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風行,」廖青染隨口應,「是我徒兒的朋友來訪。」
聲音一入耳,霍展白只覺熟得奇怪,不由自主的轉頭看去,和來人打了個照面,雙雙失聲驚呼。
「老五?!」
「老七?!」
霍展白目瞪口呆。這個長身玉立的男子左手裡拿著的一包尿布片,右手拿著一支簇新的珠花,腰畔空空,隨身不離的長劍早已換成了一隻裝錢的荷包——就是一個霹靂打在頭上,他也想象不出八劍裡的衛五公子,昔日傾倒江湖的「玉樹名劍」衛風行、會變成這幅模樣!
屋裡的孩子被他們兩個這一聲驚呼嚇醒了,哇哇的大哭。
「你們原來認識?」廖青染看著兩人大眼瞪小眼,有些詫異,然而顧不上多說,橫了衛風行一眼,「還楞著幹嗎?快去給阿寶換尿布!你想我們兒子哭死啊?」
衛風行震了一震,立刻側身一溜,入了內室。
片刻,孩子的哭叫便停止了。
霍展白尤自目瞪口呆站在那裡,望著房內。衛風行剝換嬰兒尿布的手法熟極而流,簡直可與當年他的一手「玉樹劍法」媲美。
「原來…」他訥訥轉過頭來,看著廖青染,口吃,「你、你就是我五嫂?」
八、雪·第七夜
暮色初起的時候,霍展白和廖青染準備南下臨安。
這種欲雪的天氣,衛廖夫妻兩人本該在古木蘭院裡燃起紅泥小火爐,就著綠蟻新酒當窗小酌,猜拳行令的,可惜卻生生被這個不識趣的人給打斷了。
「辛苦了,」霍展白看著連夜趕路的女子,無不抱歉,「廖…」
那聲稱呼,卻是卡在了喉嚨裡——若按薛紫夜朋友的身份,應該稱其前輩;而這一聲前輩一齣口,豈不是就認了比衛五矮上一頭?
「七公子,不必客氣。」廖青染卻沒有介意這些細枝末節,拍了拍睡去的孩子,轉身交給衛風行,叮囑:「這幾日天氣尚冷,千萬不可讓阿寶受寒,所吃的東西也要加熱,出入多加衣襖——如若有失,回來看我怎麼收拾你!」
衛風行抱著孩子唯唯諾諾,不敢分解一句。
這哪是當年那個風流倜儻,迷倒無數江湖女子的衛五公子?分明是河東獅威嚇下的一隻綿羊。霍展白在一旁只看得好笑,卻不敢開口。
他總算是知道薛紫夜那樣的脾氣是從何而來了,當真是有其師必有其徒。
「風行,我就先和七公子去了。」廖青染翻身上馬,細細叮嚀,「此去時間不定,全看徐沫病情如何——快則三五天,慢則一兩個月。你一個人在家,需多加小心——」溫柔地叮囑到這裡,語氣忽然一轉:「如果再讓我知道你和夏淺羽去那種地方鬼混,仔細我打斷你的腿!」
「是是。」衛風行也不生氣,只是抱著阿寶連連點頭。
暮色裡,寒氣浮動,雲層灰白,隱隱有欲雪的跡象。衛風行從身側的摸出了一物,抖開卻是一襲大氅,湊過來圍在妻子身上:「就算是神醫,也要小心著涼。」
廖青染嘴角一揚,忽地側過頭在他額角親了一下,露出小兒女情狀:「知道了。乖乖在家,等我從臨安帶你喜歡的梅花糕來。」
她率先策馬沿著草徑得得離去,霍展白隨即跳上馬,回頭望了望那個抱著孩子站在庭前目送的男子,忽然心裡泛起了一種微微的失落——
所謂的神仙眷侶,也不過如此了。
他追上了廖青染,兩人一路並騎。那個女子戴著風帽在夜裡急奔。雖然年過三十,但卻如一塊美玉越發顯得溫潤靈秀,氣質高華。
老五那個傢伙,真是有福氣啊。
霍展白隱隱記起,多年前和南疆拜月教一次交鋒中,衛風行曾受了重傷,離開中原求醫,一年後才回來。想來他們兩個,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吧——然後那個女子辭去了藥師谷谷主的身份,隱姓埋名來到中原;而那個正當英年的衛五公子也旋即從武林裡隱退,過起了雙宿雙飛的神仙日子。
「霍七公子,其實要多謝你——」他尚自走神,忽然耳邊聽到了一聲嘆息。
他微微一震,回頭正對上廖青染若有深意的眼睛:「因為你,我那個傻徒兒最終放棄了那個不切合實際的幻想。她在那個夢裡,沉浸得太久。如今執念已破,一切,也都可以重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