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只有一步一步的慢慢來了。
她安頓好了病人,準備去赴那個賭酒之約。
※※※
極北的漠河,即便是白天,天空也總是灰濛濛,太陽蒼白而疲倦地掛在天際。
薛紫夜指揮侍女們從梅樹底下的雪裡,挖出了去年埋下去的那甕「笑紅塵」。冬之館的水邊庭園裡,紅泥小火爐暖暖的升騰著,熱著一壺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饞得架子上的雪鷂不停的嘀咕,爪子悉索地抓撓不休。
「讓它先來一口吧。」薛紫夜側頭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來,隨手便是一甩。杯子劃了一道弧線飛出,雪鷂噗拉拉一聲撲下,叼了一個正著,心滿意足地飛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嚕喝了下去,發出了歡樂的咕咕聲。
「真厲害,」雖然見過幾次了,她還是忍不住驚歎,「你養的什麼鳥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鳥嘛。」霍展白趁機自誇一句。
話音未落,只聽那隻杯子啪的一聲掉到雪地裡,雪鷂醉醺醺地搖晃了幾下,一個倒栽蔥掉了下來,快落下架子時右腳及時地抓了一下,就如一隻西洋自鳴鐘一樣打起了擺子。
「當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他連忙補充。
兩人就這樣躺在梅樹下的兩架胡榻上,開始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藥師谷里自釀的「笑紅塵」又是外頭少有的佳品,所以八年來,每一次他傷勢好轉後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於是作為主人的她也會欣然捧出佳釀相陪。
——當然,是說好了每甕五十兩的高價。
「你的酒量真不錯,」想起前兩次拚酒居然不分勝負,自命海量的霍展白不由讚歎,「沒想到你也好這一口。」
「十四歲的時候落入漠河,受了寒氣,所以肺一直不好,」她自飲了一杯,「谷里的酒都是用藥材釀出來的,師傅要我日飲一壺,活血養肺。」
「哦。」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的湖面,似是無意,「怎麼掉進去的?」
薛紫夜眉梢一挑,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明白自己碰了壁,霍展白無奈地嘆了口氣,悶聲喝了幾杯,只好轉了一個話題:「你沒有出過谷吧?等我了了手頭這件事,帶你去中原開開眼界,免得你老是懷疑我的實力。」
「呵,」她飲了第二杯,面頰微微泛紅,「我本來就是從中原來的。」
霍展白微微一驚,口裡卻刻薄:「中原居然還能出姑娘這般的英雄人物啊…」
「我本來是長安人氏,七歲時和母親一起被髮配北疆,」彷彿是喝了一些酒,薛紫夜的嘴也不向平日那樣嚴實,晃著酒杯,眼睛望著天空,「長安薛家——你聽說過麼?」
霍展白手指握緊了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氣,嗯了一聲,免得讓自己流露出太大的震驚。
怎麼會沒有聽說過!
長安的國手薛家,是傳承了數百年的杏林名門,居於帝都,向來為皇室的御用醫生,族裡的當家人世代官居太醫院首席。然而和鼎劍閣中的墨家不同,薛家自視甚高,一貫很少和江湖人士來往,唯一的前例,只聽說百年前薛家一名女子曾替聽雪樓主診過病。
「那年,十歲的太子死了。替他看病的祖父被當場庭杖至死,抄家滅門。男丁斬首,女眷流放三千里與披甲人為奴。」薛紫夜喃喃道,眼神彷彿看到了極遠的地方,「真可笑啊…宮廷陰謀,卻對外號稱太醫用藥有誤。伴君如伴虎,百年榮寵,一朝斷送。」
她晃著杯裡的酒,望著映照出的自己的眼睛:「那時候,真羨慕在江湖草野的墨家呢。」
「是流放途中遇到了藥師谷谷主麼?」他問,按捺著心裡的驚訝。
「不是。」薛紫夜靠在榻上望著天,「我和母親被押解,路過了一個叫摩迦的荒僻村寨,後來…」說到這裡她忽然停住了,發現了什麼似的側過頭,直直望著霍展白:「怎麼,想套我的話?」
他被問住了,悶了片刻,只道:「我想知道能幫你什麼。」
「嗯?」薛紫夜似乎有點意外,支起下巴看著他,眼色變了變,忽地眯起了眼睛笑,「好吧,那你趕快多多掙錢,還了這六十萬的診金。我谷里有一群人等米下鍋呢!」
這個問題難倒了他,有點尷尬地抓了抓頭:「這個…你其實只要多看幾個病人就可以補回來了啊!那麼斤斤計較的愛財,為什麼一年不肯多看幾個?」
「那個,」她抓了一粒果脯扔到嘴裡,「身體吃不消。」
他有點意外的沉默下去:直以來,印象中這個女人都是強悍而活躍的,可以連夜不睡的看護病人,可以比一流劍客還敏捷穩定的處理傷口,叱喝支配身邊的一大群丫頭,連鼎劍閣主、少林方丈到了她這裡都得乖乖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