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七夜雪 滄月 第2頁,共2頁

每年江南冬季到來的時候,鼎劍閣的新閣主,都會孤身來到藥師谷。

並不為看病,只是去梅樹下靜靜坐一坐,獨飲幾杯,然後離去。陪伴他來去的,除了那隻通人性的雪鷂,就只有藥師谷那個神秘的新谷主雅彌。

除此之外,他也是一個勤於事務的閣主。每日都要處理大批的案卷,調停各個門派的紛爭,遴選英才去除敗類——鼎劍閣頂樓的燈火,經常深宵不熄。

而每個月的十五,他都會從秣陵鼎劍閣趕往臨安去看望秋水音。

她出嫁已然有十載,昔日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也已到了而立之年,成了中原武林的霸主,無數江湖兒女憧憬仰慕的物件。然而,他對她的關切卻從未減少半分——

每一個月,他都會來到九曜山莊,白衣長劍,隔著屏風長身而坐,傾身向前,客氣地詢問她身體的近況,生活上還有什麼需要。那個女子端坐在屏風後,同樣客氣的回答著,保持著一貫的矜持和驕傲。

喪子之痛漸漸平復,她的癲狂症也已然痊癒,然而眼裡的光卻在一點點的黯淡下去。

每一次他來,她的話都非常少。只是死死望著屏風對面那個模糊的影子,神情恍惚:彷彿也已經知道這個男子將終其一生停駐在屏風的那一邊,再也不會走近半步。

她一直是驕傲的,而他一直只是追隨她的。

她習慣了被追逐,習慣了被照顧,卻不懂如何去低首俯就。所以,既然他如今成了中原武林的領袖,既然他保持著這樣疏離的態度,那麼,她的驕傲也不容許她首先低頭。

他們之間蕩氣迴腸的佳話一直在江湖中口耳相傳。人人都說霍閣主是個英才,更是個情種,都在嘆息他的忠貞不渝,指責她的無情。她卻只是冷笑——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早已在不知何時失去了他。

八年來,她一直看到他為她奔走各地,出生入死,無論她怎樣對待他都無怨無悔。她本以為他將是她永遠的囚徒——然而,他卻早在她沒有覺察的時候、就掙脫了命運給他套上的枷鎖。

他的心,如今歸於何處?

那一日,在他照舊客氣地起身告辭時,她終於無法忍受,忽然不顧一切地推倒了那座橫亙於他們之間的屏風,直面他,強自剋制的聲音微微顫抖:「為什麼?為什麼!」

在轟然巨響中,離去的人略微怔了一怔,看住了她。

「對不起。」他沒有辯解半句,只是吐出了三個字。

是的,在鮮衣怒馬的少年時,他曾經立下過一生不渝的誓言,也曾經為她跋涉萬里、雖九死而不悔。如果可以,他也希望這一份感情能夠維持到永遠,永遠鮮明如新。然而,在歲月的洪流和宿命的變遷裡,他卻最終無法堅持到最後。

他看著她,眼裡有哀傷和歉意。然後,就這樣轉過身,不曾再回頭。

門外是灰冷的天空,依稀有小雪飄落,沾在他衣襟上。

每次下雪的時候,他都會無可抑制的想起那個紫衣的女子。八年來,他們相聚的時日並不多,他清晰地記得最後在藥師谷的那一段日子裡,一共有七個夜晚是下著雪。他永遠無法忘記在雪夜的山谷裡醒來的那一剎那:天地希聲,雪梅飄落,爐火映照著懷裡沉睡女子的側臉,寧靜而溫暖——他想要的生活不過如此。

然而,在那個下著雪的夜晚,他猝及不防地得到夢想的一切,卻又很快的失去。只留下記憶中依稀的暖意,溫暖著漫長寂寞的餘生。

如今,又是一年江南雪。

不知道漠河邊的藥師谷里,那株白梅是否又悄然盛開?樹下埋著的那壇酒已經空了,飄著雪的夜空下,大約只有那個藍髮醫者,還在寂寞地吹著那一首《葛生》吧?

冬之夜,夏之日。百歲之後,歸於其室。

——然而,百年之後,他又能歸向於何處?

※※※

遙遠的北方,冰封的漠河上寒風割裂人的肌膚,呼嘯如鬼哭。

廢棄的村落,積雪的墓地,長久跪在墓前的人。

「…」凍得蒼白的手指抬起,緩緩觸控冰冷的墓碑。那隻手的食指上帶著一枚巨大的戒指,上面鑲嵌著紅色的寶石,在雪地中奕奕生輝。

「姐姐…雪懷。」穿著黑色長袍的人仰起頭來,用一種罕見的熱切望著那落滿了雪的墓碑——他的瞳仁漆黑如夜,眼白卻是詭異的淡淡藍色,輕聲低語,「我來看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