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次他離開的時候,她替他準備好了行裝,送出門時曾開玩笑似地問:是否要她跟了去?他卻只是淡淡推脫說等日後吧。
那一次之後,她便沒有再提過。
——浪跡天涯的劍客和豔冠青樓的花魁,畢竟是完全不同兩個世界裡的人。她是個聰明女人,這樣犯糊塗的時候畢竟也少。而後來,她也慢慢知道:他之所以會到這種地方來,只因為實在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今晚,恐怕不能留你過夜。」她拿了玉梳,緩緩梳著頭髮,望著鏡子裡的自己,幽幽道,「前兩天,我答應了一名胡商做他的續絃。如今,算是要從良的人了。」
他躺在床上,微微怔了一下:「恭喜。」
「呵,謝謝。」她笑了起來,將頭髮用一支金簪鬆鬆挽了個髻,「是啊,一個青樓女子,最好的結局也無過於此了…有時候我也覺得自己和別的姐妹不一樣,說不定可以得個好一些的收梢。可是就算你覺得自己再與眾不同,又能怎樣呢?人強不過命。」
霍展白望著她梳妝,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這一次回來,是來向我告別的麼?」她卻接著說起了剛才的話頭,聰明如她,顯然是早已猜到了他方才未曾說出口的下半句。
他默然點頭,緩緩開口:「以後,我不會再來這裡了。」
「是有了別的去處了麼?還是有了心愛的人?——不過,反正我也不會再在這裡了。」柳非非有些疲倦地微笑著,嫵媚而又深情,忽然俯下身來戳了他一下,嬌嗔,「哎,真是的,我就要嫁人了,你好歹也要裝一下失落嘛——難道我柳非非一點魅力也沒有麼?」
他應景地耷拉下了眼皮,做了一個苦臉:「能被花魁拋棄,也算我的榮幸。」
柳非非嬌笑起來,戳著他的胸口:「呸,都傷成這副樣子了,一條舌頭倒還靈活。」
然而下一刻,她卻沉默下來,俯身輕輕撫摩著他風霜侵蝕的臉頰,凝視著他疲倦不堪的眼睛,嘆息:「不過…白,你也該為自己打算打算了。」
她俯身溫柔地在他額上印下一個告別的吻,便頭也不回的離開。
望著闔上的門,他忽然覺得無窮無盡的疲倦。
是的,不會再來了…不會再來了。一切都該結束了。
八年了,而這一段瘋狂熾熱的歲月,也即將成為過去。的確,他也得為以後打算打算了,總不成一輩子這樣下去…在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裡忽然閃過了那個紫衣女子的影子。
他想著,在極度的疲倦之下沉沉睡去。
※※※
霍展白走後的半個多月,藥師谷徹底回到了平日的寧靜。
這個位於極北漠河旁的幽谷宛如世外桃源,雞犬相聞,耕作繁忙,彷彿和那些江湖恩怨、武林爭霸絲毫不相干。外面白雪皚皚風刀霜劍,裡面卻是風和日麗。
今年的十個病人已然看完了,新一輪的迴天令剛讓霜紅帶出谷去,和往年一樣沿路南下,從江湖上不同的幾個地方秘密傳送出去,然後再等著得了的人送回來求醫——薛紫夜一時得了閒,望著侍女們在藥圃裡忙碌地採摘和播種各種草藥,忽然間又覺得恍惚。
明介走了,霍展白也走了。
他們都有自己要走的路,和她不相干。
真像是做夢啊…那些人闖入她生活的人,呼嘯而來,又呼嘯而去,結果什麼都沒有留下,就各奔各的前程去了。只留下她依舊在這個四季都不會更替的地方、茫然的等待一個自己都不知道的將來。
她下意識地伸手按了按髮髻,才發現那一支紫玉簪早被她拿去送了人。她忽然覺得徹骨的寒冷,不由抱緊了那個紫金的手爐,不停咳嗽。
「谷主!」忽然間,外面一陣慌亂,她聽到了綠兒大呼小叫的跑進來,一路搖手。
「怎麼?」她的心猛的一跳,卻是一陣驚喜——莫非,是他回來了?
「谷主!谷主!」綠兒跑得快要斷氣,撐著膝蓋喘息,結結巴巴:「大、大事不好了…谷口、谷口有個藍頭髮的怪人,說要見您…」
「哦?」薛紫夜一陣失望,淡淡,「沒回天令的,不見。」
——今年的迴天令才發出去沒幾天呢,應該不會那麼快就有病人上門。
一般來說,迴天令由秘密的地點散發出去,然後流落到江湖上。後總會經歷一番爭奪,最後才由最需要和最有實力的人奪得,前來藥師谷請求她的幫助。一般來說,第一個病人到這裡,多少也要是三個月以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