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失戀後請排隊 寄秋 第1頁,共2頁

「村長太太,我又來蹭飯了,有沒有好吃的,我快要餓死了,我帶了三顆奇異果換一頓飯,妳千萬不能把我趕出來,不然我會像流浪犬、流浪貓一樣可憐……」

一個頭發像枯草,修剪得亂七八糟彷佛狗啃似的短髮女孩一陣風般衝進村長家,大剌剌地拉開深柚色的餐椅,一屁股坐下,絲毫不知客氣為何物,沒規沒矩的手沒洗就拿起一顆冷掉的炸丸子往嘴裡塞。

「哎呀!妳這丫頭怎麼老是說不聽,飯菜要熱的才好吃,冷菜冷飯哪能入口,待會鬧肚疼。」村長太太王美霞左手撈個長勺,右手拿著正要下鍋的湖南臘肉片,狀似生氣地叨唸著。

「不會啦!阿霞媽媽,我的胃是鐵胃,什麼食物都裝得下去,就算妳給我一頭牛,我花上一個禮拜慢慢啃也給牠啃得乾乾淨淨,連牛皮也不剩。」她一向不挑嘴,只要能吃得飽就好。

「不許頂嘴,真給妳一頭牛,我還怕妳吃撐呢!」嘴裡念著,手上動作倒沒停,她順手煮了道豬肝湯,給這個叫她阿霞媽媽的女孩補補身。

「是的,教官。」她淘氣地行了個不三不四的軍禮,吐吐舌,扮個討喜的鬼臉。

「妳這丫頭!」

阿霞心疼的看著大口吃飯的常樂天,樂天是紅線村裡的低收入戶,是父不詳的私生女,由老弱多病的外婆撫養長大,家裡環境貧困,身上的衣物常常是半新不舊,都是鄉里間鄉親們捐助施捨的。

這女孩兒身世可憐,不但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是誰,對自己的母親印象也十分模糊。

阿霞還記得樂天母親那個孤獨瘦削的背影……唉,一個痴情的可憐女人,總是風雨無阻地站在村口的大樹下,翹首眺望,似乎在等待某個永遠也不會出現的男人。

後來,樂天的母親因為感冒引發肺炎,家裡沒錢看醫生,等他們發現時已來不及了,才到醫院門口就斷了氣。

那時樂天還小,不懂得什麼叫死亡,村裡的人怕她小小心靈受創,找不到媽媽而嚎啕大哭,就騙她說媽媽是出外工作賺錢養她……其實是草草火化了,骨灰就埋在她媽媽常年等候的梧桐花樹下。

以她這種環境出身的孩子通常會變壞,可是出人意料地,她反倒是開朗又樂觀,天真熱心,個性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樂天知命,不以逆境為困窘,隨遇而安。

只是呀!長到二十五歲了,她的感情路就跟她母親一樣超不順,像受到詛咒似,每一次歡歡喜喜的迎接新戀情,到最後都是失戀收場,沒一次成功過!

她眼尖的看到她包包裡的一抹紅,「樂天呀!妳小包包裡裝的是什麼,喜帖嗎?誰家又要辦喜事了,怎麼沒通知我一聲,我好去幫忙擬選單啊。」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居然漏掉她這個村長太太。

一口湯差點噴出,常樂天快手快腳的將露出一角的紅色喜帖塞回斜背肩包裡。「不是啦!阿霞媽媽,是公所的同事要結婚,丟了個紅色炸彈要炸死我這窮光蛋啦。」不習慣說謊的她眼神閃爍,不敢看向真心關愛她的村長太太。

可她那一點小心思哪瞞得過早就成精的阿霞,精明的眼珠子一轉也不戳破,讓她保有一絲絲小女人的隱私。

「工作還順利嗎?沒人刁難妳吧!」

這孩子是餓了多久,連飯粒黏在嘴角,都顧不得拿掉。知道她家境不好,三餐不濟,阿霞心疼地夾了一塊油膩的肥豬肉到她碗裡,想把她養胖些。

「村長介紹的誰敢為難我,每個人都對我很好,還會把便當菜分給我吃,可是我最愛吃的還是阿霞媽媽做的菜,好吃得我連舌頭都要一塊嚼了。」她做出好幸福的表情,一口咬掉肥嫩的燉豬肉。

「就妳這張嘴甜,老哄得我開心,待會帶鍋人參雞湯回去,罔市嬸身體不好,要補一補。」這婆孫倆真是命苦,沒過過一天好日子。

書讀不好的常樂天像個野丫頭,沒什麼定性,勉強讀完高職後便沒再讀書,一來是環境不允許,二來是她也不愛念書,一拿起書本就頭痛,因此一畢業便在附近的超商打工。

後來她外婆年紀大了,常這兒痛,那兒痛的,一身退化的老人毛病日趨嚴重,進出醫院是家常便飯,所以她沒一份正職工作能做得長,不是遲到早退被老闆辭了,便是自個兒不好意思曠職太多而自動請辭。

沒工作就沒收入,沒收入就等於要勒緊褲帶捱餓,三餐不濟是常有的事,為了幫助她早日脫貧,她老公便賣老臉,和頗有交情的鄉長磨上半個月,靠關係走後門,勉強在公所安插個小課員職位,工作性質類似助理,整天跟著課長外出訪視。

算是個閒差吧!因為人不錯的課長常會在上班時間讓她繞回家看一下外婆,若有需要也會體諒一下,讓她陪老人家上醫院看病。

「不好啦!阿霞媽媽,我阿嬤會罵的,她說我們家的鍋子多到可以開五金行了!」常樂天嘴上說不要,可垂涎的雙目直盯著冒熱氣的湯鍋,口水明顯地快滴出來。

「囉唆,叫妳拿就拿,少把妳阿嬤搬出來,這些是我上節目用剩的食材,不用花一毛錢。」

阿霞說得臉不紅,氣不喘,睜眼說瞎話,因為她廚藝不錯,在電視臺開了個「阿霞灶腳」的美食節目,收視率節節上升,算是小有名氣的料理達人。

不過電視節目的預算一向有限,負責採購的工作人員向來不會多買,只剛好夠節目上使用,因此她想利用剩餘的食材多做一道菜的機會少之又少,通常是自個兒掏腰包多買。

大家都知道平時兇巴巴的她是面惡心善,心腸比豆腐還軟,見到別人吃苦受罪就不忍心,老想讓身邊的人過得更好,個個有飯吃。

而這鍋她早燉好了,因為—

「樂天呀!聽說妳又失戀了是不是?」這是第幾回了,十六,還是十七?

臉色突地漲紅的常樂天用力咳了一聲,差點要往桌子底下鑽去。「不是啦!是大家個性不合,好聚好散嘛!他放我自由,讓我找更好的男人。」

真要命,村長太太怎麼知道這件事,是誰告訴她的?她「不過」第十九次被甩了而已。

「真的嗎?別騙阿霞媽媽,我可是把妳當自己的女兒看待,要真有人敢欺負妳,不要硬憋著,阿霞媽媽拿鍋勺敲破他腦袋替妳出氣!」紅線村的村民都太純樸善良了,老是忍氣吞聲,暗吃悶虧。

常樂天點頭如搗蒜,連忙抱起湯鍋,藉口家裡有事便腳底抹油,先走為快。

沒辦法,村長太太超會念人的,話匣子一開啟,沒說上一、兩個小時是不會休息,已被荼毒有年的她,早養成快閃族的好功夫。

其實也不能怪村長太太太過關心,誰叫她每一回被男人拋棄了,便會來沈家要飯……呃!是蹭飯吃啦!次數之多,連她也數不清。

有時她會產生錯覺,以為自己是沈家的一份子,她的偶像作家沈舒晨是她的親姊姊,有空還會幫她帶帶小孩,當臨時保母,並搶先當第一個閱讀新書的忠實讀者。

「唉!我的運氣也未免太糟了,沒有一次戀愛是成功的,那我要幾時才能嫁出去,讓阿嬤開開心心地笑到嘴都闔不攏啊……」

不過,常樂天沮喪不到三秒鐘,隨即一個人像傻瓜似地笑得傻乎乎,她摸著露出一角的紅色喜帖,揚高的嘴角快咧到耳朵了。

那是一張特製的喜帖,也是唯一的一張,帖子封面印著一顆大大的紅心,紅心裡又多出兩顆心心相印的小紅心,一男一女互相凝望的剪影便在其中。

最重要的一件事—內頁的新娘子名字是她耶!她親筆寫上去的。

光是看著墨漬已乾的三個字,她心底雀躍得快要飛上天,好想有一日能在相鄰的空白姓名欄上,填下新郎的名字。

嫁人、嫁人……長長的紅地毯,美麗的白紗禮服,飛滿天空的氣球,還有數以萬計的香檳玫瑰,她在眾人的祝福下走向她的幸福……

「要發呆滾遠點,不要擋在路中央。」

非常不客氣,甚至有點嫌棄的清冷嗓音從身後傳來,猶自作著美夢的常樂天正幻想著身穿長長婚紗,拉著不存在的裙襬一步一步前進。

「不要吵,人家在結婚的時候要安靜觀禮,聽聽這美妙的風琴聲多悅耳,演奏著結婚進行曲……」她手挽著新郎,緩緩地朝禮壇走去。

「作夠白日夢了嗎?這條馬路已經夠窄了,不需要再堆個連回收場都不收的大型垃圾擋路。」這邋遢女人簡直就像從垃圾堆裡掉出來的,有礙觀瞻!男人冷冷的瞪著她。

「什麼大型垃圾?你這人說話怎麼這麼惡毒,我今天第十九次被男人甩了吶!你有沒有一點同情心……」哇!哇!哇!這是……天哪!真人版的玉木宏耶!不是擺在電影院前的人形看板,是她心愛的千秋王子真人版耶。

兩眼倏地一亮的常樂天像蒼蠅見到肉,死命盯著不知哪來的大帥哥,口腔內的唾液分泌滿到快流出嘴巴了。

「妳被男人甩了關我什麼事,快把妳的肥屁股移開,不要擋路!」泉武人厭惡地倒退一步,看著那一頭稻草般枯黃的短髮女孩,她這模樣,也難怪會被甩了十九次。

「肥屁股,你說我肥」本來還覺得他帥得沒天良的常樂天眉毛一皺,不算豐腴的嘴唇翹得高高的。「我明明很瘦,瘦得風一吹就飛到天上去了,哪裡很肥?大家都說我可愛得像廟裡的金童玉女……」

村長太太還嫌她太瘦,叫她多吃一點,他哪隻眼睛看見她多長一兩贅肉了,根本是侮辱人嘛!

「妳說完了嗎?我沒時間跟鄉下人浪費口舌。」他聲調冷淡,眉頭微蹙,像看到一隻醜陋的蟑螂般嫌惡。

「什麼鄉下人,你以為你是誰啊,長得帥就可以這麼沒禮貌嗎?趕快跟我道歉,不然我、我用雞湯淋你!」他幹麼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她也趕著要到月下老人廟拜拜,求月下老人幫她找個好男人,不要再失戀了,她也很忙的啊。

泉武人以倨傲的眼神一睨。「快讓路,別像個瘋子在路上跳舞。」

這個紅線村是個小村落,對外的通道只有一條不起眼的產業道路,這女人莫名其妙的站在馬路中間發呆,來往車輛要是不趕緊煞車,唯一的結果就是輾過她。

有急事待辦的泉武人沒有耐性等這怪女人從白日夢中清醒,不等隨行司機停好車便先行下車,一張臉冷得像來討債,當頭一陣輕蔑的冷言冷語。

「你……我……」她才不是瘋子,她只是太高興了,想象自己也能拿著紅色喜帖四處炸人而已!

只是,沒見過什麼壞人的常樂天哪來的罵人經驗,結巴半天想不出一句惡言。

泉武人「好心」的多說一句,「建議妳換個髮型設計師,不要頂著雞窩頭出來嚇人。」參差不齊的,遠看就像堆雜草,她還真有勇氣頂著那顆頭走來走去!

「雞窩頭……」有那麼糟嗎?怔了怔的常樂天下意識地抓抓原本自己引以為傲的頭髮。

為求方便和省錢,她從不上美容院修剪三千煩惱絲,每次都是自個兒拿把剪刀,過肩喀嚓一剪,落個清爽自在。

瞧她呆愣愣的,向來追求完美的泉武人再也無法忍受,輕哼一聲表示不屑,伸出修長的食指朝她額上一戳,力道微重地戳得她往後退了兩、三步。「讓路吧。」

「月下老人,信女是紅線村的常樂天,今年二十五歲,屬牛,拜託保佑我趕快找到一個好男人,把自己嫁出去,好讓阿嬤放心,是主掌姻緣的神明,一定要幫我這個忙,人家國父革命十一次就成功了,我呢!前男友都快湊成兩打了,還是嫁不出去……」

唸唸有詞的常樂天雙手合掌,十分虔誠的跪在月老廟的神壇前方,香菸繚繞,月下老人高坐堂上,笑容滿面地俯視紅塵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