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節

幸福還有多遠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現在已經是早上八點多了。李萍走在校園裡,心中升起一團怒火:陳波,竟然是如此不負責任的男人,把姐姐害成這樣!她很想把他揪出來,拖到姐姐面前怒罵他一頓。

校園裡,大學生朝著幾個不同的方向湧動著。

李萍看到面前正是圖書館,成群結隊的學生走進去。她隨著學生潮進了圖書閱覽室。她其實不報很大的希望,但是不願放棄這種可能。

出乎她的意料,竟然這樣輕易就找到了這個男人!陳波正低頭用筆在紙上寫著什麼,然後給身邊的女友看,女友笑著,也寫了什麼……

他竟然還如此輕鬆地在這裡用筆談情說愛!

李萍怒氣衝衝地走過去,一把將陳波拉了起來,就向外拉去。陳波猝不及防,碰翻了椅子,安靜的閱覽室剎那間亂了。

陳波動了動歪了的眼鏡:「你幹什麼?」李萍憤怒地說:「別說你不認識我!馬上跟我走,跟我去醫院看看去!」「你……」「你要是個男人,就不能把我姐丟下不管!」

這樣,陳波幾乎是被李萍給「押進」了病房,來到了李嵐面前。

「她怎麼了?怎麼病成這樣?」陳波有點心虛地問。

「姐,我把陳波給找來了,你起來看看,他就在站你面前!」李嵐慢慢睜開眼,看著陳波,提起精神對李萍說:「扶我,把我扶起來。」李萍把姐姐扶著靠在病床上。李嵐憤怨而又鄙夷地猛啐了一口陳波,罵道:「畜牲!狗!……王八蛋!」陳波無語,眼睛不敢看她。

李嵐又罵道:「滾!我會天天咒你不得好死!上街讓車撞死你!洗澡讓水淹死你!開燈讓電電死你!你去死吧你!」李嵐流著淚,像是個瘋子一般要撲向陳波,卻被李萍給抱住了,她知道姐姐身體還虛弱,不易動。

陳波嚇得連連後退,逃也似地奔出了病房。

李嵐喘了口氣,重新躺了下來,眼神變得迷離。過了一會兒,她自言自語般地說起在鄉下遇見的一隻斷了翅膀的小鳥。

「我下鄉的頭一天就碰到了它。房東家的門前,有一棵槐樹,開滿了白色的花。房東告訴我們,說槐樹花能吃,當時我們還不相信。房東就摘下一串,吃了。我們也跟著摘,也跟著吃。槐樹花很好吃,甜絲絲的……房東的孩子會吹口哨,他說他吹口哨就能把小鳥給引來。大家不信,就起鬨。他爬上樹,將兩片樹葉放進嘴裡,吹出一連串鳥叫聲,還真的引來了幾隻小鳥。其中有一隻全身金黃色,頭頂有一冠紅。它站在樹枝上,朝我們‘嘰嘰喳喳’地叫……」李嵐忽然停了下來,眼神中掠過一絲的恐懼。

李萍被吸引了,問:「後來呢?」「後來它就被彈弓給打下來了,從樹上一頭栽了下來,就在我眼前撲騰著,但沒有死,傷著了翅膀……它幾次想重新飛起來,但都飛不動,只是撲騰著原地轉著圈兒,我看了不忍,就把它揀回去,放在土炕上養著……」李嵐說著,慢慢閉上了眼睛。

李萍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有些不敢,但又忍不住要問:「那……後來呢?」「後來它就死了,被一隻花貓給咬死了……」李萍渾身顫慄了一下。

「我這也是死過一回了……死了可又活了回來!」李嵐忽然咧開嘴,泛出嘲弄似地笑。

按醫院的規定,流產需要計劃生育部門的證明,才可以做。但這次,值夜班的大夫看病人有大出血徵兆,才沒有要求證明,就給做了手術。但是,證明一定要補辦。這是護士長特地到病房裡強調的。

李嵐和李萍心知肚明,她們拿不來,也不能夠去開證明。趁大夫處理別的事務時,李萍攙扶著姐姐,匆匆逃出了醫院。在姐姐李嵐的腿上,有血在流。

李父和李母一夜無眠,李金才吸菸一根接著一根,李母則一直流眼淚,他們正焦急地等待。聽到腳步聲音,李母趕忙迎上去開門。

李母見李嵐面色蒼白,像大病的樣子,驚詫地問:「怎麼了?你姐這是怎麼了?」李萍邊將李嵐扶到了床上躺下來,邊說:「媽,給我姐買一隻烏雞,熬湯給她喝。」「買烏雞……熬湯?嵐嵐,你……」「爸,媽,我做流產了。」李嵐的嘴角泛出那嘲弄似地笑。

「啪」一聲,那隻多年的大搪瓷缸又一次被李金才重重地摔在地上:「你……你……你!這還沒有結婚,就就就……這還了得了!要是讓捲菸廠的人知道,還不把咱們家人的脊樑骨給戳斷了!」李嵐躺在那裡,依然冷笑著:「爸,再大點聲喊,全樓就都能聽見了!」李母好像被提醒了,急忙撲到窗戶前關窗戶。

李萍拉著李金才勸:「爸,您先別說了!讓我姐先養病……」李金才粗門大嗓:「養什麼病?你這還有臉活著這?啊?!」「我剛死過一回,爸,死過一回就夠了!別說你,以後就是別人不讓我活,我也要好好活下去!偏要活出個樣兒來!誰不讓我活我就氣死誰!」李金才氣得渾身直哆嗦:「你……你……」「李萍,你答應讓我頂替進廠,對吧?!你不會騙我吧?那我可就等著了!」李金才暴怒,他撲過去,就要從床上揪起李嵐來,卻被李萍給拼命拉住了。

李萍將爸爸拉到了另一間屋去了,給他沏了一壺茶,勸他消消氣。李金才喘了口氣,喝了口茶,誰知太燙,又吐了出來。

李金才氣惱地問李萍,剛才李嵐說頂替進廠是怎麼回事。見李萍吞吞吐吐,他急了:「你哥你姐不爭氣,我也不指著他們了!小萍,爸現在可就指著你了!這個家也都指著你了!你說啥也不能離開卷菸廠!離開了,那於大路就指不定娶誰了!小萍啊,這門親,打著燈籠都難找啊!你可別三心二意!大路想‘十一’結婚,我替你答應了!」李萍大驚!她知道爸爸喜歡於大路,但她沒想到,爸爸竟然自作主張決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她憤然表示不同意結婚,並告訴爸爸,自己要嫁給一個當兵的,而不是於大路!

李金才也出離惱怒了:「嫁給當兵的?哪個當兵的能有於大路好,他現在就是車間主任!過兩年就會是副廠長!你想想到那時候咱家會有多大的臉面啊,你怎麼就這麼不懂事?啊?怎麼跟你哥你姐一樣不懂事?這個家……這個家,你們還想不想過下去了?」李金才氣得差點血崩!

李萍顧不得爸爸的怒罵,快步走出了家門。她知道,自己該做決定了。原來的惶惑此時一下子清晰了——嫁給當兵的,是的,本來要退廠,讓哥頂替進廠,可現在姐……把名額給姐姐,無疑給姐姐帶來活路,自己一走,家裡也不必擁擠了……

李萍看看錶,已經中午了,今天她原本是要帶靳英去相親的。她急衝衝趕到靳英家,想向她解釋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