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冰心戲石心 寄秋 第1頁,共2頁

「師父,你快幫幫桐兒,師兄要打我。」一見靠山來了,穆桐趕緊躲在洪姬身後。

暗紅色的衣衫、橘紅色的襦裙,穿在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婦身上,著實有些唐突。但是穿在白髮童顏的洪姬身上,反而襯映出她的華容雍雅,有點塞外高人的味道。

「桶子,你出手傷人在先,後又出言不遜,甚至摔破人家姑娘的藥瓶,你令為師的十分失望。」洪姬瞭解情字總是教人失去理智。

「是她先搶我的師兄,我才出手教訓她一下而已。」她是一時衝動嘛!穆桐繼續辯道。

「既然稱師兄就該知長兄如父,父親教訓女兒是天經地義的事,我該幫你嗎?」洪姬看著自己不知悔改的劣徒。

從剛才她就一直觀察石拓身側的女子,所以遲遲沒有露面,而隱身在竹籬後。

所謂美人,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為心,而眼前的女子正是美的化身。

洪姬更從她冷然絕麗的嬌顏中看出她出身不凡,眉宇間散發一股英氣,眼神中藏著深沉的智慧,絕非一般市賈商女。尤其是她一舉手一投足間皆散發傲然的氣質,應是長居於領導之位,桶子在她眼裡,大概就像桶子的名字一樣——木桶一隻。

「師姑,你人在此,石拓不敢僭越。」對於洪姬,石拓向來敬重。

「你言重了,石頭。是師姑教徒不嚴,得罪了這位姑娘,我代劣徒致歉。」洪姬抱歉地彎下腰。

石拓不堪洪姬行此大禮,正想扶起她時,龍煙先一步開口。

「前輩毋需多禮,這可折了晚輩的壽。我年長於令徒,自不與小輩一般見識。」

嗯!言行得體,必出大家。洪姬不禁好奇地問:「姑娘貴姓?師出何門?仙鄉何處?」

「晚輩姓龍名煙,系出龍門,來自杭州。」

杭州!洪姬有些訝異,「莫非姑娘是斜劍山莊的龍煙,四冰美人之一?」不過她的美貌果然堪稱絕色。

江湖傳聞,杭州的斜劍山莊有四位出色的女總管,人稱四冰美人,她們的武藝傳承自龍門,以龍為本姓,煙、霞、雲、霧為名。所以她一聽到系出龍門又住在杭州,立即想到斜劍山莊的四冰美人。

「江湖上小小的稱謂,徒惹前輩笑話了。」龍煙發覺眼前的老人家比黑水溝、白死屍有見識。

「傳聞若是不假,劣徒剛剛那兩招上不了檯面的小招式,應該傷不了你。」洪姬笑著說道,眼神散發睿智之光。

有意思。龍煙也回道:「傳聞不一定是真,我資質駑鈍,難登大雅之堂。」她覺得和聰明人對話很過癮。

洪姬難得遇到好對手,可以與她在口舌上爭鋒。「謙虛是一種美德,過度的自謙就有些矯情。」

「前輩的修持令晚輩汗顏,請前輩千萬不要嫌棄。」龍煙揚起一絲詭笑,絲毫不在意她暗諷自己虛偽。

果然夠膽識,龍門出身的女子皆不凡,洪姬真開了眼界,自己的徒弟若有此女一半修養,她就不怕後繼無人了。

「師姑、煙煙,你們到底在講些什麼?我聽得胡里胡塗的。」石拓有被忽視的隔離感。

洪姬和龍煙相視一笑,頗有相見恨晚的味道,在眼波交流之際,已成忘年之交的好友。

龍煙說:「石頭,你太沒禮貌了,還不請前輩進屋。」她心想,笨石頭,他要是聽得懂,她在道上的日子就白混了。

「可是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他不喜歡和她有隔閡,想知道所有的她。

「你說要聽我的話,現在呢?」

石拓此刻才發現,他被「聽話」的承諾給綁死了。他悶悶地說:「我聽你的。」

★★★

秋末時分,風隨著季節的流轉而帶著涼意,大地染上深秋的顏色,山嵐披著淡淡薄暈,景色顯得蕭颯悽然,像位慵懶的仕女,梳頭無力起常遲。

微涼不熱的好天氣,白雲彷彿觸手可摸,天青得知大海般清澈。

「煙煙,你喜歡吃野雁還是山雞肉?」石拓趴在草叢,低聲地問著身側佳人的喜好。

「都好,看你獵什麼,我不挑食的。」側躺仰望天,在樹底下納涼的龍煙沒有意見。

說到殺人她可以面不改色地痛下狠手,但對大自然孕育出的生命,她反而起了崇敬之心,若非逼不得已,絕不輕易奪取它們的生命。所以她涼涼地待在樹底下,此等破壞大自然平衡的罪行,就由「聽話」的石拓去執行。

「待會我們再摘些野菜、山菇回去,順道看看溪裡竹簍裡逮了什麼好魚貨,可以再做頓大餐。」石拓說道。他愛死她的好手藝,每一道菜經過她的手,立刻變得美味無比,害他差點連舌頭都吞下去了。

同樣的食物不一樣的烹調法,竟有如此天壤之別,石拓終於瞭解他以前烹煮的手法錯得太離譜,原來煮熟的食物可以像新鮮的原貌,不一定要焦黑才算熟透。

「石頭,你準備養豬嗎?」她好笑地問。野菜、山菇、魚蝦?他還真會享受。

「養豬!咱們要養豬嗎?我明天就下山買豬仔回來養。」他以為她想養小豬。

龍煙在心底重重地嘆息。「我不是這意思。」

天下男人何其多,她怎麼會挑上個大智若「愚」的男子,是她壞事做太多的報應?

「你不想養小豬?」他低下頭思忖一下。「可是山豬兇殘難馴,很不好養。」

養……養山豬?!真該說他聯想力佳,還是說有創意。養山豬,她又不是嫌日子缺乏「異味」。她沒好氣地說:「我不想養小豬,也不想養山豬,連你我都不想養。」當她是什麼,畜牧大王?

「我又不是豬。」石拓不服氣地抗議。

「你不是豬,為什麼長了一個豬腦袋?」她還覺得說他長了一個豬腦袋會侮辱到豬的智慧,至少它知道自己的下場。

「哪有?」他下意識地摸摸後腦。

還狡辯。她閒閒地說:「那我請問你一下,你打算餵飽一莊子的人是吧?」

「沒有呀!就你、我和師父們而已。」還有老是霸佔他心上人的師姑,以及老是來插一腳搗蛋的師妹。石拓不愉快地想。

前兩天師姑一進屋就和煙煙熱絡地聊個半天,好象兩人是失散已久的親人般,完全把他冷落在一旁,害他鬱悶得差點內傷。好不容易師父回來了,她們才稍停歇。

本想他可以獨佔她一會兒,但人算不如天算,穆桐一雙怨恨的眼睛直盯著他們打轉,好象他們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壞事,是天下第一大惡人。然後不管他們走到哪裡,她就像影子一樣地跟著,監視他們有無踰禮之處,他真是快被煩死了。

龍煙知道他故意少算了兩人。她轉過頭說:「那再請你回頭看看,我們得花幾天工夫才能把那堆‘山’填平?」接著手一揚,指向十尺以外的獵物堆。

石拓順著她纖纖食指望去,不好意思地乾笑。「我想每樣獵物經過你的烹調後,就變得好吃,所以……」他忘了估算食物量,只是一味地攫取看得見的獵物。

她皺著眉說:「你當我是什麼?煮飯婆還是女傭?」想累死她呀!一頭鹿,兩頭羊、三隻肥碩的灰兔、兩條腕粗的青竹絲、一串倒串的大山鼠,更別提山筍、野菇等山菜。

而他還不知足地想獵野鴨、山雞,捕捉魚蝦蛤蚌來下菜,這要是在二十世紀還有冷凍框可以冷藏食物,可在大唐盛世也只有任其發臭長蛆。這貪心的男人,只為一逞口腹之慾。

「你別生氣嘛,煙煙,我再獵只雁就好了。」他好想吃燻雁排,那是她的獨家料理。

「你要是不怕重死儘管去,不要指望我幫你扛著‘山’走。」龍煙覺得動物們有些死不瞑目。

「不會的,我才捨不得你身上沾染動物的氣味和血跡呢!」雖然這堆「山」有些龐大,但他自信扛得動。

「那就好,我眯一下眼,你決定要把整座山搬回去時再喊我一聲。」她道。

「哦!」他突然俯下身啄了她唇一下。「我動作很快的,你可不能睡得太沉。」他怕山中的蟲子會咬了她。

「嗯!」龍煙不再理會他,閉上眼假寐。

石拓深深地注視她半晌,在她四周佈下蚊蟲不敢靠近的暗香,揚起手中的弓箭,準備獵殺十尺外的水鴨。

過了好一會兒,石拓正得意捉到一隻小銀貂要送給龍煙當寵物時,抬頭一望,當場傻住了。

小山變……大山了!他記得隨手賣弄了兩下,怎麼會……這下一定會被煙煙罵死,說他什麼浪費山林資源、破壞生態的什麼食物鏈。他想這下不知又要被龍煙冠上什麼罪名。

「發呆不會讓你要聰明。回魂吧!石頭。」龍煙瞧他半晌不說話,狠狠地用樹枝抽他手臂。

疼痛感讓石拓回過神。他滿懷罪惡感地說:「煙裡,你知道我有時候做事不用大腦,你答應我千萬別生氣。」

「千萬則生氣?」她狐疑地瞅著他心虛的表情。「我從來不生氣,我的修養是與生俱來的。」

「真的不生氣?」他再一次心顫地問道。

「不生氣。」她以微笑面對他的無措。

石拓祈禱最好如此,接著養足了勇氣伸手一指。「我不是有意要違揹你的叮囑,而是……嗯……它們自己跑來送死。」在她的瞪視下,他幾近無聲地辯解。

「很好,你做得太……太好了。」龍煙皮笑肉不笑地冷哼,氣得聲音都令人不寒而慄。

「我知道你很生氣,你罵我吧,不要憋在心裡難受。」他實在怕極了她嚴厲的眼神。

憋?她從不將情緒憋在心底悶壞了自己。「我沒生氣,你哪隻眼睛看到我在生氣?」

石拓心想她氣得牙齒咬得嘎嘎響,不用眼睛看也知道她在生氣。可是他沒膽子說出口。

「你不要生氣啦,下次我會斟酌一下,不會再濫殺動物。」他覺得好可怕,她的眼睛浮現紅絲。

龍煙忍不住大吼。「我不是在生氣,我是在冒火,冒火的意思你知道吧!」

石拓傻傻地點點頭,而引發她另一波的怒氣。

「你還敢點頭?生氣已經不能表達我有多火大,你是豬來投胎呀!你知道後代子孫為什麼會看不到麒麟,都是因為你這種人。」嚥了口口水,她繼續開罵,「你想趕盡殺絕嗎?山裡面沒有動物嬉鬧還叫做山嗎?你這個笨蛋,小心動物來報仇。」

麒麟?!那是什麼動物,可以吃嗎?他不解地想,「煙煙,要不要喝口水再罵?」

「你!氣死人還驗不到傷。」她能怎麼說?明知道她在生氣,他還不怕死地問她要不要喝水。

「你真的不要喝水?」他看她臉都氣紅了,也許喝口水可以退退火氣。

龍煙沒好氣地斜睨他,搶過他手中的水袋一飲然後說:「你打算如何處置這堆‘山’?」

「煙煙,你比我聰明,你來決定就好。」光要宰殺、剝皮就得耗上一下午時光,石拓連想都累。

「我現在終於瞭解能者多勞的意思,我寧可這一刻突然變笨。」她的聰明可不是用在這種「小事」上。

「煙煙……」他哀求地叫她。

她真的要奄奄了。她生氣地說:「別叫了,我想一下。」

哦!這一堆獵物,若醃成肉乾她嫌懶,不醃成肉乾她也沒胃口天天吃肉;擱在荒野任其腐爛又太浪費,總不能把這些半死不活的動物放回山林吧,這樣它們也是死路一條。

除非把整村子的人……人,有主意了。她吩咐道:「石頭,你去找根長一點、粗一點的竹竿,再找些藤蔓,要結實不易斷的那種。」

「找這些東西要做什麼?」石拓不解地問。

啰唆。她瞪他一眼,說:「我說去找就去找,待會你就知道。」

當她用命令的口吻說時,他即閉上嘴巴不再發問,因為他是「聽話」的男人。

★★★

山下的市集圍了一群人,他們爭相向街口聚集好買山產野味。

但真正吸引他們目光的焦點並非那些野味,而是那對才貌出眾的「商人」。男人是驚豔地欲一窺芳顏聞得粉味,女人則嬌羞故作姿態,想引起那俊俏男子的青睞。且最重要的是那美麗女子做生意的手法及口才,令人大開眼界不願離去,甘心掏出銀兩來購買。

「這位美麗的小嬸,買三送一,機會只有一次,錯過可惜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