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拍賣貝勒 寄秋 第2頁,共2頁

這麼一想後,元真放鬆心情,迎著偏涼的冷風策馬入林,雜生的樹木高聳入雲,遮蔽出一處處涼蔭,更讓人有種心曠神怡的舒爽。

也許之前有小安子無微不至的打點,因此此際沒了小廝的瞻前顧後,很多事他都輕忽了,一片烏雲從山的那頭逐漸攏靠過來,染紅的霞光很快消失。

第一滴雨落下時他還不以為意,身強體健的大男人淋點雨不算什麼,驅馬繼續趕路。

可沒料到這陣大雨還伴隨著驚人閃電,轟隆隆的雷聲直劈而下,震耳欲聾地令人心頭微驚,山頭落石紛紛滾動,受到驚嚇的馬匹揚起前蹄,馬嘶鳴鳴,慌亂地往前奔跑。

風大雨急,水流湍急地帶動滾動的巨石,豆大的雨水打在臉上造成視線不良,又一道閃電劃過天際時,一顆滾落飛石打上元真眉間—

再一閃光,馬背上已不見俊朗男子身影,滾滾黃泥水中只見一隻翠綠玉佩飛落勾掛在樹底下,讓翻出泥土的樹根盤纏住。

「什麼叫根莖過老、葉片發黃,恐無療效,沒法高價收購,若是便宜點賤賣,她倒可以施捨三、五兩銀子,將那一畝田藥草僱工收割,免得有人餓死家中……

「呸!去他的周恬玉,居然睜眼說瞎話,欺人欺到門坎前,不懂還裝懂,天冬的根莖若不夠粗大怎麼熬燉得出藥性,她當是種菜黃嗎?小小的一根就能養陰潤燥,清肺生津,治她的腸燥乾咳……」

可惡、可惡,她就不信沒有周家藥材行的收購,她那一屋子藥草會沒人要,大不了賣給杏花村的吳村長,讓他去賺黑心錢。

天冬又名天門冬,蔓生、葉有刺,五月花白,十月實黑,根連數十枚,有頌曰:「春生藤蔓,大而釵股,高至丈餘,葉如茴香,極尖細而疏滑,有逆刺,亦有澀而無刺者,其葉如絲杉而細散。」

眼前這一畝地種植的是枝有逆刺的天冬,一名穿著厚實衣物的姑娘手持鐮刀,揮汗如雨的收割惡鄰口中的粗鄙藥草。

說起惡鄰,還真是陶樂梅心底一根拔也拔不掉的尖刺,刺得她心口扎呼呼地,巴不得一刀砍了,再以刀尖剔向心窩,勾出那根令人厭煩的毒刺。

陶家和周家只有一牆之隔,比鄰而居,她和周恬玉那女人小時候還玩在一起,摘花、撲蝶、捉夏蟬。

前幾年,陶家二老相繼辭世後,原本小康的陶家景況便一日不如一日,家道中落,一些閒錢因陶家小弟的病而花費殆盡,僕傭盡散。

從那時起,周家就有些看不起家底漸空的陶家,甚至不與之往來,有時還酸上兩句,嘲笑陶家是個空殼子,要他們姊弟搬走,他們好買下陶家的房子和田地,成為桃花村最有錢的大戶。

可是陶樂梅就算什麼都沒有了,一身打斷了還硬撐的傲骨還是不會丟,她獨力整理爹孃留下的藥圃、照顧多病痛的幼弟,雖未能大富大貴,起碼生活還過得去。

可惜她的努力老天爺沒瞧見,在去年冬夜裡,她年僅十歲的弟弟咳出一口濃血後就沒再睜開雙眼。

有時候她那被家人接回家安享天年的奶孃會來瞧瞧她,帶上兩條臘肉或乾果,讓她不致過得窘困。

「有錢有什麼了不起,我陶樂梅是那種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人嗎?等我哪天時來運轉發達了,妳就不要來抱我的大腿,求我給妳一口飯吃。」

越想越氣的陶樂梅一肚子火,手中的鐮刀也越割越快,田裡的工作對她來說是駕輕就熟了,而且只要一想到惡鄰居趾高氣揚的嘴臉,她動作不自覺的跟著變快,不小心,天冬的逆刺刺入肉裡。

「哎呀!好疼,連你也找我麻煩!我不割了,讓你被荒草湮沒算了,」她說著氣話,把鐮刀狠甩在地。

她低頭望著指頭冒出的小血滴,眼眶微紅的浮現淚光。

她為誰辛苦為誰忙啊?整個家除了她以外,再也沒有其它人了……

思及爹孃臨終前的不捨和哀傷,陶樂梅手背一抹,不讓眼角的淚水滑落,好強的將割好的藥草捆紮成束,先晾在田邊曬乾。

昨兒傍晚下了場雷雨後,路面有些溼濘,她背起空竹簍想到山澗旁摘些滋胃舒血的山菜,順便收收前幾日鋪架在溪邊的魚網,煮個魚湯打打牙祭。

為了活下去,她逼自己什麼都要學會,會捕獵山雞、野獐,編簍補網撈些溪蝦、螃蟹,運氣好的時候呢,還能捉到跟手臂一樣粗的野鰻或大魚。

通常她會留下小魚小蝦自個食用,而那些可以掙錢的魚蝦便賣給客棧、飯館,反正她一人飽全家飽,用不著過得太奢靡,多攢點錢好給爹孃修墳,他們在地底下才能過得更好。

「咦,有兩根嫩筍,燉排骨應該不錯,莧菜炒豬油很下飯……嗯,再摘些山蘇好了,我記得這附近有野生豌豆……」

冷不防地,她以為自己眼花了,用力揉了揉眼睛。她一點也不好奇,真的不好奇……好吧!是有那麼一點點好奇,她看見她放置魚網的地方有一隻男人的靴子。

正確說法是穿著皮靴的一條大腿,他身體的其它部位被魚網和蘆葦遮蓋住,潺潺流水讓那隻腿一上一下的浮動,可是因為勾住魚網的關係,沒法飄走。

「一具屍體……」不會吧!她今天這麼倒霉,大魚沒半條卻抓到一個死人……

杏花村、桃花村、李家村、張家口這四小村位處在一座封閉的山谷裡,村莊自給自足,少與外界往來,雖知外面的局勢變化卻不在意,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

不過他們有一點風俗民情可與外界大大不同,村落裡是女尊男卑的社會,女人才是一家之主,權力大到甚至可以拍賣或買男人當相公或男僕,男人不得有意見,得乖乖服從,做好份內的事。

而男人的工作大都是操持家務、耕田、打獵、挑水劈柴,在這裡男人看的是魁梧的身材和吃苦耐勞的性格,長得好看或過於瘦弱的將乏人問津。

每個月會有女商將男僕帶往村莊市集拍賣,男人的價值有時還不如牲畜,因此陶樂梅此時才會一臉不快,不太開心撈到個沒用的男人。

「你這人死也死遠點,為什麼偏要和我作對?要我給你收屍就算了,還毀了我的魚網……你知不知道一條大魚可買幾斤米,我十天份的白米飯全收你給毀了。」陶樂梅氣呼呼地踢了「屍體」一腳,心想著要怎麼解開打結糾纏的網子。

人死了一了百了,天埋地葬,根本沒什麼感覺,而活著的人要吃要喝,柴鹽油米都要錢,哪能由著他破壞她的生財工具。

看到死人沒人不怕的,尤其她還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可是也不能放任這個飄流物在水裡爛啊,沒有退路的陶樂梅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處理,萬一被人發現屍體,她難逃殺人嫌疑。

算了,就當做一次好事,順手把人給埋了,省得被山裡的野獸給吃了……

咦,誰捉住她的腳,為什麼她動不了?

低下頭,就見水裡飄浮的破袖子裡有隻慘白的手,緊緊地扣住她足踝。

太過份了,女孩子家冰清玉潔的雪足是他可以碰的嗎?簡直是死不足惜的登徒子……等等,死人的力氣有這麼大,抓得她的腳都快斷了

睜大雙眼的陶樂梅放下欲砸屍的石頭,驚訝萬分地瞪著這眼皮微微翻動的男人,一聲幾不可聞的呻吟由他口中逸出—

「要命,你居然沒死……」

接下來,她才真的頭疼,一個大個子卡在這兒,她要救還是不救?不會拖到一半他就兩腿一伸,上天當神仙吧!

考慮良久,她牙一咬,取出隨身攜帶,準備拿來殺魚的小刀,忍痛割破她編了好久的魚網,將半身泡在冰涼溪水中的男人拖上岸,檢視他身上的傷勢。

以姑娘家的體力,決計無法將皮粗肉厚的大男人拖回去,而她也不想把自己累得氣喘吁吁,像頭牛馱負背重,她決定這男人得「人助自助」,她開口道—

「喂!打個商量,你要是不想死就自個也出點力幫忙,我把你的手臂繞過我的肩膀,你使勁站起來,讓我扶好你回家上藥……」

天呀!他好重,她快被壓垮了。

陶樂梅以為自己很有力,但她才一抬高昏迷中男人的臂膀,人就像小雞籠子般一跌,跌在半死不活的男人身上。

她大叫。

男人也吃痛地叫出聲,一抹腥紅由下腹滲出,染紅了湖綠色繡金緞袍。

「你叫什麼叫?是我比較辛苦好不好,也不想想我幹麼要自找苦吃,救個活死人……」她叨叨唸念不休,口氣兇惡地彷佛要毀屍滅跡。

「元、元……真……」他面無血色、吃力地嚅動唇瓣,發出不甚清晰的低音。

「元啥?元宵哦?你想得美呀!元宵早就過了,想吃元宵明年請早。」而他最好還有命在,不要讓她做白工。

「妳……妳是誰?」一雙虛弱的眼微睜開,混沌的意識讓他只感到眼前是一團模糊的影像。

陶樂梅臉不紅、氣不喘的說道:「記住,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這條命是我救的,等你傷好了之後一定要報答我,不可以知恩不報、恩將仇報。」

「救……救命之恩,元真……記下了……」他無力地說道,氣息越來越弱。

「對嘛!對嘛!要感恩,我才好把你賣個好價錢,人要知恩圖報,下輩子才不會做牛做馬來還。」做好事是要有代價的。

「賣……」眼前一黑的元真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微皺的眉頭似乎對她的話很困惑,但黑暗帶走了他的思緒。

「我告訴你喔!你千萬不要死,要活著報恩,我這個人可不是施恩不望報的大善人,你把自己養壯點、結實些,不可病懨懨的惹人嫌棄,人家買男人是做事,不養廢物的,你要認命,咱們桃花村有不少有錢人……」

一提到有錢人,陶樂梅心情不快地想到惡鄰周恬玉,渾然不知比豬還重的男人已陷入昏迷,兀自咕咕噥噥地數落著。

直到她察覺異狀,渾身溼透又流血不止的男人早已奄奄一息,幾乎快斷氣了。

而此時,一匹全身沾滿汙塵泥沙的黑馬正賓士於官道上,被識貨的商家合力圍捕,賣給前往絲路經商的旅人,一路西行,直至黃沙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