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雪越來越大,幾乎要把拄劍勉強站立的他吹倒。搏殺結束後,滿身的傷頓時痛得他天旋地轉。再不走的話…一定會死在這一片渺無人煙的荒原冷杉林裡吧?
他不再去確認對手的死亡,只是勉力轉過身,朝著某一個方向踉蹌跋涉前進。
反正,從十五歲進入江湖起,他就很少有將對手趕盡殺絕的習慣。
大片的雪花穿過冷杉林,無聲無息地降落,轉瞬就積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純潔無暇的白色將地上的血跡一分一分掩蓋,也將那橫七豎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屍體埋葬。
巨大的冷杉樹林立著,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
白。白。還是白。
自從走出那片冷杉林後,眼前就只餘下了一種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裡,只是一步一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頭頂不時傳來鳥類尖利的叫聲,那是雪鷂在半空中為他引路。
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彷彿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來,一片片旋轉的雪花彷彿都成了活物,展開翅膀在空中飛舞,其間浮動著數不清的幻象。
「哈…嘻嘻,嘻嘻…霍師兄,我在這裡呢!」
雪花裡忽然浮出一張美麗的臉,有人對他咯咯嬌笑:「笨蛋,來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給你呢。」
秋水?是秋水的聲音?…她、她不是該在臨安麼,怎麼到了這裡?
難道是…難道是沫兒的病又加重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個雪中的紅衣女子,然而膝蓋和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只是一轉眼,那個笑靨就湮沒在了紛繁的白雪背後。
奔得太急,枯竭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在三步後頹然倒下。
然而他的手心裡,卻一直緊緊握著那一枚捨命奪來的龍血珠。
「嘎——嘎。」雪鷂在風雪中盤旋,望望遠處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幾聲,又俯視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傷痕累累的肩,試圖用劇痛令垂死的人清醒。
但是,這一次那個人只是顫了一下,卻再也不能起來。
連日的搏殺和奔波,已然讓他耗盡了所有體力。
「嘎嘎!」雪鷂的喙上鮮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著霍展白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發現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應時,躊躇了一番,終於展翅飛去,閃電般地投入了前方蔥蘢的山谷。
冰冷的雪漸漸湮沒了他的臉,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裡依稀有人在歡笑或歌唱。
「霍展白,我真希望從來沒認識過你。」
忽然間,雪中再度浮現了那個女子的臉,卻是穿著白色的蔴衣,守在火盆前恨恨盯著他——那種白,是喪服的顏色,而背景的黑,是靈堂的幔布。她的眼神是那樣的哀痛徹骨,冰冷得接近陌生,帶著深深的絕望和敵意。他怔在原地。
秋水…秋水。那時候我捉住了你,便以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麼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諒了我?
他想問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淚光,然而在指尖觸及臉頰前,她卻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樣快,彷彿一隻展翅的白蝶,轉瞬融化在冰雪裡。
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沒,感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也逐漸變得空白一片。
他開始喃喃念一個陌生的名字——那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拯救。
但是,那個既貪財又好色的死女人,怎麼還不來?在這個時候放他鴿子,玩笑可開大了啊…他喃喃念著,在雪中失去了知覺。
來不及有覺察在遠處的雪裡,依稀傳來了悉索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