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自由銀幣 寄秋 第1頁,共2頁

「不知道,你再問上一百遍還是這個答案,不想被我踹就端著你的酒滾遠些。」

女人都是狡猾的。

她們是叢林中的變色龍,隨時準備著數張臉孔魅惑眾生,時而清高、時而冶豔,笑臉前是嫵媚動人,一轉身化為山魍張牙舞爪。

不論是誠實的或是虛假不實,低能的男人一遇見命中註定的那個女人,再偉大的志向也會矮化,萎縮成一粒海中細砂,只為追逐浪花而存在。

可是女人也是迷人的,她們有最柔軟的身段和細柔的嗓音,嬌嗔的瞪大美麗瞳眸釋放愛戀,在男人剛硬的心口刨出一個大洞,不得不將她塞入好填補。

當然,眼前不男不女的酒保例外,她根本不算一個女人。

心情極糟的初行雁一口一口喝著悶酒,怪罪俊美的鋼琴師彈著令人沮喪的音樂,讓人心頭不開朗想找個人出氣。

他怎麼也想不通她為什麼能走得無聲無息,一點牽掛也沒有的灑脫離去,連一句再見也不說的走出兩人溫存的小天地。

起碼留個電話和地址好讓他循線尋人,至少他不用像被拋棄的老狗獨自飲一杯寂寞的酒,夜半摸黑上酒館打發時間。

以前不覺得一個人的日子很孤寂,可是少了一股自然的茶香味,整個人完全不對勁了,以前嫌小的蝸居突然變得寬敞得嚇人,冷清得連根針落地都聽得清清楚楚。

真是可怕的虛無呀!他開始害怕一個人獨處,實在太安靜了。

幾時炙手可熱的黃金單身貴族也會為情所困,淪落他所不齒的痴情一族,只為等候只有半杯酒酒量的茶香佳人。

「james說你和她交情不錯,你不會不曉得她是誰吧?」酒館是他唯一的希望所在,他不能死心。

一臉酷樣的hermit用力瞪向朝她擠眉弄眼的james。「談過幾句話就稱得上交情不錯,我有那麼濫情嗎?」

她才懶得管來來去去的過客,愛管閒事是老闆的專長,與她無關。

「你的諷刺很有警世意味,我保證不濫情專心一致,你可以告訴我她的下落吧!」他只想找到她,問她把心放在哪裡。

他不糜爛、不墮落,有正當職業,執起正義之劍掃除惡龍,拯救落難美人免於醉酒之苦,她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大可明言,何必一走了之?

至少有件事他還挺有自信的,她嬌喘的呻吟聲顯然十分滿意他的表現,抓得他後背隱隱作痛,多日來未結痂仍留著痕跡。

他是故意不上藥又泡在水裡讓傷口更嚴重,好藉著疼痛來證明那一夜不是作夢,他的確和夢中仙子上床了。

可是這夢也未免太短了,回味再三仍是不過癮,不將實體抱在懷中就是不踏實,鎮夜難眠懷想一縷幽香,空虛得人都快發瘋了。

酒是他的知己,卻解不了心口那團鬱悶。

「去你的警世意味,少給我裝瘋賣傻,我說不知道聽不懂嗎?要不要請人來翻譯成你懂的字彙。」該死的蔚傑,盡給她找麻煩。

在門口招呼客人的james朝氣十足、活力充沛的展現他最燦爛的笑容,一點也不受裡頭的風暴影響,照樣端盤子送菜遞酒,穿梭在寂寞的靈魂當中。

他靠過來說:「你不可能不知道,她說你瞭解她渴望自由的心情。」這是他們少數交談中的訊息。

女人是世上最難懂的生物,他研究得還不夠徹底。

很想用冰鑿往他腦門開個洞的hermit,磨牙地切著柳丁花。「瞭解不代表透徹,我只是依她給我的感覺為她調酒,請別當我是拉皮條的老鴇。」

怎麼,她還得替人收集生辰八字不成?她沒那麼閒,白天的工作夠她消磨一天的精力了,她不想到了晚上還得接受酒客的騷擾。

一群女性愛慕者已經夠她煩了,沒必要再添一名為情傷神的男人。

她只是熱愛調酒工作的酒保,而不是為人調解疑難雜症的張老師,塔羅牌中隱者的地位是名賢者,但她不賢也不多事,只想隱藏自己。

「哪有帥得讓男人無地自容的老鴇,你兼差當牛郎一定座無虛席,我率領一群學妹捧你的場。」免得她們老是來糾纏他,明知他james已名「草」有主的情況下仍不罷手。

遠在英國莊園的大小姐呀!幾時才能明瞭他的心,橫跨那條無形的禮教走向他?

唉!算了,遙不可及的夢還是少作為妙,免得希望越大越不可能成真,管家之子的他似乎難以高攀那顆明亮的星星。

尤其是嚴謹的父剛直又滿是奴性,就算他深得爵爺的疼愛也枉然,保守的英國社會最重視階級觀念,主僕有分的意念深植老一輩心中。

飄洋過海回到父親的祖國是有點寂寞,不過他吃香的中英混血面孔讓他迅速成為校園紅人,再加上優異的成績及平易近人的個性,他想寂寞也很難,總有一堆人圍繞在他身邊。

「皮在癢了是不是?替我量量鞋底的尺寸如何?」她免費奉送一隻鞋印。

是有些癢,但不勞她費心。「瞧瞧人家多可憐,天天受你的酒精荼毒,你最少發揮二分之一盎斯的惻隱之心幫幫他,別讓他醉得嘗不出你精心調變的極品。」

同是情絲擾人,他感同身受,不幫他說不過去。

「少啰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他醉死在路邊還是這一句話。」她只負責調酒,不管「售後服務」。

「狠心呀,酷hermit,你一定沒談過戀愛。」所以不懂為愛受折磨的男人是何等悲痛。「啊!月亮是你冰冷的名字,我的心埋葬在千年孤寂裡,你無情的挖出我的傷口,我卻只能僵硬的躺在墓穴中,看你肢解我的漫長等待。」james語氣誇張的念著。

「夠了沒,你在唸什麼鬼詩,等你死了以後我會在你墳前燒一堆拜倫的詩集祭拜你。」人小鬼大的傢伙也敢批評她的愛情觀。「真是不解風情,虧我用心念得唯美浪漫,看能不能打動你那顆僵化的石心。」牛呀!牽到哪裡都一樣,點不出詩情畫意。

「要不要把莎士比亞請出來教授一課,再多嘴我送你和他作伴,一起研究羅密歐和茱麗葉愚蠹的死法。」她威嚇的舉起冰鑽在他鼻前比劃。

十幾歲的孤子哪懂什麼愛情,學人家殉情愚不可及,愛情沒那麼偉大,不值得放棄一切生死相隨,根本是教壞孩子的錯誤示範。

活著才有希望,死了還搞屁呀!不成熟的愛情還賺人熱淚,簡直是病態的一場鬧劇。

俊朗的五官立時一揪的哀哀大叫。「啊!我的心碎成冰塊了,你千萬別把我調成一杯血腥瑪麗。」

用他鮮紅的血代替番茄的顏色,加上伏特加和辣椒醬調變而成,再用冰塊冰凍他的靈魂,裝飾著芹菜和櫻桃。

很奇怪,似乎大多數的調酒都會用上櫻桃,不知是哪個沒有創意的傢伙發明,不能用荔枝或香蕉嗎?色彩一樣鮮明。

「james──」他真的很不怕死。

一見她沉下臉快要發火,向來機伶的james連忙轉移話題,畢竟身上多幾個血窟窿不好見人。

「五步之內必有芳草,何必執著一個不識貨的佳人,你瞧左手邊的木瓜牛奶多有風情,人家朝你放了一整晚的電了。」他見風轉舵的說。

懶得多看一眼的初行雁不理他的多事,端起酒杯走向角落的鋼琴,上半身靠著琴身十分失意,要求相貌酷似女子的美麗鋼琴師為他彈奏一首輕快的旋律,掃去他心中的陰霾和不順心。

美如水仙的narcissus側了側臉,投以不經意的一瞟,粗框眼鏡後的雙瞳閃著一絲惡意,冷漠的翻動樂譜,當他是隱形人不置一語。

優雅的十指一下,黑白琴鍵跳動著感心肺腑的精湛琴音,彷彿音符活了過來在鍵盤跳舞,吸引每一顆寂寞的心,悲傷的飲下一杯酒回想人生的過往。

他將人世間的悲歡離合全引入琴音中,乾淨的琴聲發出哀慼的悲涼,像是悼念愛人的遠去,天涯海角再無相逢的一日。

總而言之這是一首失戀的樂曲,含有詛咒戀情失敗的意味。

所以端著酒杯的失意人臉色鐵青,頸筋浮動的狠瞪故意唱反調的鋼琴師,斯文的外表蒙上一層陰沉,恨不得砸了這臺鋼琴。

「你存心讓我難過?」他以為戴了一副眼鏡就能擋去眼角餘光的銳利嗎?

「沒錯。」narcissus直言不諱。

表情一沉的初行雁和他比冷的斂著臉。「有格調,卻令人痛恨。」

「我不需要討好你,我只為自己彈琴。」任性是酒館員工的特色。

不過開明的老闆有另一種說法,他說那是隨興。

「你……」初行雁低低的笑了,一口飲盡手中的殘酒,讓辛辣灼燒他的咽喉。

是呀!沒有誰該討好誰,他只是彈著他的鋼琴,而他喝他的酒,各不相干,他怎能將自己的煩悶轉移他人身上,他只是太過自信,以為女人都會迷戀他俊雅外表。

可惜他的自信害慘了自己,當月亮不再繞著太陽運轉時,他才猛然驚覺自己並非不可取代的唯一,出門買個午餐回來卻發現人去樓空。

「我的維也納森林中沒有沮喪,來到酒館可不能忘了我的存在。」怎麼能忽略身為老闆的他呢。

醇厚的笑聲由背後傳來,想醉又醉不了的初行雁驀地眼神清明,意有所圖地看向氣定神閒的笑臉男子,他的確昏了頭,遺漏了最重要的「訊息」。

這是一本活的百科全書,內容包羅永珍,所有知識和秘密盡藏於高深的眼中,叫人捉摸不定。

不愛說話的酷酒保,冷冰冰的鋼琴師,開朗、陽光型的侍者皆受老闆的吸引而來,身兼大廚的kin本身就具有令人玩味的故事性,不是容易輕忽的人物。

「本來我是想做件好事為人解惑,偏偏左等右等不見一句問候,也許這天氣冷,燕子回巢了。」他暗示著,若無其事的堆滿真誠笑意。

「你知道什麼?」初行雁放下空的酒杯,溫雅的面容上聚滿精銳。

kin打著謎語似地繞著口令,「我該知道什麼?我不該知道什麼?我知道該知道的,不知不該知道的事,我的知道不一定符合你要的知道。」

知道不知道,頭腦簡單的人準會被他搞混,但是難不倒處之泰然的律師。

「我要知道你所知道的一切。」一字不漏。

kin流露出讚許的眼光會心一笑。前幾天我撿到幾張頗為重要的紙,我想對你會有一些幫助。」

「什麼紙?」

「就是客戶的名單,下單的數量和金額以及出貨的日期等等,少了這幾張紙可是很難辦事。」

他也是生意人,最瞭解這些芝麻綠豆的小事,沒有明確的資料和人名還真是不方便,若貨物短少損及商譽,要收錢都不曉得向誰請款。

「你是指貨品單據?」他露出多日來罕見的笑容,接過a4大小的紙張。

原來她叫溫綠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