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破陣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2頁,共2頁

江凌飛拍拍他的胳膊,我可是勸過了,那你保重。

雲倚風也不知該彈什麼,便挑了首自己覺得最擅長的、最雄渾的。

修長手指拂過五絃,剩下的便只能交給天意。

怎麼說呢,一通彈撥猛如虎,聲音比起蕭王殿下方才那聲怒吼龍吟,也差不了許多。

烏恩聲音顫抖:「這是什麼神曲?」

江三少籠統回答,破陣曲。

說罷,又道:「你還是快些離開吧,這下頭既埋滿了炸|藥,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的命要留著做更多大事,不必白白折在這裡。」

烏恩依舊遲疑:「那你們呢?」

江凌飛一掌拍上他肩頭,將人打出了石陣:「跑得越快越好!」

雲倚風彈得相當盡興。

這琴本就是牧民逐狼所用,聲音賽雷鳴,再經由石柱孔洞重重放大,更是振聾發聵——就是字面意思上的振聾發聵,「砰」一下砸在萬千兵馬腦袋上,讓他們整個人都懵了,從另一層意義上來說,卻也是整個人都清醒了。

精心佈置的巨石迷陣被打亂,風穿過如笛孔洞時,亦不甘不願地攪和上了琴聲,那些或迷魅、或催命、或攪亂心神的聲響,此時全部統一成了轟轟烈烈的……也不知是什麼樂曲,如惡狼對月長吼,如悍婦當街摔盆,如嬰兒啼哭不止,如潑皮調戲婦女後,被衙役狂揍,爹孃奶奶哭上一通,最後嗓子都尖銳地劈了,一瘸一拐回了家,再被老孃端一海碗麵糊,用鐵勺子一下一下颳著瓷碗喂。

遠處的大梁將士全部驚呆了,他們手腳虛軟從地上爬起來,表情肅穆看向月亮的方向,在被巨石魔音洗腦之後,又活活被雲門主精湛高超的琴藝洗了一次腦。

季燕然背靠在一棵枯樹上,笑著搖頭。

風力又一次減弱了。

數十支流星火箭突然劃破夜幕,向巨石陣呼嘯穿來。雲倚風眉頭一緊,尚未來得及出手,江凌飛便已縱身踏過石柱,單臂一揚,將那些冒著火星的利箭悉數「咣咣」握於手中:「撤!」

此時恰有更多流星箭自暗處射來,雲倚風飛掠而下,飛鸞長劍閃著寒光出鞘,似風車在空中輕巧一轉,箭矢便已被收攏至他手中。

「殺了他們!」江凌飛沉聲下令。

雲倚風抬手一揚,利箭自掌心飛射而出,暗處慘叫一片,弓箭手被鏟了個一乾二淨。

小紅疾馳而來,帶著兩人火速離開了巨石陣。

江凌飛手中還握著那把流星箭,一路火光「嗶啵」,灼得雲倚風臉上生疼。

「太危險了!」他猜出他的意圖,扭頭提醒。

江凌飛道:「下一輪風起時,魔音便會重現,既然對方埋了炸|藥,又送來火箭,不用可惜。」

言畢,剛好身側是一處矮丘,他躍下馬背,幾步登上最高處,將利箭搭上腕間機關——正是先前雲倚風在宮中休養時,根據從李璟私庫裡翻出來的暗器改進的、原打算製作一大批交由大梁將士防身的腕帶,既可以用來裝填銀針,亦可用來發射弓|弩,射程極遠,威力無窮。

箭|矢帶著火光,穿透風、穿透沙、穿透月光與露水,帶著驚人的力量,重重釘入了石柱之下,連箭尾也隱沒在了土中。

大地在隱隱顫抖著。

雲倚風勒緊馬韁,棕紅色的駿馬高高躍起,幾乎肋生雙翼,快要逆著月光飛了,在接住江凌飛後,便又繼續向著遠方狂奔,而在它身後,熊熊火光正沖天而起,將天也照亮了半邊,巨大轟鳴聲幾乎要撕裂整片蒼穹,於天地間揚起的,是一場由沙塵、黑煙與碎石組成的傾盆大雨。

季燕然遠遠看到,心跳滯了片刻,反應過來後,便策馬衝了過去。

林影高聲下令:「大軍原地待命!」

銀珠擔憂道:「這麼大的爆炸聲,雲門主與江少俠不會出事吧?」

梅竹松想安慰她兩句,自己心裡卻也沒底,最後只能沉重嘆一口氣,但願一切都好。

風吹不散滾滾黑煙,刺鼻的氣味充斥在四周,雲倚風撐著坐在一處沙丘下,拍拍小紅的屁股:「沒事吧?」

江凌飛有氣無力:「你怎麼不問問我有沒有事?」說完又挪過來,雙手捧住他的臉,湊近檢查大半天,「給我看看,有沒有被碎石劃傷?幸好幸好,否則有的人怕是要和我拼命。」

「起來,回去。」雲倚風拍了兩把嗡鳴的耳朵,「再拖一陣,王爺要擔心了。」

「走不動,歇會兒。」江凌飛依舊癱坐著,從懷中取出一枚訊號彈,「吱兒」一聲躥到了天上,炸開一朵精巧的紅色煙花。

一來報平安,二來報方位。

雲倚風勸他:「自己能回去,何必麻煩大軍來接。」

「你這也太會替王爺著想了。」江凌飛哭喪著臉,「但方才被震落在地時,我是墊在你身下的。」雖說你瘦吧,但也有點分量,我確實走不動了。

雲倚風:「……」

是嗎,沒注意。

江凌飛閉目養神,雲倚風安靜地守在他旁邊,用指尖悄悄蹭掉自己嘴角溢位的鮮血。

待季燕然找來時,江凌飛已經調息完畢,雲倚風正抱著膝蓋坐在沙裡,渾身髒兮兮的,臉上寫滿「我知道不該玩炸|藥,不該讓你擔心,我已經準備好深刻檢討了」,看架勢,只要自己開口說一句,他便會聲淚俱下來一番認錯大會。

蕭王殿下:「……」

雲倚風小聲哼了一句:「我頭暈。」

季燕然解下披風裹住他,半跪在沙石中,一語不發,將人緊緊摟在自己懷裡。

而就在這溫暖又熟悉的氣息中,雲門主閉上眼睛,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睡就是很久很久,久到聽耳邊聲音嘈雜,還以為是回到了繁華的王城。

「門主!」靈星兒扶著他坐起來,鬆了口氣,「你已經睡了一天一夜,總算醒了。」

雲倚風大腦昏沉,半天才辨過來自己在帳篷裡:「王爺呢?」

「方才還在這守著,現在去軍中了。」靈星兒小聲道,「那晚巨石陣爆炸時,王爺連軍隊都顧不上了,騎著馬就往外衝。我聽林大哥說,率軍作戰這麼多年裡,王爺還是頭回這麼……沒分寸,像是整個人都懵了。」

雲倚風抿抿嘴:「所以呢?」

「這種事若傳到皇上耳朵裡,主帥可是要挨軍棍的,後果再嚴重些,下獄的都有。」靈星兒道,「但我知道門主現在定然得意得很,想笑就笑吧。」

雲倚風冷靜道:「我不是,我沒有。」

「沒有什麼?」季燕然掀開簾帳進來。

靈星兒將藥碗遞給他:「喏,門主就交給王爺了,我去看看阿碧姐姐。」

季燕然坐在床邊,將藥汁吹涼後餵給他:「阿昆已經替你檢查過了,因為爆炸時離得遠,所以沒什麼大事。」

雲倚風道:「江大哥呢?被震落在地時,是他墊在我身下。」

「凌飛沒事。」季燕然替他擦嘴,「昨日還同我爭論了半天,為何當場就要拉你一起引燃炸|藥,不能等到回來再派弓箭手。」

江三少的理由頗為充分,倘若大風來襲,魔音又起呢?倘若鳧徯趁這段時間,把炸|藥挖走了呢?倘若那巨石陣裡還藏有更多陰謀呢?滔滔不絕,能說上七八條。

但理是一回事,情又是另一回事。季燕然抬高雲倚風的下巴,俯身吻住那柔軟蒼白的唇瓣,小心翼翼卻又百般纏綿。他不知道事情究竟怎麼了,分明就是最關心在意的人,卻偏偏屢次讓他身陷險境,冥冥中似有一個巨大的旋渦,蠻橫隔在兩人之間,任由自己竭盡全力仍拉不住對方。懷裡的身子單薄柔弱,指尖也是冰的,只有相纏在一起的呼吸,才有些許溫度。

他低頭關切地問:「冷嗎?怎麼一直在發抖。」

「沒事。」雲倚風抱緊他,「有王爺在,我就不冷了。」

※※※※※※※※※※※※※※※※※※※※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