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真相

一劍霜寒 語笑闌珊 第1頁,共2頁

季燕然要去的地方是一片低矮宅院,看著像是許家雜役的住處,此時各房中已經陸續點起了燈,廚房裡仍有人忙碌著,前幾日在花園中遇到的那個小丫頭也在,正蹲在院裡翻撿著鹹菜,打算讓它們再曬一個晚上的月亮。她嘴裡哼著細細的小調,嗓音是少女獨有的婉轉稚嫩,很悅耳,只是沒唱兩句,就被旁邊的大人呵斥,提醒她莫再出聲——十八山莊的所有厄運皆起於那恐怖童謠,現在哪裡還敢再唱半句?以後還是連話都少說為妙。

小丫頭委屈地答應下來,端著空簸箕想回房,卻看到門口正站著兩人,頓時眼睛一亮,又喜又怯地跑過來打招呼:「大哥哥。」

雲倚風看著她,笑道:「吃過飯了嗎?」

「嗯,吃過了。」小丫頭扯了扯水紅襖子,想讓自己看起來儘量漂亮一些,秀氣一些。她尚未到情竇初開的年紀,卻已經懵懂學會了憧憬世間美好,比如說雨露打溼的花,潺潺流動的水,還有面前白衣如雪,人也如雪的大哥哥。

「你們是來找人的嗎?」

季燕然點頭:「鍾姑是不是住在這裡?」

「是,她是我娘呢。」小丫頭高興地說,「進來吧。」

雲倚風還記得這個名字,當初張瑞瑞的兄長張生生,在說自家妹妹最後失蹤的事情時,便提到了鍾姑。

那是一位慈眉善目的大嬸,聽兩人說明來意後,有些忐忑不安:「是張大人要審問我嗎?」

「是不是張大人要審,大嬸也不必害怕。」雲倚風安慰,「只需要將當天發生的所有事情,再回憶一遍就是了。」

鍾姑答應一聲,又仔細想了一會,方才道:「那天是六月初五,大老爺納了新人進門,要擺家宴,所以廚房裡頭忙得很。中午我正在院裡洗魚,就見瑞瑞滿頭大汗跑了進來,她性子乖巧又嘴甜,笑著和我打了聲招呼,又去廚房裡喝了好幾瓢水,看著渴壞了。」

喝完水後,張瑞瑞還幫鍾姑磨了刀,又切了幾盆菜,方才說要回去做活。

季燕然問:「繼續洗衣裳?」

「是啊。」鍾姑先是點頭,後頭卻又記起來另一件事,「對了,除了洗衣裳,好像還要去送香囊。」

許秋旺新納妾室,雖說已經是第十好幾回,算不得稀罕,但總歸也是一樁喜事,四兄弟們自然要送賀禮,袁氏便命繡娘們趕製了一批名貴的蜀錦香囊,好作為回禮分往各院。

「繡娘把這送香囊的活交給瑞瑞,應當也是出於好心,想讓她多得幾個賞錢,好貼補家用。」說著說著,鍾姑又忍不住嘆氣,「那麼招人疼的一個丫頭,人人都喜歡她,可惜了,唉。」

山莊枯井裡挖出白骨的事情,早就已經紛揚傳開,雖然官府尚未明說那究竟是誰,但總會有各種猜測傳入耳中,再加上下午的時候,張生生也被衙役帶離了許家,這還不夠明顯嗎?先前總惋惜那丫頭鬼迷心竅,竟跟個無賴私奔了,現在卻又覺得,哪怕是真的私奔了呢,至少還安穩地活著,還能有回來的一天。

鍾姑用衣襟擦了擦眼淚,想多問兩句,卻又心慌不知該從何開口,直到兩人告辭離開,都還覺得頭腦昏沉,便只抱著女兒,坐在床邊呆呆出神。倒是那小丫頭,靠在孃親懷裡,小聲安慰道:「不會有事的,大哥哥說這山莊髒得很,倒了也沒什麼可惋惜的。」

她說得天真,鍾姑卻聽得心驚,以為是雲倚風教她這些話,便趕緊捂住女兒的嘴,叮囑她以後切莫再多言。

外頭的天已經徹底黑了。

房中,雲倚風挑亮燈火,桌上攤著一張地圖——十八山莊的地圖。張瑞瑞那天若要送香囊,那按照規矩,就得從許二掌櫃許秋盛的院裡開始,再按輩分一家家輪下去,鍾姑未必是最後一個見過她的人,只不過張生生地位不高,所以打聽不到更多的事情。

一籠香噴噴的包子被遞到眼前,薄皮大餡晶瑩剔透。

雲倚風:「……」

「吃點東西吧,別餓肚子。」季燕然笑笑,「知道你嫌棄這山莊,是差人去外頭買來的,你愛吃的福鼎樓蝦仁湯包。」

雲倚風將地圖推到一邊,又洗乾淨手:「吃完飯後,王爺就能放我回客棧了?」

「吃完飯後,派去打探訊息的人也就該回來了。」季燕然替他調好姜醋,「慢慢吃。」

福鼎樓距離十八山莊不遠,因此湯包依舊是燙的,在這種寒風蕭瑟的夜裡,恰好能溫暖空蕩蕩的胃。季燕然原本想接著討論案情,但見他一手拿著調羹,一手捏著筷子,低頭吃得分外認真專注,突然就又不想說了。

雲倚風將衣袖挽上去兩圈,露出一截細白手臂,先在鼓囊囊的麵皮上扎開一個小洞,待湯汁流出來後,再輕輕一吸一抿……蕭王殿下絲毫不覺得自己像土匪流氓,照舊大咧咧叉開腿反坐著椅子,看得肆無忌憚而又理直氣壯,時不時還要伸手過去,扯一扯那如錦緞般的冰涼墨髮,活脫脫一個學堂裡的五歲搗蛋鬼,看到喜歡的、好看的人,就要衝過去騷擾一番,若能惹來對方一個白眼,心裡反而痛快得很。

俗稱手欠,打一頓就好了。

雲倚風放下筷子:「王爺對許秋意的供詞怎麼看?」

「嗯?」季燕然回神,「許秋意……有鬼。」

若說小廝李財與袁氏,尚且能稱得上沒見過世面,可以靠著連嚇帶詐來套問真話,那許秋意就完全相反了。他是許家四掌櫃,走南闖北數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什麼事情沒經歷過,斷不該因為袁氏一句指認,就二話不說承認罪行,連一絲遮掩的意圖也無。況且看許老太爺的反應,應當也是想保這個兒子的,說不定兩人還曾事先商量過,要讓死去的許秋旺扛了所有罪行。那究竟是因為什麼,許秋意竟會突然反口呢?

一般人都會猜測,他或許是懼怕那「血流成河」的預言,所以想幹脆躲進府衙大牢,免得稀裡糊塗被人暗殺。雖然聽起來有些道理,但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種可能性,那就是在張瑞瑞背後,仍埋藏有更多的秘密。

許秋意並不知道袁氏在大堂上都供認了什麼,所以只能按照最壞的一種情況來做打算——假設她已經將殺人化屍的事和盤托出,包括自己在中間起的所有作用。這樣一來,擺在他面前的就只有兩條路,承認與不承認。

若承認,那官府就能順利結案,依照律法給每一個人定罪。

而若不承認,官府勢必要繼續盤查,尋找更多證據,尋找更多證人,直到完整拼接出六月初五到初六這兩天裡,所有發生過的事情。

雲倚風道:「他害怕我們繼續查下去,所以乾脆爽快攬下罪行,想把真相徹底截斷在此處。」

「許秋意是老江湖,做事向來滴水不漏,但這次失策了。」季燕然道,「不過倒不能說是因急生亂,更有可能是別無他法,只能孤注一擲來冒險。」

大船在巨浪中呼嘯顛簸,雷電轟鳴,濁水翻湧。

是人心最慌的時候。

也是明知厄運將至,卻再也無力挽回的時候。

派去查問的王府暗衛此時也來回稟,說六月初五下午,張瑞瑞的確去許秋盛、許秋如院中送過香囊,至於許秋意院裡,已經問過尤氏了,她沒見過張家丫頭,也沒收到什麼香囊。

季燕然問:「許秋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