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谷外來,雪從夜裡落。
湖面上一半冰封雪凍,一半熱氣升騰,宛如千百匹白色的紗幕冉冉升起。
而他們就站在冰上默然相對,也不知過去了多長的時間。
「當年那些強盜,為了奪取村裡儲存的一顆龍血珠,而派人血洗了村寨。」瞳一直望著冰下那張臉,「燒了房子,殺了大人…我和其餘孩子被他們虜走,輾轉被賣到了大光明宮,然後被封了記憶…送去修羅場當殺手。」
她望著雪懷那一張定格在十二年前的臉,回憶起那血腥的一夜,錐心刺骨的痛讓她忍不住劇烈的咳嗽起來——只是為了一顆龍血珠,只是為了一顆龍血珠。
那些人,就這樣毀滅了一個村子,奪去了無數人性命,摧毀了他們三個人的一生!
「明介…明介…」她握住兒時夥伴的手,顫聲,「村子裡那些被擄走的孩子,都被送去大光明宮了麼?…只有你一個活了下來?」
他沒有做聲,微微點了點頭。
崑崙山大光明宮裡培養出的殺手,百年來一直震懾西域和中原,她也有所耳聞——但修羅場的三界對那些孩子的訓練是如何之嚴酷,她卻一直無法想象。
「我甚至被命令和同族相互決鬥——我格殺了所有同伴,才活了下來,」他抬頭望著天空裡飄落的雪,面無表情,「十幾年了,我沒有過去,沒有親友,和這個世界沒有任何關聯——只是被當作教王養的狗,活了下來。」
他平靜的敘述,聲音宛如冰下的河流,波瀾不驚。
然而其中蘊藏的暗流,卻衝擊得薛紫夜心悸,她的手漸漸顫抖:「那麼這一次、這一次你和霍展白決鬥,也是因為…接了教王的命令?」
「嗯。」瞳的眼裡浮出隱約的紫色,頓了頓,才道,「祁連又發現了一顆龍血珠,教王命我前來奪回。」
薛紫夜打了一個寒顫:「如果拿不回呢?會被殺麼?」
「呵。」他笑了笑,「被殺?那是最輕的處罰。」
「風大了,回去罷。」他看了看越下越密的雪,將身上的長衣解下,覆上她單薄的肩膀,「聽說今天你昏倒了…不要半夜站在風雪裡。」
那樣的溫暖,瞬間將她包圍。
薛紫夜拉著長衣的衣角,身子卻在慢慢發抖。
「回夏之園吧。」瞳轉過身,替她提起了琉璃燈引路。
然而,她忽然抓住了他的手:「明介!」
「嗯?」他回應著這個陌生的稱呼,感覺到那隻手是如此的冰冷而顫抖,用力得讓他感到疼痛。他垂下眼睛,掩飾住裡面一掠而過的冷光。
一顆血色的珠子,放入了他的掌心,帶著某種逼人而來的靈氣,幾乎讓飛雪都凝結。
萬年龍血赤寒珠!
他倒吸了一口氣,脫口:「這——」
「你拿去!」將珠子納入他手心,薛紫夜抬起頭,眼神里有做出重大決定後的衝動,「但不要告訴霍展白。你不要怪他…他也是為了必須要救的人,才和你血戰的。」
瞳有些遲疑地望著她,並沒有立刻明白話裡的意思。他只是握緊了那顆珠子,眼裡流露出狂喜的表情——
在薛紫夜低頭喃喃的時候,他的手抬了起來,無聲無息的捏向她頸後死穴。
然而,內息的凝滯讓他的手猛然一緩。
血封!還不行。現在還不行…還得等機會。
他的手最終只是溫柔地按上了她的肩,低聲:「你好像很累,是不是?」
薛紫夜無言點頭,壓抑多日淚水終於忍不住直落下來——這些天來,面對著霍展白和明介,她心裡有過多少的疲倦、多少的自責、多少的冰火交煎。枉她有神醫之名,竭盡了全力、卻無法拉住那些從她指尖斷去的生命之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