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魅靈 寄秋 第2頁,共2頁

時而虛無,時而實體,上一秒鐘飄浮在半空與屋簷間的梁燕玩要,無預警的身體會忽然變沉往下掉,十次有八次跌得鼻青臉腫。

次數一多她也學乖了,儘量不往高處飄,離地超過三尺就小心謹慎的注意身體變化,一有異樣馬上落地,絕不貪懶,心存僥倖。

不清楚自己的智商有多高,她來到活死人村後一切都改變了,沒有歲月可言的活死人村有了時間計時器,時間不再靜止停滯。

巨大的沙漏柱立在村子中央,分分秒秒確實無誤的恪盡職守,提醒每一個活死人時間的重要性,晨昏分明不得顛倒。

她甚至計算出活死人村的地底能量含量多寡,利用南北極的磁性扭曲日與月並存的現象。

以木柱上的刻痕來算,她已經待在活死人村二十九日,日漸西沉月東昇,黑夜與白日的分野逐漸明顯,即使日月共存於天空之上。明暗分明光線照耀使活死人村的作息趨向正常。

他們開始習慣於日間走動,一入夜便各自回家,四處晃動的跡象日漸減少,無神的眼多了光彩。

而且多了交談聲。

在曲渺渺的穿針引線下,活死人的生活步向規律化,一本記錄活死人到來的時辰、姓名及特徵的村民簿因此誕生,不怕時間一久遺忘了自己。

活躍的生命力在她身上展露無遺。

「是活的『人』嗎?不會和我一樣變來變去吧!」害她難以適應地得拜託老大哥、老大姊向上頭借衣借糧。

活死人村裡只有她一個需要人的食物和衣服,實在非常不方便。

「沒錯,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是男人。」壓低的聲音十分曖昧,像伯人聽見似。

「男人?」誰會來找她?真是太奇怪了。

「俊帥的小夥子哦!呵呵呵!看得我春心大動好想撲上前咬一口。」不帶惡意的笑聲聽來陰沉,鬼氣十足。

差點噗哧一笑的曲淼淼連忙掩住嘴。「張婆婆你七、八十有了吧!還學少女懷春呀!」

就算不是鬼也會嚇死人。

「哎呀!你讓張婆婆害臊了,想當年我那口子……嗯,那口子……怎麼想不起來了。」依稀記得有個男人對她呵寵有加,可是這會兒卻什麼也記不得。

滿頭白髮,猶可見年輕時風華的張婆婆抓著耳朵發愁,表情困惑地少了一魂二魄,無法聚精會神地懷想過往,只記得自個姓張,潮洲人氏,生有七子一女婚姻美滿。

活死人村的活死人都大同小異,不是少魂丟魄的怎麼會走失呢!帶著殘缺不全的魂魄四處流浪,最後才落腳此地,無一例外。

如今來了個三魂七魄俱在的活人怎不雀躍,一村子的活死人包括鬼夫子都前往村口「關心」,擠得水洩不通,擠不進去的張婆婆才趕來向曲渺渺通風報訊,看能不能沾沾她的福氣走近些瞧。

「想不起來就算了,不要勉強自己去傷神,免得白頭髮越生越多。」沒有過去就沒有包袱,人要活在當下……

喔!她不算是人,是有自主意識的活死人。

「真的嗎?我又長出幾根白頭髮?」真想找面鏡子來瞧瞧。

曲淼淼故做正經的數了數。「比昨天多三根,張婆婆要保重了。」

「三根呀!真不知道昨天的煤渣還有沒有剩。」她自言自語地煩惱道。

笑在心底的曲淼淼惡作劇的說:「人家說多吃鐵能讓白髮變烏絲,你不妨試試。」

她一聽真信了十成十,急忙的問哪裡有鐵,渾然忘卻身為鬼不能進食,鐵山在前也啃不了半分,倏地一飄動作敏捷,不像七、八十歲的老太婆。

張婆婆一離開,曲淼淼收起笑臉的擰乾衣服,面露惶然的甩幹水漬掠上,心中的不安逐漸擴大,不知道如何面對未來。

剛由沉睡中清醒之際,她為身處陌生的環境而惶恐,害怕每一張毫無表情的冷瞼,急欲逃開卻無處可去,她忘了自己從何而來。

雖然她表面裝得很鎮定,極力融入這個三不管的邊緣地區,可是她的內心仍然空虛,像身體內某樣東西被挖掉似。

口中安慰著張婆婆別想太多,但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有機會,她願不計一切代價找回失落的一部分。

她不想當個茫然無知的活死人。

「到底是誰要找我呢?」她的心中有了期待。

擦乾沾溼的雙手,眉間帶著抹思索地朝村口走去,傳入耳中的嘈雜聲越來越宏亮,幾乎每一張嘴同時開啟、閉闔。

很慌很亂的定近,鬼聲鬼氣混濁了與陽間交接的缺口,她無法聽見來自人的聲音。

或者說他自始至終沒開過口說一句話,以至於被忽略了。

思緒有說不上來的迷亂,她想上前又怕是個失落,過去的她是什麼樣的人並不知情,她不曉得是否要回到以前而猶豫,有點想打退堂鼓。

也許她有著不快樂的過去,也許她飽受凌虐,也許她不是期待下出生的孩子,也許活著的她身有殘疾……

無數的也許快速的閃過她深藍腦海,憂鬱的畫面讓她越想越畏懼,不自覺的往後退了兩步,兩手環胸仍覺得有股寒意,心,縮了起來。

驀地,一道高大陰影遮住缺口的陽光。

她低著的眼,瞧見一雙大鞋立在面前。

「你是曲淼淼?」

好好聽的聲音,充滿溫暖的磁性,她被迷惑了。「我是曲淼淼,你找我有事嗎?」

背光的他瞧不出長相,她只隱約看見一張感覺非常男性化的臉。

「帶你回家。」看來她過得不錯,沒被這群活死人給食下肚。

「帶……帶我回家?!」感覺不出是喜是樂,心口酸酸澀澀的。

家,好遙遠的名詞。

「是的,帶你回家……」嗯?不對!她為何有實體?

剛沒瞧清楚的綠易水再度審視他的「貨品」,不太高興心中微漾異樣情愫,她不該是個有溫度的活人,讓他無法視她為貨的交差。

「你知道我是誰?」沒有欣然的出聲問,她有的只是滿滿的困惑和黯然。

必須藉由他人的口才確認自己是誰豈不可悲。

而且她又如何判斷他所言是真是假,她的記憶讓她缺乏敵我認知。

「你是有史以來最年輕的科學家,十九歲即獲得雙博士學位進入國家科技館負責一組研究,研究內容不詳,現今二十一歲。」他照本宣科地宣讀資料上的簡介。

「我是科學家?!」她非常驚訝的瞪大眼,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從事乏味的科學研究。

她應該是個詩人或藝術家,從事與美有關的工作,而非刻板的與資料共處。

「你是,但是你用不著太意外,因為你一點也不像科學家。」倒像由露珠中誕生的晨光仙子,澄淨無垢地帶著無邪。

她的表情看來有點受傷,像是遭人蔑視。

「你最好準備一下,我們該離開了。」此處非能久留之地。

虎視眈眈的活死人聞著生人氣息露出貪婪,這些將死未死的迷失靈太久沒接觸過活人,身上已染著死亡味道,即使回魂還陽也活不久,垂涎他的肉體有何用。

可是她不同,她還活著。

這一點著實令人費疑猜,一個活人怎能生存在一堆活死人當中呢?

「離開?」她遲疑了。

好不容易習慣活死人村的生活,一下子要她脫離再去適應新的環境,她不知道調不調適得過來?

「難道你還眷戀這個不生不死的鬼地方?」他沒好氣的橫睇一眼,不懂她在溫吞什麼。

「我……」

「什麼叫不生不死的鬼地方,你以為我們願意當個活死人嗎?」沒規矩的「人」。

「誰知道你是好人、壞人,瞧見淼淼可愛就想來誘拐,人心險惡不可不防。」誰曉得他安什麼心。

「說不定是鬼王派來的親信,見著咱們活死人村裡有生人想來搶,真是不知羞呀!」

臉皮抽動的綠易水額際微浮青筋,有股衝動想毀了這群迷失靈,他們實在吵得他無法集中精神思考,一句接一句地輕侮他的人格。

要不是同情他們魂魄不全他早出手了,哪容鬼口張張闔闔的叫囂。

「安靜點,你們想讓淼淼和我們一樣不死也不活的當個活死人嗎?」

中氣十足的鬼夫子一喊,嘈雜的鬼聲頓時一吶,人形白影幻化為綠火表示不滿和難捨。

「我也捨不得她離開,可是為了她重生的機會,我們不得不放手讓她回家。」家,是所有活死人渴望的歸處。

他們寧可死在親人身邊也不願孤獨的活著,生不如死的歲月最難捱,永無終點。

曲渺渺一喚,「乾爹。」侷促不安的眼神是對未知的旁徨、舉棋不定。

神情一柔,鬼夫子不捨的拍拍她肩膀。「勇敢點,別放棄我們所沒有的機會,你跟我們不一樣。」

相處久了也是有感情的,哪能不難過呢!他心裡真當她是女兒來疼。

「可是……」真要跟他走嗎?

好難決定。

「普通人是到不了我們活死人村,真要害你也不用多此一舉,你安心的跟著他吧!」總有一線希望再世為人。

像他們都已經絕望了,以活死人姿態繼續苟活於世。

「乾爹,我……」

十八相送都沒那麼麻煩。

見不慣曲渺渺的拖拖拉拉、不幹不脆,等得冒火的綠易水攔腰抱起她,單手朝快閉闔的出口射出一道白光,行為張狂的將人帶走。

他的時間也有受到限制,再晚他也脫不了身,清晨時分的第—道曙光若破雲而出而他猶未歸位,他的肉體將會毀滅太阿之顛,重入混沌。

「鬼夫子,他太過分了,好歹讓我們和淼淼道別。」他們的活人朋友。

「就是嘛!筒直是個土匪,人搶了就跑……」

不語的鬼夫子默默獻上祝福,拄著柺杖輕撫長鬚,眼眶泛淚的注視慢慢消失的出口,心變得和他年紀一般蒼老。

日子又要枯燥無味了。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