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老了,接下來是年輕人的時代。
「師父,玄冥是不是水神?」曲款兒單刀直入的問。
水神?!宮仲秋內心驚訝但表面不顯。
青崖道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眼神深遠的往遠處看了一眼,而後才幽幽吐出。
「看來你的眼睛比為師利,為師凝聚了多年功力猜勘破祂的真身,玄冥是水神,亦為雨師,掌管一方水域,平日只在自個兒的河域活動,收到玉帝旨意才行雲布雨。」
水神不同於天上的神仙,祂只是人間的神仙,說是神卻無神格,比名列仙班的仙人低了一等,未經傳召不得私自上天庭,守著渭水三千五百年,始終過不了最終那一劫。
玄冥已修得龍身,八對鋒利的龍爪,可龍身蛟首化不了龍,執念過深困住了祂的修為,因此闖不過最後一層關卡。
「祂既然是神,為什麼要破壞天道執行,造成百姓受苦,生靈塗炭?」神就該福澤萬民,為人帶來生機。
青崖道長沒好氣的一瞪眼。「我是人不是神,哪能事事皆知,不如你代為師去問問。」
曲款兒唾棄他的無恥。
「師父怕死我就不怕?何況我上哪找祂,上窮碧落下黃泉嗎?」無頭蒼蠅,瞎找。
「祂在皇宮。」他幽然一嘆。
「皇宮?!」和皇帝老兒在一起?
此話一齣,伸手握住柔白小手的宮仲秋黑眸倏地一凜,他的外祖父也在宮裡,和如此危險的神同處一地,他無論如何也不放心,時時掛念外祖父的安危。
他在宮中雖然安插了眼線,好隨時回報宮內的情形,方便他著手佈局,可是他要對付的並非是靈智未開的魔獸,而是等級提升好幾級的神,凡軀肉體能以何力道抵抗?
其他他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他三元及第中了狀元后,很快就因為拒絕皇上賜婚公主而被貶出京城,「文曲星」的傳聞再無人提及,慢慢地沉寂在百姓們的記憶裡。
可是他是文曲星下凡一事的確不假,天上星宿又怎會不敵人間水神,所以當年玄冥第一步就是要滅了他,在他長成氣候前先除後患,以免將來反成阻礙,反咬他一口。
誰知他出京的一路上都有曲款兒這位頂級大術師護著,加上又不是水神親自出手,因此多次遭難都有驚無險的度過,於是,紫微星旁的輔星文曲星依舊明亮,光芒四射的支撐著帝星不殞。
「呵呵,多可笑,一群不自量力的毛娃兒妄想對抗本座,真是有趣得緊。」天道?哼!由誰決定?
天無道,任其行,花開花落誰來定。
皇帝所居住的正乾宮內有著反季的花卉,春蘭秋桂,夏荷冬梅,數十種不分季節的花樹一株株無土無盆,根節分明的騰空而立,花香滿溢,處處綠意,嫣紅託紫的招來蝴蝶、鳥雀穿梭其中。
若只是如此,大概會以為到了人間仙境,認為此地是神仙住的地方,花有清香鳥有語,一道瀑布從天而降,但水只在半空不落地,水聲潺潺,沁人心脾。
可是在美如幻境的奇景下方是一張黑檀木雕九龍護星大床,床上躺了一位蒼老的男人,他出氣多、入氣少,凹陷的雙眸浮起青紫色,兩頰因消瘦而突起,顴骨外露。
他是皇上,大寒皇朝的一國之君,數年前他還是英姿勃發的中年男人,不見老態,能御數十嬪妃,上馬能拉弓,一箭射穿三里外的小鹿,下馬能行拳,破空震碎裝滿酒的酒缸。
可不過短短的幾年,他像風乾的果子迅速萎靡,由內而外均被掏光,身體瘦得只剩下一副骨頭,勉強維持著生命,連話也說得不太清楚,唯有意識還清明。
他不是生病,而是一點一滴被吸光精元,在他身邊有一隻頭上長雙角的黑猿拍拍吃飽的肚子,仰著面呼呼大睡。
「小老頭兒,你想你的外孫能活到見你一面嗎?本座非常期待他們帶來的驚喜。」死不了的日子太無聊了,日復一日相同的景緻,春天桃花開滿樹,冬天梅子結成果,看都看膩了。
一張獸形大榻旁,一團蜷縮著的活物伸展四肢,瘦了一圈的宋東璣臉色略白,但精神看起來還不錯,他就是玄冥口中的小老頭兒。
「老夫的外孫比老夫有本事多了,我老人家都還沒死,他哪敢不孝的先走。」他活夠本了,早走一步又何妨。
獸形大榻上沒有人,只有一道看不清容貌,若隱若現的半透明身軀,由外觀來看隱約是個男人。
「在本座面前爾敢言老?」找死。
玄冥輕輕一拂手,老相爺立刻有如泡在寒冰池裡,頓時寒意透骨,整個身體幾乎僵硬成冰,連牙關打顫都打不動。
可是過一會兒又溫暖起來,冰化為水,四肢回暖,又冷又寒的感覺消失不見,只剩下溫人心窩的暖意。
還不想他死的玄冥將他當成貓狗耍弄,在神面前,人渺小的有如花草鳥獸,有生命,無仙根。
「呵呵,是稱喊老夫小老頭兒,老夫自是稱老了。」他這把年紀還不老,鬍子都白了。
玄冥驀地沉下臉,水波透藍的眼睛流露出一絲哀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