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自由銀幣 寄秋 第2頁,共2頁

受制於人的無力感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十幾年來她一直過著沒有自我的生活。

「緊張了,瞧你大眼直瞪我,害我心口卜通卜通的亂跳,好想變成大野狼將你一口吞了。」這唇,是他的。輕啄了她一下,他笑的得意,扯開她身上所有遮蔽攔腰抱起。

「把我放下,初先生你……」啊!他居然咬她,很深的一口印子明顯印在肩頭。

「叫我行雁,我們之間沒必要那麼生份,你說是吧。」他意猶未盡的在她的小粉臍齧了一口,增加親密關係。

遲頓了一下,溫綠菊吐口大氣的說道:「夠了,我沒辦法承受更多,你若還有需要大可去找別人……」

未竟的聲音被鎖入初行雁口中,微沉的眼閃動著薄怒,不高興她說出令人不快的話語。

不過他的表情未表現出動怒的神色,一逕的溫文含笑,不斷的落下輕吻阻止她開口,精健有力的雙腿跨了過去。

他的目標是浴室。

「讓我為你服務吧!親愛的,你最忠實的僕人在此為你卑微。」

冷水一開,強而有力的水柱打在兩人身上,冷卻所有思潮。

「姊,你採的葉子太老了,你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請蘇爺爺來瞧一瞧。」

年屆七十的蘇定山有著西醫執照,可是他卻是中醫出身,不愛待在醫院行醫,所以自行開了間小診所,和兒子兩人一起負責看診,中西療法並用的遊走各村落為人治病。

有人說他是赤腳仙仔沒有牌照,和密醫差不多,可是他的風評比大醫院的知名醫生還要好,救助過無數被醫院放棄的病人,給予他們再生的機會。

他是病人眼中的老好人、鄰居爺爺,不搞派頭和善待人,身上總帶著各式糖果給小朋友當獎勵,呵呵的笑聲是他的招牌,深受鄉里老少的歡迎。

而他也是綠菊山莊的常客兼家庭醫生,喝茶是他戒菸後唯一的樂趣,三天兩頭來坐坐就為了一嘗剛烘乾的新茶,當第一泡茶的試飲師傅。

不過有幾名老資歷的員工會私下取笑,說他是為老太太而來,因為他們年輕時是一對情侶,可惜家世而被拆散。

大家暗自說著玩,可是沒人敢光明正大的嚷嚷,老一輩的私事誰敢說嘴,尤其物件是受人尊敬的老醫生,以及以嚴厲出名的老太太,話到嘴邊還得斟酌、斟酌,得罪誰都不是什麼好事。

「姊、姊,你中暑了嗎?早上的太陽明明不大呀!比平常涼快多了……」才七點二十一分,應該不會太熱,她還穿了長袖襯衫。

兩頰紅通通的十五歲少女看來十分稚氣,手提竹籃採著嫩芽,齊肩的妹妹頭相當討喜,笑起來左邊有一個甜甜的酒渦,個性活潑偏向早熟,少了一絲天真。

春茶過後的茶樹生長較慢,葉子也較澀,通常採茶人家不會摘此時的茶葉製茶,利潤較低也不好賣,白白浪費人工。

不過綠菊山莊的茶樹一年四季皆可採收,除了春秋兩季的茶葉價格較高些,綠葉蟬吸食過葉汁的茶樹是制「東方美人茶」的最佳時機。

所以春分過後入了夏,利用暑假打工的她也來賺外快,一方面貼補家用,一方面減輕大姊的負擔,不要老被不死的老妖婆使喚東使喚西。

溫香苗的個頭不大,臉也僅有巴掌大,手細腳細發育不良,旁人一瞧以為她只有十二、三歲大,沒人相信她已是高一新生。

可是她比同年齡的孩子懂事,懂得察言觀色,一見大人的臉色不對馬上噤聲,裝作什麼都不懂的低頭做事或是寫功課,絕對不會多事的跳出來管。

在這世界上她只在乎兩個人,一個是她同父異母的姊姊,一個是年幼體弱多病的弟弟,他們是她最愛的家人,她只承認他們兩人是自己人。

其他有血緣或無血緣的親人她一向不愛搭理,怕給大姊惹來更多無謂的紛擾。

所以當她最關心的人出現反常現象時,她第一個聯想到可能是生病了,或是熱暈了頭,不然怎會失神的採摘不能製茶的老葉,把它拿來當有機肥料還差不多。

「啊!什麼事,你累了嗎?」回過神,溫綠菊望向一臉著急的小妹。

「不是我啦,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我剛叫你老半天都不理人。」嚇死人了,她還以為她中邪了。

淡然的一笑,她輕拍她的頭說聲抱歉。「我在想事情難免分了神。」

「嗯,看得出來。」她重重的點點頭,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樣。「你快把老茶樹的葉子全摘光了。」

「喝!我怎麼盡摘沒有用的葉子……」溫綠菊低頭一瞧,惱色浮上困擾的眼。

低喃了兩句,她將不用的粗葉挑出棄於地,任其腐爛當堆肥,腳步輕移趕上其他採茶女的動作,熟稔的摘著一家老小賴以溫飽的茶葉。

茶有四絕,香郁、形美、味醇、色綠。入口舒爽,滋味醇厚,味中有香,回味甘爽,味濃耐泡等則屬最優的茶,搭配清澄的山泉水更令人回味。

上品茶味長,下品茶味短,綠茶鮮爽,紅茶鮮甜,優良品鮮濃無異味、純正,而不良品則淡薄、苦澀、粗淡、熟味,好壞的成果全賴製茶者的技巧是否熟練。

綠菊山莊以自制的鐵觀音、烏龍茶和白亳為主,龍井、碧螺春次之,大部份行銷國內行家和大陸茶商,是臺灣少數自產自銷的茶莊,年年獲國家評鑑最優良的茶葉。

由於近年來流行紅茶、抹茶和花茶,因此茶莊內開闢一個場地專制物美價廉的大眾口味換取市場,銷售成績斐然,往往必須提前三個月下單才能訂得到貨。

尤其日本人酷愛抹茶獨特的風味,將茶磨成粉末狀沖泡連粉末一起飲下,他們得特別選擇名為雀舌的細嫩芽茶,以人工摘取再用手工精製,不得以機器烘製,不是晴朗的黎明前摘下的還不能使用。

所以外銷價格雖然偏高,但深受日本皇室喜愛,連帶著民間富紳也跟進,常常供不應求。

而溫綠菊的工作就是監工、接訂單,嚴格篩選茶葉的好壞,與外商連繫送貨事宜。

茶葉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要有專人照料,要防止害蟲啃食,又不能隨意濆灑農藥傷害茶葉的品質,每年花在僱工捉蟲就要花上一筆不小的開支。

但是她還是把茶莊撐起來了,而且做得有聲有色,絲毫不遜色於其他同行,曾榮獲十大茶農之一的美譽,外界稱她茶香美人,或直接以茶的名稱喚她東方美人。

可是這些稱譽、美名都不是她想要的,打從十九歲就負擔茶莊生計的她只想逃開一堆虛名。

要不是百來名員工、採茶女依賴綠菊山莊而活,她不會這麼認真的打理茶莊生意,且也不能讓百年祖業毀在她手中。

「姊,你這幾天是怎麼回事,老是心神不定的忘東忘西,好像人在心卻飛得老遠,讓人好不安喔。」一點也不像平日的她處事明快,一絲不苟。

溫綠菊微楞的一愕,默然的神情顯得複雜。「沒什麼,你不用擔心,我只是在煩心夏季的颱風會不會帶來過豐的水氣,去年排水口堵住了,差點淹死我們半山片茶樹。」

「是這樣嗎?」明亮的大眼有著問號,溫香苗遲疑的間:「是不是老太太罵了你,所以你不開心了。」

因為是「寄人籬下」,多有顧忌的溫家兩姊弟不敢直稱阮金花為外婆,雖然同為一父所出,但身份地位還是有很大的懸殊。

「丫頭,你想太多了,外婆哪天不嘮叨兩句,我早就習以為常了。」儘量不把心事表露臉上,暗自吞澀的溫綠菊要她寬心。

香苗還小,很多事不宜太早接觸,安心的過她想過的生活是她僅能給她的一絲保障,有時候她挺羨慕她的日子,不必為強加的責任忙碌不休。

「可是她罵得好難聽,說你定在外頭與野男人廝混才一夜不歸,不知婦德有違百年祖訓。」之類的話語多不可數,嚴厲得令人直打哆嗦。

她是呀!縱情一宵忘了自身的責任。「別在乎她的嚴詞厲言,現在沒人會用‘婦德’兩字約束女人,她還活在裹小腳的年代。」

「咯……咯……」頗有同感的溫香苗發出輕脆的笑聲。「姊,小心老妖婆聽見你偷罵她。」

「我有嗎?你可別亂告狀。」溫綠菊故意裝嚴肅的警告她勿做小人。

「我才不會呢!那個老妖婆最討厭了,老用眼角斜瞧人,好像我們是多低等的下等人,不配為她洗茶渣子。」她一臉嫌惡的擰起鼻,明顯表明自己的態度。

「香苗,你忘了姊的叮囑嗎?」語氣略沉,她不希望純潔的妹妹變得憤世嫉俗。

溫香苗馬上認錯的低下頭。「是,我不該批評長輩的不是,即使她可惡得萬人唾棄,身為晚輩還是得給予三分尊重,不得嘻笑怒罵。」

「你……」嘆了一口氣,她恬靜的面容浮現一抹無奈。「在外婆面前可不許頑皮。」

「當然,我最怕她了。」尤其是瞪人的時候。「對了,姊,你那夜到底去了哪裡,我和感恩等了一夜都沒睡。」

她才不相信公車拋錨借住民宿的說法,這一路上來根本沒幾間像樣的民宿,她打通電話隨時有人下山接她,沒必要窩在簡陋的民宿待一晚。

老妖婆……老太太半信半疑的唸了老半天,不外乎女孩子該如何、如何,不應該怎樣、怎樣,聽得她耳朵都快長繭了。

哪那麼多規矩,太空人都上了月球,老掉牙的古訓還搬出來獻醜,姊的耐性十足禁得起她疲勞轟炸,換做是她早夢周公去了,誰理她一堆古文古語。

笑得瑰麗,溫綠菊眼睛微彎的看向遠方。「以後姊姊要是晚歸就別等門了,感恩的身體不好,別讓他跟你傻呼呼的熬夜。」

「什麼嘛!人家哪有傻呼呼,你還沒回答人家的問題,你去了哪裡,好不好玩?」她下回也要跟。

她能回答嗎?眼神微黯的溫綠菊恬雅的走向田梗。「大人的世界很複雜,等你以後長大了就會知道。」

又來這套,老用「以後」唬人。溫香苗不平的嘟著嘴。「為什麼要等到以後?我夠大了。」

笑了笑,她的神情寧和。「你才十五歲,不必急著長大,好好享受你的無憂歲月。」

曾經她也是這般單純,天真無邪的看世界,她以為她是可以作夢的。

但是在那雙不循私,要求嚴格的利眼瞪視下,她的夢化成五彩繽紛的泡泡朝天空飛去,最後消失在空氣中。

她想起人魚公主的故事,或許悲劇性的悽美結局才會引人深思吧!

「姊,你別藏私嘛!快告訴我外頭有什麼好玩的,人家也要去……」

驀然停住腳步,回頭一視的茶中仙子難得板起臉一訓,「香苗,你要再胡鬧,姊要生氣了。」

愕然的一顫,沒料到向來好脾氣的她也會訓人的溫香苗怔然不語,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讓她心中一空,好像姊妹倆的感情疏遠了。

那一夜她去了什麼地方?遇上什麼人?為何她連最親的人都要隱瞞。

敏感的心小小的受傷了,她第一次害怕大姊的轉變,覺得自己似乎快要失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