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冬天 寄秋 第2頁,共2頁

攝影是她的最愛,她不確定目前的空間能容納得下愛情,以她的狂熱面言,真的沒幾人受得了。

以前她也談過幾場曇花似的戀情,夕開朝落不長久,往往起頭時順順利利,如蜜似膠的好不令人羨慕,到最後因長時間的分離而無疾而終。

時間是愛情的殺手。

打一立定志向的同時,她的生命計劃表就沒加入感情,過於沉穩而冷靜的性格總是理想多於感性,她很少為攝影以外的人事物痴迷。

套句她在遠方的朋友一句話:愛上她的人都值得獻上一句祝福。

「妳的腳不痛嗎?」

收回飄遠的思緒,冬天看著蹲在膝前為她揉腳的男人,心口不虛的說道:「痛得發麻,所以沒感覺。」

是的,她很壞,表裡不一。

「應該沒傷到骨頭,妳動兩下試試看。」麻?難道傷著了神經?

她依言轉了轉足踝,微露忍耐的神情。「是沒什麼大礙,就是痛。」

「痛還叫沒什麼大礙,妳當自己是牛嗎?」沒有浮腫現象不用冰敷,大概是緊張肌肉抽筋所引起的痛覺。

沒當成腦神經醫生的趙英漢具有獸醫的文憑,他將所學用於牛隻身上,省卻一筆聘請專業人員的費用。牧場上的牛一有生病症狀產生,他立即就能進行治療。

不過此刻他神情專注的「看診」,一點也不覺得人和畜生有什麼兩樣,同樣用腳行走。

只是一個有蹄、一個有趾的分別,大致來說治療方式都差不多,他甚至準備了注射牛隻的抗生素,情形不甚理想時照樣給她一針。

幸好冬天不知道她現在的身分是「牛」,否則她可能會以相機的鏡頭砸他腦門。

個性耿直的牧場主人大概沒發覺他的「貼心」有多引人注目,兩人親近得幾乎頰貼頰的互相感受對方的氣息,稍一抬高頭便觸及彼此的口。

因為他的心正忙碌著,忽略了身後母女的存在,平靜的日子終起波濤。

不是情深情淺的問題,而是心的出口站著何人。

愛是沒有理由的。

「妳是誰?」

又是同樣的問話,來勢洶洶的蠻橫多了一股壓迫性的怒意,排山倒海隨狂潮而來,完全不在乎會淹沒多少良田人畜。

兩眼圓睜似銅鈐的趙英妹像見鬼似的打直手臂,指向面前堆滿一碗飯菜的俏麗女子,不敢相信她才嘔氣一個下午沒下樓,家裡平白多出了一位和她搶位置的陌生人。

平時用餐時她一定搶坐在大哥身邊,不管他坐哪個方位,旁邊的位置都必須空下來等著她入席,否則她會鬧得大家都沒飯吃。

這是眾所皆知的事,她也視為理所當然,沒人敢違抗牧場小霸王,她愛做什麼就做什麼,整天閒著不幫忙做事盡會找碴。

一場火災奪去她雙親的生命,那年她不過是幼兒園兔子班的學生,因學校辦活動而逃過一劫,但也燒出她驕蠻任性的個性。

沒有父母的孩子總是多得旁人一點關愛,再加上剛由學校趕回家奔喪的大哥疏於管教,久而久之她甜美的嬌俏可愛成了予取予求的武器。

因為大家都疼她,而她也習慣受人寵愛,所以她越來越跋扈、專制,不把別人對她的好當一回事,想要的東西非要到手不可。

從小到大沒捱過打的她因氣不過而窩在房裡生悶氣,以為兄長會像其它人一樣順著她脾氣,故意不在吃晚飯的時間下樓,等著大哥上樓來向她道歉。

可是左等右等等得天都黑了,肚子咕嚕咕嚕的餓得都快扁了,她才心不甘、情不頭的噘著嘴出現,準備來個無聲的抗議。

沒想到根本沒人在意她吃不吃飯,早就開動的眾人已吃了好一會兒,不曾記掛她在不在場的吃光大半飯菜,沒一個想到要留菜給她。

但最讓她生氣的是,連自己大哥也不管她死活,見到她竟沒一絲歉意的視若無睹,直招呼他身側頭髮短得像男生的女人。

她沒有手嗎?還要大哥幫忙夾菜,他對自己妹妹都沒這麼奸過。

吃味的趙英妹氣呼呼的往桌上一拍,熱氣猶在的湯汁因而濺出了幾滴。

「坐下。」

冷喝的低音讓她稍微一瑟,但她倔強的不肯示弱。

「我沒有位子。」她用力瞧著「佔」位置的人,為她的遲頓感到憤怒。

「到處都是位子,妳別給我找麻煩。」趙英漢先行警告她不得惹事。

但她若會聽話就不是牧場小霸王了。

「我哪有找麻煩,是她佔我的位子,你叫她滾開。」空的位子是很多,可沒半個在他身邊。

也許是剛被打過一巴掌的緣故,她不敢明目張膽的趕人,只象徵性的踢踢椅子要人識相些,別擋她大小姐的康莊大道。

「趙英妹,妳不想吃飯嗎?」

「誰說我不吃,我習慣坐『我的』位子。」她故意將我的說得很重,暗示某人應該離開。

趟英漢表情不悅的放下碗筷。「這裡沒有專屬位子,妳愛吃不吃隨妳。」

他沒那麼多空閒理會她的胡鬧,剩菜剩飯待會兒他拿去餵狗。

「你……你一點也不關心我,你不怕我餓死嗎?」什麼嘛!有外人在還訓她,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

「有力氣大吼大叫的人還怕餓死?不坐下就給我回房去,一餐兩餐不吃,餓不死人。」她起碼可以撐上三、五天。

再怎麼乖張,趙英妹還是向飢餓屈服。「她是誰,啞巴嗎?」

問了老半天一句話也不應答,讓唱獨腳戲的她差點下不了臺,實在太可惡了。

「不準對客人無禮,她叫冬天。」他細心的撥了點山菜給身邊的女子,瞧她不愛吃青椒的神情便替她把青椒一口吃掉。

「冬天?!」百家姓中有「冬」這個姓嗎?而且可笑的就叫冬天。

「她是個攝影師,會在牧場住一段時間。」他自作主張的為不吭氣的冬天做決定。

冬天停下慢條斯理的進食動作看了他一眼,不予置評的端起湯倒在飯裡,成了日本人最常吃的茶泡飯。

「什麼,她要住在牧場裡?!」不、不行,不可以,絕對不能留下她。

最激動的不是一張嘴巴剛張開要說話的趙英妹,而是明顯食慾不振,小米才吃三、兩粒的殷水柔。

她驚訝的翻倒正要喂女兒的一碗肉鬆拌飯,滿臉錯愕的掩飾不住她對此事的在意,好象她才是這家的女主人,而沒人通知她客人要住宿。

「妳大驚小怪個什麼勁,我都沒吭聲還輪得到妳開口嗎?牧場是我家的又不是妳的。」雖然她也不喜歡外人住她家,而且是個長得很有個性的美女,但她就是不高興「敵人」話說得比她快。

為反對而反對是十九歲少女的專制,她的叛逆期正旺盛,不管她同不同意客人住下來,殷水柔都沒資格管牧場的事。

她只是一個月兩萬一的會計,領人家薪水的員工。

表情為之一黯,殷水柔忍下激越的心情柔聲說道:「呃!我的意思是牧場沒有多餘的房間,恐怕不方便留客人。」

不是她的,這句話可真傷人。

曾經這片牧草地也有機會成為她的,是她太貪心了才會失去它。

而現在她不想放棄唯一的後路,她已經無處可去了,除了趙家牧場是她永遠的棲身地外,恐怕沒人會接受一個帶著拖油瓶的殘廢。

她不能不自私,因為她也想要有尊嚴的活下去,不惜付出任何代價。

「怎麼會沒有,把妳的房間整理整理不就空出一間。妳剛好可以趁這個時候和小叮噹培養培養母女感情,免得她忘記她還有一個母親。」

誰說腳廢了就不能和女兒同睡一床,五歲大的孩子能佔多少空間,居然狠得下心讓她獨睡一房。

趙英妹喪親的年紀和小叮噹差不多,因此她行為雖然霸道不講理,可是對小女孩仍有一份疼愛之心,不曾有過傷害的言語。

表面上殷水柔和女兒感情甚篤,其實她常因自己的私心而忽略小孩子的感受,老以大人的心態命令她做些超乎年齡的事,以致她是非觀念模糊,分不出對錯。

一個孩子無法同時應付天真和早熟,該懂的不懂,不該懂的事一知半解,導致腦力發育比同年齡孩子遲緩,因為她必須先停下來想一想正在做的事,母親會不會高興,而後才讓學習的知識進入大腦。

她不是反應慢而是心智受到扭曲,為了大人的自私不得不失去她的童年。

「這樣不好吧!小孩子應該學著獨立,我不能讓她一直依賴我。」她能照顧她的能力有限。

「拜託,她才多大呀!再過個十年再來訓練她獨立也不遲,妳根本在殘害國家的幼苗。」趙英妹不屑的一哼,認為她的理由不過是藉口。

誰不知道她心裡在打什麼主意,每次都藉大哥抱她上床之際,故意碰觸他的身體,好讓他一時把持不住的跟著上床,她的目的就達到了。

有個小孩子躺在身邊多不方便,做起壞事來綁手綁腳的,她當然不願意絆腳石擋路。

殷水柔柔弱的微微抽噎。「小叮噹不像妳有個踏實認真的好大哥肯任妳遊手好閒,她只有我這個殘廢的母親。」

厲害,用身有殘疾博取同情,小妹妹怎麼敵得過大姊姊的心機,隔岸觀火的冬天暗付著,敬佩她敢用身體的殘缺來贏得局面。

可是她不想拍她,醜陋的人心見多了不足為奇,她反而對不掩赤子心態的小妹妹有興趣,戀兄成癖的背後一定有個不為人知的故事,她想拍下那份心情。

愛有很多種,傷人不傷人,傷己不傷己,還有自相殘殺。

「妳……妳什麼意思,妳是指我好吃懶做,不務正事是不是?」趙英妹氣得想掀桌子,但顧及小叮噹在場而作罷。

殷水柔眼眶略紅的蓄滿委屈的淚光。「妳誤會了,我是羨慕妳有人照顧,而我們母女倆卻只能寄人籬下,自食其力。」

「妳……」說得好象她是一隻米蟲,光會享受而毋需付出勞力。

「夠了,妳給我少說一句,只想惹是生非嗎?」好好的一頓飯又給她破壞了。

「大哥,你不能因為她是殘廢而老是幫她說話,我才是和你有血緣關係的親妹妹。」趙英妹不平的握拳一喊。

沒錯,血濃於水,親情是不可取代的,手足至親無分隔。

瞟見殷水柔嘴角似有若無的笑意,心情不錯的冬天趁趙英漢揚唇斥罵前先掀起一笑。

「我飽了。」

「妳飽了?」看她碗裡還殘存半碗飯,碗旁邊是她挑嘴不吃的菜,他不免關心她飲食不均衡。

「兩位不用為我起爭執,大不了我和阿漢睡一間。」她學殷水柔的語氣叫喚引起糾紛的主要人物。

「什麼?!」兩道差點震破屋頂的聲音同時響起,用震撼的眼神瞪她。

唯獨男主角一言不發的看著她。

「開個玩笑別當真,妳們的活力真驚人。」她若無其事的拉開可樂拉環,瀟灑的仰頭一灌。

但是不等趙英妹和殷水柔消化她玩笑式的驚愕,另一道更大的衝擊隨後而來。

「我不介意和她睡一房,反正我的床夠大。」足夠容納兩個人在上面翻滾。

噗地!冬天噴出一口汽泡飲料。

她怔仲的放大瞳孔,心裡想:這才是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