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命禍水 寄秋 第1頁,共2頁

「幹兌卦之離,離之坎,坎之艮坤……以此卦相,家主已毋需再求,一生多少福分早已註定,強求只傷子孫,禍延三代,恐怕只損不滿……」

「難道真的沒辦法嗎?大家都說你是活神仙,能斷陰陽能續命,你應該能延長我的命數才是,卜卦不過是當做參考而已。」

「抱歉,無能為力。」

一句無能為力,惹得滿臉橫肉、兇光外露的男子十分不悅,隔著一面竹簾怒視簾後語氣溫潤的男子,拍桌子大吼。

「要錢是不是,老子有得是,只要你開口,金山銀山都給你搬來。」不信壓不死他,有錢能使鬼推磨,他也不例外。

「錢不是萬能,否則你今天就不會特地來求我,行善在於心,而不是為了得到什麼,以此心態,修德不成反是造孽。」唉!人心總是貪得無饜,有妻仍不足,花開滿桃園,富貴險中求,妄想揚天下。

「你……你在說什麼?我哪有造……造孽,你別胡說……」男子心虛地漲紅臉,口吃地猛吞嚥口水。

為了發達,他什麼壞事都幹盡,父母老邁就將之棄養,任其拾荒度日而不予理會,自個坐擁豪富卻不與往來,將不孝子表現得淋漓盡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八戒盡破的你已回天乏術,再不積德行善,來生恐入六道輪迴中的畜生道。」無當人的機會。

「什麼八戒,聽不懂啦!你說來聽聽,我張大富哪裡缺德了?」他也修橋鋪路,施米佈施,哪有不厚道來著?

只不過修橋用的是人民血汗錢,假借鋪路中飽私囊,偷工減料造出的便橋和道路根本不堪雨水沖刷,幾次大雨毀了。

而一、兩百包白米竟是泡過水、發黑發黴的低階米,準備輾碎餵鴨的,他卻包成粽子謊稱是紫米,挨家挨戶地送中低收入戶。

「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不坐高廣大床、不奢華鬘瓔珞、不習歌舞伎樂,此為八戒,試問你哪一項沒做?」料他必是八項全能。

「這……」張大富冷汗直流,頻頻以帕擦拭。

「人貴在自知而非極力隱藏,雖然你確實以自身名義做了不少善事,但氣數已屆用盡,望你好自為之,勿再心存惡念害人,否則……」地獄道必有他一名。

「否則怎樣你這瞎子少危言聳聽,真要靈驗就開眼瞧瞧,別裝神弄鬼的嚇人,我不信你這一套。」他大聲咆哮,就怕真被說中。

「目盲乃天命如此,更改不了,不過你身後有幾名怨魂我倒是瞧得清楚,要我說與你聽嗎?」孽呀!孽因,將無止境。

張大富一聽,嚇得臉色發白。「你……你替我趕走他們,別再跟著我……」

其實他是知曉惡鬼纏身,為數還不少,跟了他好些年了,以致事業日漸走下坡,健康狀況亮起紅燈,做什麼都不順的常出差錯。

他不只一次求助大師消災解厄,破除黴運,到廟裡求神明保佑,可是效果不佳,錢越砸越多,到後來連心安都求不到。

後來聽說這裡有個人很厲害,能觀陰測命,斬邪驅魔,他才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來瞧瞧,看能不能轉轉運,再繼續發大財。

「今日我將之驅離,明日還是有其他鬼魅纏上你,若你再不及時悔悟,我幫你也等於是害你。」修羅一入,永無翻身之日。

「你在說什麼鬼話!大家都說你很行,今天你要是不幫我作法,我就拆了你的房子。」看他還敢不敢說瘋話。

養了十多名女人的張大富共有八個女兒,但膝下無繼承香火的兒子,而他十八歲的小老婆又懷孕了,超音波照出是個女嬰,所以在出生前想作法把她換掉,好換個帶把的。

還有移運把別人的好運轉到自己身上來,極損陰德,福廕不足的人不是因此暴斃,便是纏綿病榻,子孫斷絕,數代家業只傳至這一代。

「還是一句老話,抱歉。」他能做的只有提出道德勸說,成事在人,謀事在天。

司徒離人做出送客的動作,表示不願再談。

可是這一舉動激怒了為富不仁的張大富,他狗急跳牆想力挽狂瀾,一見他轉身欲往內室走,一把扯下竹簾就想把人拉住。

「不許走,你要不幫我擺平這件事,老子現在就宰了你……」反正不是第一次殺人,他已經是滿手血腥了,不差一個瞎子。

「你敢動他一根寒毛試試,我馬上讓你回家見姥姥。」

一個裝滿熱菜熱湯的鐵製便當盒突然飛了過來,直接砸向張大富門面,他當下鼻歪臉腫,滿臉是血地往後一倒,竹簾沒碰著只摸到一把空氣。

「你……你打斷我的鼻子……」天呀!好多血,他會不會死掉?

越有錢的人越怕死,他也一樣。

「你再不滾,我連你的肋骨一併折成碎片。」看到豬頭會讓人一整天心情都很差。

一雙繡花鞋兇狠地往躺在地上的男人踩去,扎著兩條麻花辮的年輕女孩一身民初服飾,表情兇惡地拿起棒球棍就要再補上一擊,讓他腦門開花。

再細看她腋下夾了一本民國九十年出版的《本草綱目》,腰間別了個霹靂包,一隻輕巧、印有無嘴貓的粉紅色手機,令人有種時空錯亂的感覺,她到底來自哪個朝代?

「你……我要告你傷害,讓你在牢裡待上一輩子,有……有膽報出你的大名。」他絕不放過。

「歐陽春色。」笨蛋,想找她碴的人全抬去種了。

「什麼,你就是……呃,人家說的那個恰查某……」完了、完了,他怎麼會倒楣碰到她?

「你說什麼?」果然活得不耐煩了。

歐陽春色冷笑的扳著指關節,陰惻惻地朝張大富走近,嚇得他也不顧一身飯菜湯水的狼狽,慘叫一聲連滾帶爬的往外衝。

介紹他來的那位高人一再滿臉惶恐的警告他,若他看到一位十八、九歲的女孩就要趕快開溜,不然她的壞脾氣準叫人吃不消。

所以他不跑怎麼行,她一齣現就差點丟了半條命,再待下去肯定連命也沒有了,他還想多享幾年福,不想太早掛上白幡。

「哼!算你跑得快,不然把你的腿打斷,讓你爬著下山。」她哪裡兇了,這叫有個性。

沒種的男人,去當太監好了。

「那種人何必跟他計較,氣壞了身子反而划不來。」萬物養萬民,善惡皆有。

一隻素淨的手掀開簾子,一道清俊身影由內而外走了出來,稍嫌清瘦,卻不失爾雅溫儒,墨青色長袍顯得多了仙人風骨,氣淺足輕宛如騰雲駕霧,翩然而至。

「我不是氣他,而是氣你,明知道來的是什麼人,你幹麼見他」換成是她早一腳踢出去,省得浪費口水。

此處地處偏僻少人煙,平時連一隻野貓都瞧不見,他的情況又較一般人特殊,隨便把牛鬼蛇神放進來是一種非常笨的行為,人家要是一發狠捅他幾刀,他根本連避也不必避了,直接受死。

司徒離人溫笑地接過她遞來的一杯熱茶。「走這麼一段路上來也挺辛苦地,算是和他結緣吧!至於聽不聽在於他。」

他做到自己應該做的事就夠了,他人接不接受則在個人選擇,強求不了。

「算了吧!師兄,這種孽緣還是少結為妙,我可不想哪天一放假回來,看你陳屍於地,血水都幹黑了。」那才叫欲哭無淚,禍福自招。

竹籚位於臺中一處山谷,近谷關一帶。早年歐陽春色的父親看中這一片福山靈地,便以開道觀名義買下,在此修行兼養女兒。

可是他沒真的開道觀受信徒供養,反而自築一間小茅屋,閒來谷中漫步賞鳥,聽聽流泉,看看浮雲青山,興致一起才為人卜卦解惑。

司徒離人是他故人收養之子,自幼父母離棄,雙目失明,好友臨終將養子託付於他,他也就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徒弟,而且日後的成就不下於他。

只是添子多女的,一間小茅屋哪堪使用,於是他又砍了竹子蓋房子,有模有樣地蓋出興趣,一不小心蓋著蓋著就有點大,住上十來口人都不成問題。

一名書畫家友人來訪,見狀大笑地在人抱的大竹上題寫「竹籚」二字,因此此地便被人以此稱之,視為神仙住所。

而司徒離人也在他刻意栽培下名聲漸大,成為名聞遐邇的陰陽師,即使地處不便,仍有不少人跋山涉水前來求助。

「呵……你說得太嚴重了,我自有斟酌。」他絕不會讓自己置身於危險之中。

他是看不見,但是他懂卜易,禍福吉凶皆有定數,不招是非,即能保身。

「拜託,你還笑得出來,我都快被你嚇死了,老滾呢?」又跑哪溜達了?

老滾是個看起來四十出頭的壯漢,外表長得像殺人犯,但內心敦厚,因為從山上滾下來傷了腦子,忘記自個是誰,所以叫老滾。

「你愛吃竹筍,他去幫你挖幾根,晚上就有嫩筍子湯好喝了。」他算到她今天會回來。

「喔!」一想到鮮嫩甘甜的竹筍湯,她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師兄,我老爸還沒訊息嗎?」

哪有人女兒丟著不管,說她天生命格硬,克親,他要雲遊四方去,免得被她剋死。

哼!根本是自己愛玩還找藉口,打她懂事後就很少見到父親,有時她都以為自己是孤兒,和親人一般的師兄相依為命。

「師父他老人家目前無恙,身體安康。」能走能跳,健步如飛。

「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他什麼時候才會滾回家,不要一天到晚在外招搖撞騙。」要死也要死在家裡,音訊全無是什麼意思,怕她真會剋死他不成。

沒膽的死老鬼,最好一輩子別進家門,否則她用屎尿潑他。

「春色,老滾在門口,去幫他把筍子拿進來。」他挖得太多了,忘了他們才幾個人。

「咦!是嗎?」她由視窗向外探看,果真見到一名長相兇惡的男人走過來。「哇!他要餵豬呀!我不吃撐了才怪。」

聞言,司徒離人輕笑地摸摸她的頭。「你這頭小豬要多吃點,年節快到了。」

過年過節要殺豬宰羊,拜祭眾神明。

「什麼呀!你捨得吃我?」他才該吃胖點,她都快比他重了。

「當然捨不得。」他將手伸出窗外,摘了顆石榴往她嘴裡塞。

他當她是妹妹疼愛,哪捨得讓她受一點點苦。

「唔……唔……」咀嚼了幾下,「師兄,你眼睛真的看不見嗎?我覺得你比明眼人看得還要清楚。」她常常懷疑他是裝瞎。

他低笑,「天空是藍的,山是青綠色,太陽很紅,月亮暈黃,大家都這麼說,但我只看到和你頭髮一般烏黑的顏色。」

黑,是他唯一能見的色彩。

然而,他可以看見別人看不到的事物,譬如飄浮三界的遊魂,以及一個人的命數,他看到的比別人想像的還要多。

甚至是他不想看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