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輕雪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翌日清晨,王之夏又稱病沒有上朝,倒是王東,雖說看起來照舊臉色蠟黃、神思恍惚,卻還堅強地站在文官隊伍中,手頭的事絲毫沒耽擱,聲音細弱說著稅賦改制一事,莫說引得朝臣動容,就連李璟也專門給他賜了座。

另一處皇宮密室裡,王萬山正躺在床上,小聲咳嗽著。他那天雖因金絲軟甲保住了性命,但在幽幽醒轉後,被太監告知自己已經變成「死人」,還是受了不小的驚嚇。這臥房漆黑,他的心情也漆黑,枯瘦扁平地躺在床上,被子一蓋,人形都快找不到。

「微臣當真沒見過孜川秘圖。」他深深苦惱著,「盧將軍他……蕭王殿下,先皇在世時,最忌諱的就是提到黑沙城,朝中稍微知道看眼色的,都懂得應當遠遠避開,況且事情都已經過去二十餘年了,微臣還翻它做什麼?」藏寶圖也好、兵法也好,眼看著自己還有幾年就能告老回鄉,哪裡還有心情摻和這些烏七八糟的事?

季燕然道:「我怎麼聽人說,當年王大人與盧將軍像是關係不錯?」

「是不錯,可也不單單是微臣一人‘不錯’。」王萬山道,「盧將軍年少有為,先皇又對他倍加倚重,在朝中算是一等一的紅人,再加上他作戰時雖勇猛兇悍,私下裡卻真誠隨和,笑起來倒與當年的廖小公子有些相像,這樣一個前途無量的英雄人物,又平易可親,誰會不願結交?」

「那關於黑沙城之戰呢?」季燕然又問,「王大人可聽過什麼?」

「民間確有不少傳聞,可微臣聽過的,廖老將軍與王爺必然也聽過。」王萬山嘆道,「都是些別有用心的挑撥罷了,應當無人會信吧。」

他明白季燕然話裡的意思,民間最近隱有傳聞,孜川秘圖裡除了寶藏與兵法,還有當年黑沙城一戰的真相——據說那是盧將軍在最後關頭,親筆寫下的血書,一旦得見天日,戰敗究竟是因為冒進輕敵、還是因為先皇有意拖延,好除去眼中釘,或許就能真相大白。

真相誰不想知道呢?可若窺探真相的代價太大,絕大多數人也就收手了,哪有那麼多的熱血與正義,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要緊。

想及此處,王萬山難免有些慚愧。

「王爺。」德盛公公在院外恭敬道,「皇上正在御書房等您。」

……

宮外,尉遲褚的府邸建在沽酒胡同,九曲十八彎,雖出行不便,但勝在清靜,大清早外頭正熱鬧,這裡卻依舊能聽到風吹草葉的聲音。

他坐在書房裡,頭暈腦脹地盤算著,是否明日就該去上早朝了,畢竟一直稱病躲在家裡,也不是個辦法。

王萬山已死,而且死得很順利,每一步都在計劃裡。可不知為何,卻一直沒有等到主子的下一步指示,這在先前是從未有過的事情。於是他不得不仔細考慮,最壞的一種原因有可能是什麼——是不是自己辦事不力,行蹤敗露,被皇上覺察出異樣,所以成為了主子的棄子。

可棄子,當真是棄之不用便成了嗎?

他後背躥上一股涼意,本能地看向窗外。

明晃晃的朝陽,滿院子的春花香,看起來一切如常。

他強壓下心頭忐忑,在屋裡來回走著,或許是、或許是自己想太多了呢。

兩隻黑鴉落在枝頭,「嘎嘎」叫出沙啞的刺耳音。

尉遲褚嫌惡地皺起眉,剛打算用石子打落,管家卻匆匆進來,道:「王之夏大人來了。」

「他來做什麼?」尉遲褚莫名其妙。

「像是與皇上有關。」管家試探,「老爺要見嗎?」

王之夏平時鮮有主動登門,難得來一回,怕是真有大事。

尉遲褚也摸不準局勢:「走吧,去看看。」

王之夏正等在前廳,滿臉鬍子顧不上管,衣袍皺巴巴的,又是唉聲又是嘆氣,與平日裡那個風流老才子比起來,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見他這副尊容,尉遲褚也被嚇了一跳:「王大人這是出了何事?」

「尉遲兄。」王之夏四下看看,在他耳邊低聲道,「是主子讓我來的。」

尉遲褚聽得心裡一驚:「你……」

「有能說話的地方嗎?」

「有,你……隨我來。」尉遲褚不敢懈怠,帶著他匆匆回了書房,旋開花瓶之後,牆上竟顯現出一處秘道。

兩人在同入秘道後,機關旋即也合上。面對這突如其來的狀況,影衛派出一人回宮去稟,其餘人則繼續盯著。約莫半盞茶的工夫後,暗道重新開啟,這回出來的只有王之夏一人,只見他撣了撣衣袖,不緊不慢合上機關,又到院外同管家耳語了幾句,方才離開了尉遲府。

卻並沒有回家。

而是繼續往巷道深處走著,一邊走一邊鬼祟地四處看,右手伸進左袖中,像是捏著什麼要緊的東西。就這麼一直走到衚衕最深處,方才停下腳步,如釋重負地出了口氣。

跟著他的兩名大內影衛面面相覷,都不懂這是怎麼回事。見王之夏已經蹲在了地上,像是在使勁搗鼓著什麼,卻又被背擋著看不清,便想悄悄換個方向。騰挪時腳尖踩上瓦片,發出輕微「磕噠」一聲,是比蚊蠅更弱的聲音。

王之夏耳根一動,指間驟然閃過寒光。

兩名影衛這才看清楚,原來對方一直緊握在手中的,並不是密函或地圖,而是幾枚暗器。

然而待他們意識到這是圈套時,已經來不及了。

眼前閃過茫茫白霜,像是於夏初降下的一場鵝毛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