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好命禍水 寄秋 第1頁,共2頁

「怎麼樣,找到了沒?我可憐的小春色到底被吸到哪個朝代?離人呀!你得快點找回我的寶貝女兒,不然遲了就找不回來了。」

如同明眼人般的司徒離人朝老人一瞟,他心虛了一下,以為徒弟真瞧得見他在做什麼,連忙把蹺放在茶几上的腳輕輕放下,還非常小心地將倒了一半的椅子扶好。

「師父。」

「呃,是,我在。」怪了,他在緊張什麼勁,手心直冒汗。

「如果你的語氣沉重點,不那麼快活地偷吃醃蘿蔔,也許我會相信你真的很擔心師妹的安危。」可他的語調太愜意了,丟了個女兒還能像沒事人一樣腳打拍子輕哼曲。

歐陽不鬼哇了一聲,身子下滑了三寸。「你……你不是看不見?幾時開了眼。」

不錯、不錯,有天分,他與有榮焉,隨便教教也能教出個奇才,看來他可以開班授徒,當起名師。

「我是看不見。」這是他成為陰陽師的宿命,有所得,必有所失。

「可是……呃,你知道我在吃蘿蔔?」快滾、快滾,不要來誘惑我,才吃兩口就被愛徒發覺。

司徒離人無奈的嘆口氣,「我聞到醃蘿蔔的味道。」

「喔!原來。」嚇了他一大跳,以為徒兒練成天眼通了。

「那是今年夏天,我和師妹在山裡摘的,她切片,我醃製,我們約好了秋天才拿出來下飯。」東西還在,人卻不在了。

咬了一口蘿蔔的歐陽不鬼忽然覺得……酸呀!他訕訕然地將醃甕蓋重新蓋好,「吉人自有天相,那丫頭兇得很,沒人欺負得了。」

哈……他養的女兒他最清楚了,一點也不像她英明威武的父親——他自己,和她蕙質蘭心、溫婉可人的母親更是不同,她根本是頭幼豹,潛力無限,不論到哪兒都能活得下去,佔山為王。

他比較擔心的是女兒旺盛的活力,不知道會不會把身邊的人全搞瘋了。(請相信為人父親的痛心心語,他便是活著的見證人——欷吁中。)

「為什麼我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師父似乎早就知道她會發生什麼事。」再怎麼樂天也不可能毫無半絲焦急,聽師父的笑聲多宏亮。

「哪……哪有……」不要口吃,要鎮定,他絕不是棄女兒於不顧的狠心父親。「你看我急得都快哭了。」

「師父,你心虛了。」司徒離人頓了一下,手撫過光滑的古鏡鏡面。「還有,不用我一再提醒,我真的看不到,是個瞎子。」

他沒有一絲盲人的自卑,十分坦然的接受無法視物的事實,因為他曉得他擁有的比別人還多,他能看見另一個世界。

人與鬼並無不同,只在於一個有形,一個無形,鬼看得見人,人不一定能視鬼物,本質上是相同的,鬼未死前也是人。

別人以為他獨居深山是寂寞的,其實他有很多朋友,山精水靈、花草鳥獸都能與之交談,天地萬物皆有靈性,端看肯不肯用心接近它們。

「哎呀!我的好徒兒,你的眼睛也不是天生目盲,找對了方式,它還是有機會復明。」不過可能會失去一些能力。

可能。

「師父,請不要扯開話題,我們現在談的是師妹。」師父的頑童性格若不制止,他會天南地北說個沒完,可是卻說不到重點。

「喔!春色。」死孩子、死孩子,一點也不懂得尊師重道,竟敢打斷為師的未竟之語。

「師父,造口業有損陰德,請別在心裡罵徒兒。」為老不尊。

歐陽不鬼嚇得從椅子上掉下去。「你……這你也聽得見?」

太……太厲害了,不愧是他的好徒兒,青出於藍,更勝於藍,他死也瞑目了……呸呸呸!他幹嘛咒自己短命,閻王老爺說他還有三十年陽壽呢!

「師父,我是你的徒兒。」他在想什麼根本不用費心,他跟個孩子沒兩樣。

「呵……好、好,以後讓你當我肚裡的蛔蟲。」他不必開口就有人代答。

「師父——」司徒離人無力地低喚。

「好啦!好啦!急什麼,人不會弄丟的,頂多找不回來而已……好啦,你又要叫師父了是不是?」唉!當師父真難,他真苦命。

「其實呀!她在那邊會過得很好,你用不著替你師妹操心,雖然有小小的血光之災……」但總會否極泰來。

「什麼,血光之災?」司徒離人趕忙掐指一算,果然她有劫難得渡。

「別緊張、別緊張,我不是說過她會長命百歲,你要相信為師的神算。」別突然大叫,他會嚇到,老人家心臟不好,禁不起嚇。

「你是說過,但你也常常騙我們。」無數次了,難以細數。

歐陽不鬼惱羞成怒地用吃剩的果皮丟他。「不肖徒弟,騙你們的事就該自動忘記,記得那麼牢幹什麼!」

師父是長輩,不能忤逆,這是為徒之道。

「是,徒兒知錯了。」師父的無賴個性還是沒變,他苦笑著。

「離人呀!你要記住師父一句話,怎麼去,怎麼來,要是哪天丫頭回來了,你再一腳踢她回去,她的命定姻緣在鏡子的另一端。」他隨便掉兩滴眼淚哄哄他吧!

「師父。」

他喂了一聲。「你要問我她什麼時候回來是吧?」

「不是。」

「不是?」

司徒離人的嘴角微微上揚。「窗前的黃雀說它剛在你沾水抹眼的水杯里拉屎。」

「喔!拉屎……什麼,那隻死小鳥拉了一坨屎……」完了、完了,他的眼睛會瞎掉。

「清水在左手邊。」山泉水在右邊。

「嗯!嗯!」歐陽不鬼潑了水,臉洗到一半時驀地一僵。「離人,你真的看不見?」

「第三千五百六十九次,是的,我看不見。」他幾乎要笑出聲。

歐陽不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我常想帶你進這一行是不是正確的,以前的你是個活潑好動的可愛孩子。」

「不,我從來就不是活潑好動的孩子,那是師妹。」春色常笑他打小就是個小老頭,不跟狗說話。

不苟言笑。

歐陽不鬼一瞪眼。「你讓我稍微感傷一下會怎樣,我失去一個女兒耶!」

司徒離人無奈的嘆了口氣,「師父,你要裝到什麼時候?該是坦白的時刻,不應有所隱瞞,不如從師孃說起……」

他清楚地聽見椅子翻倒的聲響,以及像猴子一樣跳上跳下的聲響,師孃的話題一向是他們之間的禁忌,提都不能提。

沒人知道她從哪裡來,又到哪裡去,如彩虹般只短暫的出現幾年又莫名失蹤,至今乃是個謎。

而師父一向雲遊四方,混吃混喝……呃,那是春色的說法,鮮少回到竹蘆,有時想聯絡他都聯絡不到,跟失蹤人口沒兩樣,一度他們以為他仙逝了,到哪個世外桃源當神仙。

但是奇怪得很,師妹一被吸入鏡內不久,將近兩年沒回家的師父突然現身,而且不用他開口便知發生什麼事,要他立即封住鏡面。

封住?!

他當然不可能答應,一旦封了鏡,師妹就再也回不來了,而她在鏡的另一端遭遇什麼事也無從得知。

師父的心態可議。

「好吧!老實告訴你,這面陰陽鏡又叫鴛鴦鏡,它原本有一對,一陰一陽,你師孃就是從那面陰鏡來到陽鏡,我們也因此相遇了……」

談論起陰陽古鏡,對歐陽不鬼來說最困難的部分就是他的妻子,他從沒一日忘記她,始終深愛著她,十餘年來總想著如何能找到她。

「所以每次師妹問你師孃在哪裡時,你總是回一句她是石頭縫裡蹦出來,或是外星人的孩子。」對春色來說,這種答案她還比較容易接受吧!

不然以師妹的個性,她肯定會想辦法鑽進古鏡,每個朝代亂找,情況更糟。

「你不要打岔,讓師父回想過去的一切可是很痛苦的。」歐陽不鬼氣呼呼地乾瞪眼。

「是,師父請說。」

「你就這點不好,太溫吞、太一板一眼,沒什麼脾氣,要像我們家的小春色才可愛,敢怒敢言,敢勇於挑戰,你呀你……」

「師父。」說著說著又扯開話題,真拿他沒轍。

「哼!催什麼催,我說到哪兒……喔!你師孃從陰鏡而來,天仙絕色呀!哈!可惜你看不到,我就把她拐來當老婆……」

「然後呢?」怕他又東扯西扯扯個沒完沒了,司徒離人趕緊發問。

「然後……」歐陽不鬼突然哭了,還是嚎啕大哭。「我有沒有說過你的面相克親,無兄弟姐妹呀?」

離人、離人,離開親人。

「有。」因此他一出生,雙親便一一辭世。

「你來的前一天,你師孃就回去了,她命格輕,禁不起克……哦!別自責,我不是怪你,陰鏡又稱亡靈鏡,是死了的人才能通過,而陽鏡自是活人方能使用。聽過離魂嗎?」

「嗯。」指人未死,魂魄卻離開肉體,四處飄蕩,幸運一點的魂體會回到肉體而轉醒,反之則一輩子昏迷不醒,直到軀殼死亡為止。

「你師孃的情況比較特殊,她來的時候是一條生靈,後來不知怎麼地實體化,我們才有了你師妹,可是……」

興許是陰鏡那邊的軀體清醒了,可魂魄未歸,她的家人找來道法高深的修道者招魂,因此她在萬般無奈下經由陽鏡回到陰鏡,重回軀體。

「唉!你師孃回去後,陰鏡已被毀,現在世上只剩下你手中那面陽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