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冬天 寄秋 第2頁,共2頁

他是她的,誰也奪不走,她會盡一切的力量阻止他走出她的世界。

殷水柔纏著他說天說地不讓他離開,一下子要喝水,一下子要如廁,一下子喊傷口痛,一下子又說她頭暈,就是不准他回到房間和那個女人在一起。

但是,他還是離開了,在兩個小時後。

她拿起電話撥了個熟悉的分機號碼,一個她從來也沒按過的數字組合。

「喂!趙英妹,妳還記得傍晚對我所做的事吧!幫我做一件事,我可以當這件事從沒發生過……」

她,陰陰的笑了。

而在另一個房間的趙英妹卻再也睡不著。

臺灣的天氣真的很怪異,而且一年比一年奇怪,七月臺、八月臺不稀奇,九月臺更是偶爾能見,但十二月中陰雨濛濛就有點古怪了,風勢由小漸漸轉大,形成一個超級大臺風。

通常在這種怪天氣不會有人急著出去送死,正常人會死守在家裡,預防狂風大雨侵襲,將門窗鎖緊用橫木擋著確保萬一,底下還塞滿報紙。

原本早上的氣候還算明朗,湛藍的天空掛著火爐似的太陽,熱得叫人吃下消,直差沒叫碗冰來消暑。

誰知一過了中午,天氣開始轉陰,火球一般的烈陽被東邊飄來的一片烏雲給遮住了,頓時地面變得幽暗,一陣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低迷氣流。

十幾臺氣象報告斬釘截鐵的宣稱此臺不會登陸,口徑一致的認為太離奇,臺灣幾時有過十二月臺風,因此篤定是風聲大、雨點小的假性颱風。

可是氣象報告也有錯誤的一天,幾年前的一箇中度颱風來了又走、走了又來的徘徊沿海邊緣,結果造成莫大的損失,全臺受創。

同樣的過失今天又再度重演了,風原就強悍,雨有逐漸加強的趨勢。

「妳……妳瘋了呀!在這種鬼天氣妳還要我陪妳出門,妳吃錯什麼藥了?」

山道中出現兩道泥濘的身影,一身溼的十分狼狽,髮絲垮塌的黏貼著冰冷皮膚,一邊撥開高如人長的芒草,一邊找尋人能走的道路。

即使在山裡長大的孩子面對一片白茫茫的視覺,走著走著也會迷路,尤其是風雨打在臉上更難辨路。

前行的女孩本意是想抄近路縮短時間,她想快去快回應該沒什麼關係,一段小山路怎麼可能難得了她,她可是山青好手吶!

但她錯估了對山況的不熟悉,只要走錯一條小路就會從此迷失,再回頭已是彎彎曲曲的山徑,想找到原來的小徑根本是不可能。

在走走停停的情況下,兩人被風雨包圍了。

「不是我瘋了,而是妳太愚蠢了,人家隨便一扇動妳就傻呼呼的上當,完全沒有考慮到後果。」到底還有多遠才到?

「我……我才不……呃!我沒有受……是妳太壞……教訓……」風吹走了她的聲音,本就支支吾吾的囁嚅變得更模糊不清。

「任性是一回事,但真的做出錯事就是不可原諒,妳從來沒有想過會對別人造成傷害嗎?」該死,她喝了一口雨水。

不知道有沒有毒,臺灣的空氣品質太惡劣,酸雨一下,毛髮都掉得所剩無幾,早晚成為光頭族。

女孩用手擋住風朝後頭的女人喊道:「我任性又怎樣?!我大哥都不管了,妳憑什麼管我?」

「因為妳正準備害死自己,甚至還連累我陪葬。」她實在不該相信一個笨蛋的話,可見她也聰明不到哪兒去。

當小女孩說走這條小路會近些,她應該依照理智拒絕才是,而非盲從的信任她的方向感,以為山是她的好朋友,共同生活十九年。

事實證明她也是不理智的人,為了某項東西太過執著會矇蔽她的判斷力,導致一連串錯誤的發生。

不服氣的女孩用力的回答,「要不是妳堅持要走這一趟,我們也不會被風雨困住。」

「嘖!小女孩,妳似乎永遠也長不大,自己做錯了事就要自己承擔,休想怪罪在別人身上。」她也沒料到風雨會轉強,否則她不會執意冒險。

剛出門的時候還豔陽高照,不到一小時工夫就烏雲密佈,小雨直落,讓兩人淋成落湯雞。

山裡的氣候本來就多變,但一下變得太快叫人措手不及,若非風雨的大小是天意的掌控,不然她真要以為是牧場裡那個心懷惡念的女人施法降雨。

「不要叫我小女孩,我只是比妳矮那麼一點點,我會找到路回家的。」趙英妹倔強的揚起下巴不肯服輸。

一六二比一七五是差不了多少,頂多一個腦袋瓜子。冬天想。

「是嗎?是誰說:『相信我,這條路我走得比廚房還熟』。」可這廚房未免太大了,反而像野獸的大口要將她們吞沒。

「我……」她吶吶的低下頭,不讓冬天看見她臉上的不安和慌亂。

「還有,我們不是要回家,妳得帶我找回我的東西。」一個只有她找得到的藏匿處。

她露出難以置信的眼神,像這會兒才發現她是瘋子似的。「妳有病呀!為了一臺破相機居然不要命。」

「趙英妹,妳吃過泥土鍋巴了沒,信不信妳再侮辱我的小黑,妳很快會嚐到那個滋味。」再怎麼破也是她的寶貝,跟了她十四年了。

嘴巴一閉的趙英妹一點也不懷疑冬天的威脅。她看起來又兇又悍的像個索命使者,要是一不小心惹惱了她,說不定她會殺人滅屍直接將她往山谷扔去,謊稱失足墜崖。

大哥雖然管得嚴又會打人,可是他不會置她於死地而不理,在她跌倒受傷時會拉她一把,甚至身一低的揹她回家。

可是冬天真的很冷血,完全不管她的死活,拚命的催她往前走還用樹枝戳她,每隔十分鐘就會說句嚇得她腿軟的威嚇,讓她走得心驚膽戰好想回家。

嗚!她錯了,她不該聽殷水柔的話,把相機藏在人煙罕至的深山裡,她寧可被大哥狠打一頓也不要在這裡。

「別以為妳哭了我就會算了,再不走快些我們倆都會出事,到時妳哥想收屍恐怕都找不到人。」冬天語氣嚴厲的催促趙英妹。

她也想停下來休息,但是不行,為了兩人的安全著想,她們必須冒險前進,否則變幻莫測的山林會出什麼難題考驗她們還不知情。

當她話一說完,空中傳來轟隆隆的打雷聲,雷聲驚人得似在身邊不遠處,嚇得趙英妹腳沒踩穩的扭了一下,痛得臉都發白了。

但她仍逞強的裝作沒事,拖著一隻腳硬走了十步,最後實在沒辦法走路,才跌坐在泥濘之中放聲大哭。

她足足哭了十來分鐘沒人理會,哭得喉嚨沙啞都快發不出聲音,一隻冰冷但沉著的手伸過她腋下將她扶起。

「妳……妳幹什麼?」她不是很討厭她,巴不得她滾得遠遠的,幹麼還要費事的幫她?

「小女孩就是小女孩,一遇到挫折就賴到地上哭,不會想辦法解決。」個子小小的倒挺有分量的,希望別壓死她!

趙英妹看她手中多了根臂粗的木杖,她恍然明白她在她慌亂無措的時候,已為兩人找來支撐身體重量的工具。

她又想哭了,覺得自己真的很不知好歹,老是排斥她、故意找她麻煩,其實她人還算不錯,不會真丟下她一人走開。

「現在不是哭的時候,想想這附近有沒有什麼廢棄的工寮或山洞,雨下得太大了,再不躲雨我們都會失溫而死。」真要命,她果然自找麻煩。

她從來就沒喜歡過小孩子,而且也不擅長照顧人,一向她都是受的一方,很少有施予的機會,她大姊給了她很多當妹妹的特權。

可是現在她卻反過來要照顧一個名副其實的「妹妹」,想想真有些力不從心,自私的她可沒想過有一天會當保母。

「我……嗯……」趙英妹抽噎的想了一下,用手背抹去不知足雨還是淚的水。「左……左邊好象有個山洞。」

「好像?!」她可不想白走一趟冤枉路。

「雨好大,我看不清楚嘛!」她一臉委屈的找著路,雨打得她好痛也不敢哭出聲。

「算了、算了,就試一試吧!看天公會不會疼憨人。」她也只有賭了。

「妳說誰是憨人?」一定是指她,誰不知道冬天嘴巴最壞了。

瞧她嘟著嘴一臉不服的表情,笑而不答的冬天很快就笑不出來了,看似不遠的一段路兩人走得很辛苦,不時跌跌撞撞擦出一身傷。

她沒想象中的力大如牛,急促的喘息在胸口泛開,每走一步都像腳上綁了一塊鉛,越走越沉得幾乎抬不高雙腿,走得幾乎出現麻痺感。

何況她還得多支撐一個人的重量,要不是她向來掌鏡的眼特別銳利、看得遠,否則她真想放棄不走了,管他山洞是否近在眼前。

「呃!那臺相機對妳很重要嗎?」

重要嗎?她若有所思的鼻頭一酸,忍著不哽咽。「是的,它對我非常重要。」

比她的生命還重要。

「因為它幫妳拍了很多成名的相片嗎?所以妳捨不得換新的。」依她看那臺老舊的破相機早該扔了,現在人家都嘛用數字相機取景。

「不,不是這理由,我對它有深厚的感情,它就像是我的親人。」沒人會丟棄自己的親人。

冬天扶著趙英妹走進狹小晦暗的穴洞,大小剛好容納兩人擠身,雨水打在鞋前不到兩寸的地方。

「親人?」她不懂。

冬天幽幽的撫著原來掛著相機的胸口說道:「那是我父親死後唯一留給我的遺物。」

胸前一空,她的心也空了。

「啊!是遺物。」突然有做錯事感覺的趙英妹心裡很不安,一種類似痛的抽動隱隱浮現心口。

她從來沒有覺得自己有做錯事的一天,總理直氣壯的以自以為是的道理蠻橫欺人,現在她才知道做了不該做的事有多難過。

「只要它在我身邊,我就有勇氣追尋我的夢想,就像我父親的靈魂一直陪在我身邊不曾離開。」她想他,好想好想他。

十三歲的年紀正需要父母的照顧,而她什麼也沒有,只剩下一個大她沒幾歲,同樣心靈受傷的姊姊,她真的很寂寞。

「妳……哭了?」一滴淚滴在她手臂,趙英妹第一次有後悔的感覺。

她不該任性胡為的,以為不會造成任何傷害,只是個無傷大雅的惡作劇而已,她不曉得會闖出這麼大的禍事。

是嗎?「為什麼偷我的相機?」

「因為……因為……」她吞吞吐吐的不敢看她,最後才小聲的說道:「因為水柔是我推下樓的……」

水柔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休想得到一絲二是的財產,要她早點認命別賴著她大哥,她這個「大嫂」不會允許她吃閒飯。

她一時氣不過沖過去推了一把,然後水柔連人帶輪椅的翻出陽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