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賠心 寄秋 第2頁,共2頁

和平里,一個寧靜和諧的小小區。

但實際上,它一點也不平靜,不時上演光怪離奇的事兒,叫剛到此地的住戶相當不習慣,有點愕然它的名不副實。

在紅顏樓後方,相距大約不到一百公尺處,那裡原本有幢荒廢的破舊洋樓,野草長比人還高,樹葉稀疏的高木顯得蕭索,遮住了行人往內瞧的視線。

幾年前,有個不知名的人將房子買下,經過一番整修後,植花種草,修剪樹木,裡裡外外多了新氣象。

但是這房子一直未有人入住,而且四周築起一人半高的圍牆,蔓生植物爬滿籬牆頭,讓原來複蘇的生氣又蒙上了一層陰晦氣息。

鬼屋,里民們是這麼稱呼它的。

因為沒人住的兩層洋房不時讓經過的人聽見聲響,甚至有煙味,半夜會有燈光閃爍,以及人立在視窗向外眺望的側影。

曾有過幾名試膽大的男生去一探虛實,不過里民空空曠曠,不像有人居住的樣子,滿地灰塵。

「請問,有人在嗎?」

推開顯得笨重的鐵門,入目的是一塊人高的大木頭,樹皮已經被刨光,似乎有人雕刻過,上半段類似人的頭顱,隱約可見五官輪廓,而下半段則完全是原木,一刀未動。

乍然一見,讓入內的人兒猛然倒抽口氣,捂著胸口平穩呼吸,暗笑自個的膽小。

幸好,心臟還在跳動,未曾停擺,不要自己嚇自己,沒事的,要勇敢點。

「對不起,我是住在前頭紅顏樓的莫家女兒,住人在家嗎?」

厚重的窗簾微掀,透進一絲絲微亮的光線,室內有不少詭異的陰暗處,即使是大白天,仍給人陰森森的感覺,彷彿有鬼魅隱藏其中。

二十坪的客廳裡擺滿了大大小小的木頭,簡單的傢俱僅有兩張躺椅以及一張小桌子,桌几上的紫砂壺熱氣未散,散發上好茶葉的甘醇香氣。

「……有沒有人在家?是高醫師要我來瞧瞧你有沒有需要的地方……啊!好痛……」踩到木屑了,刺入肉裡真是痛呀!

「高醫師?」

「是的,高萬里醫師,你是……」莫紫蘇忽地臉色發白,捂著胸口後退一步,差點打翻了一鍋熱騰騰的枸杞人華雞湯。

是他啊新聞說下落不明的人竟然是在這兒……

低笑聲沉鬱得令人頭皮發麻,四周的溫度明顯陰冷了幾度,陰影處,一座立著的雕像動了,以極不自然的姿勢走入明亮處,照出半張刀鑿般的剛硬臉龐,那是一個身形稍嫌削薄的精瘦男子。

「聞未央先生?」是他吧!那個不被諒解,眼中藏著很多憂傷的男人。

「用不著戰戰兢兢,我不會吃人。」她的聲音聽起來真討厭,是在怕什麼?

莫紫蘇有些遲疑地上前一步。「你好,聞先生,我是住在前頭的鄰居,莫家的女兒……」

「你剛說過了。」他不耐煩的打斷了她的話,就這三尺高的木頭一坐。

客廳裡的木頭一截一截的,高高低低,有些直立如椅,有些橫放成擺設,更多的是雕刻到一半未完成的作品,然而雜放之間隱約可見具其品味及個人特色,有藝術家的品味。

「抱歉,我不是想惹你心煩,我只是不希望你誤會我是來闖空門的。」莫紫蘇力求鎮定,面對不友善的鄰居。

「闖空門?」聞未央發出類似自嘲的嗤笑聲。「看中意什麼就儘管搬,反正也沒什麼值錢的東西,全是一堆垃圾。」

當柴燒了也不錯,省得絆人。

「聞先生,你瞎了嗎?」她大膽地問出放在心裡多時的疑慮。新聞報導說他有失明之虞,這是真的嗎?

高大的身子明顯僵了僵,渾身迸射發一股冷冽的寒意。「沒想到這裡也有狗仔。」

「不,我不是想打探你的隱私,而是想知道我該怎麼幫你。」放下雞湯,她擅自地拉開厚實的落地窗簾。

如果不是確定他有影子,莫紫蘇肯定尖叫出聲,因為當她一扯開窗戶,讓陽光徹底灑滿屋內的同時,原本坐在木頭上的男人突然消失了,身形極快地移至光照不到的角落。

是瞎子嗎?他的動作也未免太快了。

可若是沒瞎,為何他會伸手摸索著牆壁行走,微沉的臉色似有惱意。

「幫我?!不用了,你可以走了。」他下逐客令。

「我帶了一鍋雞湯,你先喝了吧!有明目補氣的功效,對你的身體大有助益。」無視主人的冷漠,她徑自彎下腰,掀開冒著熱氣的鍋蓋。

香濃的雞湯味頓時瀰漫一室,多了溫馨氣息,本來不餓的聞未央一嗅到食物香氣,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表情為之一柔。

「我不需要你的照顧,請離開。」他不理會口間大量分泌的唾液,說出違心之論——事實上,他比較想說的是,你離開,雞湯留下。

莫紫蘇聽而未聞,舀起一匙雞湯湊到他嘴邊。「要不要我餵你?看不見的人有諸多不便,我先幫你把雞湯吹涼些。」

「拿回去,我還不到需要人家同情的地步。」聞未央的聲音轉低,明確地拒絕了她的好意。

「現宰的土雞很滋補,我加了十幾種中藥材熬煮了兩個多小時,很甘,不會有苦澀味,對你的健康很好。」他太瘦了,他到底有沒有好好吃飯?

「我的健康的確很好,不勞你費心,你想當個南丁格爾,我就該變成病偏慨的模樣成全你嗎?」他還沒有喪失生活機能,不用她施捨憐憫。

「但是失明的人的確什麼也看不到啊,來,別彆扭了,把嘴巴張開,以前我弟弟生病時,我都是一口一口地喂他。」小喜很乖,從不讓他們擔心。

「我不是你弟弟。。。。。」手一揮,聞未央感覺有微溫液體滴落手背。

「但比我弟弟還任性,明明是個瞎子偏要逞強,好好地喝碗雞湯不行嗎?」虧他還是昂藏七尺的大男人,居然不如個孩子。

外表看似纖柔孱弱的白皙佳人,楚楚動人的模樣總惹人憐愛,不自覺地想為她做什麼,生怕她受到傷害細細呵護。

其實柔弱外在下的莫紫蘇有著鋼鐵般的意志,能熬過一次又一次病發的痛苦,她的毅力和耐性不容小覦,絕非一、兩次打擊就能將她擊退。

「左一句瞎子,右一句失明,你是存心激怒我是不是?」他的好與壞幹她何事啊他一點也不稀罕陌生人的關心,尤其是個不請自來、不知是圓是扁、自以為是的女人。

莫紫蘇微微勾起美麗唇角一笑。「認清自己失明事實並非壞事,或在黑暗裡自暴自棄才很不健康,人們來到這個世界是為了享受美好的食物。」

因為曾經和死亡那麼接近,她更懂得珍惜生命,人的一生不單單只是活著而已,要用心體會,感受上蒼的賜予。

「譬如呢?」他冷這面,對她這番大道理視為不解人事的天真。

「譬如你還能感覺冷熱,風吹在臉上涼涼的,能走能動,能用雙手撫摸你所喜歡的東西,嗅聞花香味,以及……」她不動聲色的舀起一塊嫩滑的雞肉。

「以及什麼……唔,你……真幼稚……」入口的香甜軟嫩口感,讓聞未央微怔了一下,充斥口腔的香氣誘發食慾,他不自覺地咀嚼,品嚐肉汁化在舌尖的美味。

詭計得逞,莫紫蘇愉快地嶺出柔美的輕笑聲。「我從不懷疑我的好手藝。」

到目前為止,還沒人能抵擋得了。

「然後呢?」令人厭惡的自信。

「然後我等著洗鍋子。」她相信很快的鍋底便會見天,一滴不剩。

冷哼一聲的他很想和她唱反調,挫挫她的銳氣,太過輕盈的笑聲讓人感到厭煩,他還不至於淪落到受一名女子的嘲笑。

但是入喉的鮮美卻讓他欲罷不能,吃了第一口便想要第二口,越吃越感飢餓,帶著麻油味的雞湯不僅溫熱了他的胃,連帶著也刺激他向來只品嚐美食的味蕾。

有多久能單純只為了一道簡單的料理而進食了,不是非常豪華的大餐,不過是普通的家常菜,竟讓他輕易的屈服了。

自從雙眼不再出現色彩後,他以為黑將是他唯一的顏色,為何還有隻迷路的彩蝶飛到身邊,繞著他翩翩起舞,像要將光明帶給他……

「你說是哪一位醫師要你來的。」太多事了。

「高醫師。」

「高不仁?」

聞言,莫紫蘇噗嚇一笑。「是高穆仁高大哥的父親,也是你先前住院的醫院院長,高醫師是我們莫家人的朋友,也是最受尊敬的長輩。」

他救了她,改寫了她的一生。

現在,她來到這男人身邊,兩人的一生,也就此正式展開牽連。

雖然,早在多年前,命運便已將他們相系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