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到此,平日一板一眼、態度嚴謹的滕爾東忍不出發出輕笑聲,她有演戲的天分。
「爹地,你不要笑嘛!人家……人家哪有那麼壞。」居然說他是她的報應。
他才是可憐的受害者。
「你的品性是不壞,只是胡鬧些。」他儘量以不傷害兒子心靈的口吻安撫。
「胡鬧也超過了點吧,你這個當人父親的態度也要改一改,非要鬧出人命才叫壞嗎?」這小鬼根本是他寵壞的。
「我才沒有……」
「他不會……」
兒子據理力爭,父親眉頭頻擰,只是她用一雙帶著睥視的斜眸一眄,兩人不自覺地關小音量。
「滕先生,看來我們需要溝通溝通,你的教育理念已經嚴重落後到太空梭拒絕搭載的程度。」要教育兒子先教育老子。
眉頭一揚,他眼底有抹笑意,「我不知道太空梭有此先進的服務。」
「相信我,你很快會了解到自己是多麼失敗的父親。」分數低得叫人驚訝。
「是嗎?」他洗耳恭聽。
大人話題,兒童不宜。
※※※
「野餐?」
那是什麼鬼提議,他從來沒考慮過從事這種不合經濟效率又浪費時間的休閒活動,幾百年前英國人的小聚會幾時風行到臺灣,怎麼他毫不知情?
印象裡,所謂的野餐是一群人無所事事的帶著餐點到郊外,鋪上一條紅白交錯的四角方巾,大夥兒吃吃喝喝像傻子一般,然後被蜜蜂、螞蟻螫得無處可逃。
想想,一天不工作他等於損失一千萬美元的營收,平均算下來再扣除睡眠時間,一小時相對浪費百萬美元左右,對生意人來說相當不划算。
如果有需要的話,高爾夫球場倒是不錯的交際兼休閒場所,一邊打小白球一邊談生意,多少增加一些獲利機會。
賺錢的商機是不等人的,一旦錯過就不容易再掌控,他怎麼可能抽得出空從事野餐這種毫無建設性的無聊事,今天的休息已是破天荒的例外。
為的是他有事必須交代清楚,不能整個家都快掀翻了,而他是最後一個知道的人。
像是她未經同意擅自搬入一事。
「你好像認為我說的是天方夜譚?你自己摸著良心問問,曾幾何時與兒子相處超過半個小時?」真應了古人那一句「商人重利輕別離」。
他不太認真的思索一下,「這很重要嗎?他有保母陪伴。」
聽聽,多麼不負責任的說法,聽在同樣被保母養大的周慷文耳中,這跟殺人放火沒兩樣,因為都是推托之詞。
「請問雞蛋和石頭有什麼不同?」她忽地冒出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雞蛋和石頭!」他有必要回答嗎?「價格不同吧!一個是食物、一個適合築堤。」
他想到的是兩者的存在價值,一切以利益為主。
庸俗、市儈,滿腦子金錢遊戲的投機客,病入膏肓的金錢奴才,她真的很想用雞蛋砸他,將他埋在石頭堆下。「錯,是生命力。」
「如果你是指雞蛋具有銷售市場可供人食用……」他說到一半就被她急切的打斷。
「你能不能別每件事都想到利潤上面?想像一顆雞蛋能孵出一隻充滿生命力的小雞,睜大圓滾滾的眼睛探索這美好的世界。」一顆雞蛋代表一份希望。
滕爾東眼神古怪的奚落著,「我不以為生鮮市場的雞蛋具有生命力,它們並非受精的胚胎。」
「你就非要那麼理性不可嗎?偶爾感性一下又何妨。」她幾乎要瞪出他的心肝肺,看是不是黑的。
「那不叫感性是愚昧,小雞長大了一樣要賣到市場屠宰,除非你考慮吃素。」咦,他們好像越扯越遠了?
周慷文咬著牙地怒視他,「你到底懂不懂人性,有些事是不等人的。」
「我知道。」他回答得十分順溜,只是他所理解的和她所言相差甚大。
「原來你還有救嘛!懂得孩子的成長需要父母陪在一旁。」這樣她才有機會勾引他。
雖然比她所規畫的時間表提早了幾天,但是計畫是死的可以變,人要活化知識,而不是被知識吞沒,該行動時就別遲疑。
機會一去不復返。
「孩子?!」他露出詫異的神情。
她心裡打了個結,因他怔愕的口氣。「有什麼地方不對嗎?」
「我指的是事業和商業競爭。」事業肯定男人的存在價值,競爭達成男人的成就感。
孩子的事有專人打理,用不著他操太多的心,而且他也沒空閒理解小孩子腦子裡在想什麼,他所提供的生活品質是旁人所得不到的。
以前他的父親便是以此方式教養他,他用在兒子身上不應有錯,成長過程理應如此。
「滕、先、生——」她發出近乎女鬼的嗚啞聲。
他神色一驚地看著她,「你生病了嗎?聲音有點怪怪的。」
「不,病的是你,你該去進行腦波檢查,你不是正常人。」也許是火星人附身。
所以連最基本的溝通也喪失理解力,成為一具仿人類,不算真正的人類。
覺得她超過保母界限的滕爾東不免語氣嚴厲些,「我請你來教育兒子,並非來管我的私事。」
「你……」你以為我愛管呀!我在維護未來的權益。「是的,滕先生,小保母逾矩了,請你別見怪。」
她突然中規中矩的像個保母,他反而不習慣地瞪著她,認為她故意像個小孩子和他唱反調。
「你可以再猖狂一些沒關係,反正你都敢不請自來的住進我家裡。」他語帶譏誚,不快她的自作主張。
昨夜本來應該和她說清楚請她搬離,誰知她在撩撥起他的慾望之後光榮退場,一句晚安就把他阻隔在門的一端,讓他暫時打消原意。
這會兒她大膽地猶如一家之主,從容不迫地教訓他不會教孩子,她大概尚未學會這個家的規矩。
這男人真愛計較。「滕先生,你不會小氣的連一間房都不讓我住吧!」
「我……」回答是或不是都不恰當。
「不搬進來怎麼照顧好小少爺,小孩子都怕孤獨的,你不會以為十歲的小孩懂得享受寂寞吧?」她站起身拉著他坐下。
類似和室的遊戲間空無一物,除了幾個抱枕和坐墊,沒有一件小孩子的玩具,顯示滕問雲缺乏童年。
「孤獨?」好久以前的感覺,他都忘了。
「像他說晚上會作惡夢吧!當時你這個父親人在哪裡?若有人陪著他不是讓他更安心,小孩也需要安全感。」她悄悄地將手搭在他肩上。
「我有工作要做……」他做錯了嗎?一向頑皮成性的兒子會需要人陪?
周慷文慢慢地將身體偎向他。「藉口永遠也用不完,你不想有一天在鏡子中看到白髮蒼蒼的自己,卻想不起來是幾時變老了吧?」
像是一陣溫柔的春風拂過不生波的湖面,意外激起淡淡的漣漪,由湖中央漾向四周,一波波細紋是浮動的湖心,欲靜還漾。
有很多事他到了此刻才靜下心思考,聽著她近乎催眠的低柔嗓音一句句低喃著,許久不見放鬆的緊繃逐漸瓦解,蜂蜜味道的肥皂味隨著她的體溫逸散,讓人有種自在單純的快樂。
他真的沒想到自己也會有覺得累的一天,身邊依靠著人的感覺真舒服。
噫!依靠?
肩上一沉,滕爾東詫然地瞠視一副怡然自得的女子,她幾時將整個人偎靠在他肩膀而不驚動他,為什麼他會毫無所覺呢?
「一個人只有一生,如果不曾體會過值得年老時回味再三的有趣事,你會後悔白來這世上一趟。」嗯,怎麼有些困?
一定是昨晚為了等著嘲笑這對苦命父子檔,少睡了幾小時,所以她此刻才會精神不濟。
「慷文,你真的認為野餐是一件有趣的事?」他情不自禁的撫著她滑順細發。
慵懶的像一隻貓,她有意無意地磨蹭他胸膛,似在找一處舒服的歇息地。「嗯哼,很快樂……」
舒服的嚶嚀輕喟十分挑情,嬌慵的羽睫一掀一掀地彷佛承受不住地心引力地往下蓋,口吐蘭芷香氣的紅唇半啟著,淺淺地呼吸聲讓他有一絲無奈。
她若不是太信任他的自制力,便是低估了自己的美麗。毫不設防的偎在男人懷中睡去,她不怕他轉身變成狼人吃了她嗎?
該說她天真或世故?
但有一點他非常清楚,他竟不想喚醒她,任由她像童話故事中的睡美人沉睡在他臂彎,她給他一種心安的歸屬感,彷彿她屬於這裡。
該不該照以往的慣例要求她搬出去呢?
滕爾東嘆了一口氣地撫上她的臉頰,答案已在他心中,她絕對會有辦法說服他改變堅持,那他何必庸人自擾呢,靜觀其變吧!
低下頭,他輕輕的在她唇上吻了一下,輕顫的心掠過一絲喜悅……
「爹地,你們到底談完了沒……」他好無聊哦!沒人陪他鬥法。
咦?
驀然睜大眼的滕問雲以為自己眼花了,他好像看到爹地在親巫婆姊姊……呃,是慷文姊姊。
「噓!別吵醒她。」滕爾東做出噤聲的手勢。
「爹地,你……」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爹地他居然在……笑?
不是那種應付式的笑,或是冷靜的公式化笑容,而是有點……呃,怎麼說呢,像是溫柔吧!
而且物件是他抱著的人……啊!他抱著她?
顯然受到驚嚇的小男孩已經神智錯亂了,無法正常地看待眼前這一幕。
尤其當父親的下一句話爆出,更讓他呆到最高點。
「星期天去野餐如何?」
呆滯。
這是滕問雲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