:「對對對。」
李珺又問:「我舅舅呢?」
雲倚風答:「沒找到。」
李珺呆呆張大嘴:「啊?」
按照眾人先前所想,紅鴉教帶走了肅明候一家人,定然是要聯手搞一番大事情的,可誰知竟然影子都沒見一個。其實雲倚風也正在費解此事,總不能說楊博慶一起被洗腦灌藥,成為了鬼麵人之一吧?那實在太……莫名其妙了些。
李珺還在長吁短嘆,雲倚風已經鑽進帳篷,一口氣灌下三大杯涼茶,方才覺得渾身燙意退了些。至於這燙是因為身子虛弱,還是被蕭王殿下活活親出來的,都不重要,總之他今日是不打算再出門了,只一屁股坐在板凳上,穩如磐石。
李珺獨自嘆了一陣,轉念一想,又覺得自己身在軍營,應當也挺安全,於是便把舅舅暫時放到一邊,湊上前關心起另一樁大事:「仗打贏了,你是不是……」他搓搓手指,一臉高深莫測。
雲倚風嘴一撇:「搓什麼,我欠你銀子?」
「什麼欠我銀子。」李珺又拖著板凳,往他身邊擠了擠,「慶祝一下嘛。」若寫進話本里,這也是一段浪蕩風流的神仙佳話啊。
雲倚風:「……」
李珺繼續問:「七弟什麼時候回來?」
「早著呢。」雲倚風道,「仗是打完了,爛攤子還沒收拾完,那些發狂的俘虜怎麼樣了,沒死吧?」
「梅先生給他們餵了藥,都昏迷了。」李珺道,「罪魁禍首抓回來了嗎?」
「嗯。」雲倚風道,「估計現在正在審,看能不能吐出解藥。」
就算不顧那三十餘名俘虜,至少也得救下烏恩,對方孤身犯險,又在明知巨石陣埋有炸藥的前提下,仍願豁出性命毀陣,實屬一等一的勇士,該好好活著才是。
帳外依舊嘈雜一片,受傷的兵士與戰馬都需要接受救治,一忙就是天黑。
鳧徯在被梅竹松灌下湯藥後,人雖說醒了,卻咬死了不肯說出解藥,聽到楊博慶的名字也沒反應,只用一雙黑洞洞的眼珠子盯著眾人。耶爾騰審得心中煩躁,站起來向外走去:「一道殺了吧,省得又出新亂子。」
林影對季燕然道:「不如交給屬下,王爺放心,定會想辦法撬開他的嘴。」
季燕然點頭:「有勞。」
而待所有的事情處理完,已是第二天中午。季燕然頭昏腦漲回到營帳,草草洗漱一把後,連飯也沒胃口再吃,倒頭便睡。雲倚風替他蓋好被子,出門便見李珺正站在原地,揹著手,搖頭晃腦遺憾嘆氣,哎呀,我七弟究竟知不知道他都錯過了什麼?
雲門主抬手一拳。
平樂王縮著脖子,跑得比賊還快。
林影正拿著一摞供狀過來,說鳧徯熬不住酷刑,終於鬆了口。梅前輩此時已經在根據他的供認,在研究解藥了,至於肅明候一家人的下落,看起來他是真的不知道——甚至像壓根沒聽過,一頭霧水。
李珺追問:「沒聽過是什麼意思,難道我舅舅真不是被紅鴉教擄走的,而是另有其人?」
林影道:「就目前而言,的確如此。」
雲倚風推測:「所以對方大張旗鼓砍去府中下人手指,又弄些裝神弄鬼的祭壇,只是為了誤導我們往紅鴉邪教上想,從而隱藏楊家人真正的動向?」
可那會是誰呢?雲倚風皺著眉頭,又想起了那隻幾次三番,想要挑起李璟與季燕然矛盾的幕後黑手。
陰魂不散啊。
……
季燕然一睡就是六個時辰,天昏地暗的,做了不少斷斷續續的夢,醒來時難得恍惚,辨了半天自己身在何處。
地上火盆仍在燃著,驅散了午夜寒意。被窩暖烘烘的,夢中人正在懷裡,呼吸綿長,也睡得香甜安穩,枕間幽香陣陣,像極了春日裡的櫻桃花林。
於是他便捨不得起來了,將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低頭蹭蹭那微涼的頭髮,腦子裡想著一些戰後的事。夜狼巫族已滅,若耶爾騰所言非虛,自己離血靈芝就算又近了一步,至於那沒根沒底的第三個條件……想到此處,他眉峰微皺,手不自覺就在那單薄的脊背上輕撫,想以此來換一份心安。
這樣一來,雲倚風睡得再熟也該醒了。
「我吵到你了?」季燕然後知後覺地停下手。
雲倚風撐著坐起來,啞著嗓子道:「我想喝點水。」
季燕然下床,替他倒了溫熱的茶水,自己也「咣咣」喝了三四杯。
粗茶入喉,不渴了,不困了。
季燕然靠在床頭,裡衣鬆鬆垮垮,露出結實的胸膛,上頭有幾道新添的傷。他繼續想著心事,所以手只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枕邊人,一雙眼睛裡映出火光,比平日裡多了幾分懶散與溫和,還有幾分莫名的……怎麼說,若雲門主會繡帕子,只怕也會當場翻出針線筐,一口氣繡他個七八十條,雪一般拋過去。
色令智昏,人之常情。
就是這個「色」生得實在太過高大威武,想拖著病軀輕薄一番並不容易。
季燕然:「……」
雲倚風扯著他的腰帶問:「不能脫嗎?」
蕭王殿下沉默片刻:「能。」
帳外還有將士巡邏與說話聲,厚重的門簾雖被牢牢固定在地,但風大些時,依舊會溜進來一絲涼氣,吹得人起一身小疙瘩。季燕然二話不說扯過被子,將人嚴嚴實實罩住,就在雲門主暗自哀嘆不妙,覺得八成又要被強迫好好睡覺時,唇上卻傳來溼軟的觸感。
季燕然將他的手按在枕側,吻得深情而又熾熱,急促的呼吸交纏在一起,再冷的夜也該熱了。絲緞錦被被胡亂揉成一團,遮住頭就蓋不住腿,在這黑暗狹小的空間裡,雲倚風覺得自己幾乎要被他要命的親吻與情話給融成一團,整張臉都滾燙,身體更燙,赤|裸雙足卻晾在外頭,被寒風嗖嗖吹得沒一絲熱乎氣,越發像一塊冰涼的細玉。
軍中條件艱苦,蕭王殿下的洞房花燭,鋪蓋連土財主都比不過。
雲倚風趴在枕被中,黑髮如緞滑過肩頭,那片猙獰的燙傷已經快要退盡,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總覺得新長出的皮膚要更怕癢一些,比如此時,只被呼吸一掃,就已經一個勁縮著想往前躲。季燕然按住他的細瘦腰肢,俯身將人更緊地抱進懷裡。
「別怕。」
低沉沙啞的兩個字,讓雲倚風心跟著顫了顫,轉頭想看看他,卻被溫柔地遮住了眼睛。
如此,世界便只剩下了花香。
天快亮時,空瓷罐滾落在地,「啪」一聲,連蓋子也摔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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