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因為你哭了。」柔潤而修長的食指伸向盈盈水光的眼下,一滴珍珠般晶瑩淚水滴落指上。

「我哭了?」怎麼會……一滴一滴的淚珠滑過臉龐,她這才明白自己有多麼不捨他,失去他是她一生中最大的傷痛。

祿至將碗放在几上,伸手將她擁入懷中。「這言不由衷的話說多了也會當真,你心裡明明捨不得將我推開,為什麼卻要逼自己說出違心話,讓別人以為你無心,是個薄情寡義的狠心女子?」

她推著他,無力地捶打他。「誰說言不由衷,這就是真話,比金子還真,我要你走,你走你走,不許留下,我要休了你。」

「休了我?」他失笑,揚起無奈又縱容的嘴角。「你不能休了我,自古有男人休妻,沒聽過女子休夫。」

「你……你是入贅的,不算,我可以休離贅夫。」她怕了,不要他瞧見她死前可憎的模樣,更不要他難過。

「誰說我的贅夫的,當初可有言明?你是妻、我是夫,我只是借住丈人家的女婿。」想休夫,行不通。

「根本是無賴的說詞,大不了和離,我給你一筆銀子走人,你也不吃虧。」

幽然地一嘆息,祿至一吻落在她微涼的唇瓣上。「喝完藥有氣力了,開始和為夫的耍起性子了。」

「我不是……」咦!她的手能動了?

她感覺到一股熱流在身體內流動,每流經一處她的不適便減輕一分,胸口也舒暢了。

「我知道你只是害怕我不能陪你走到最後,擔心你走後,我能不能承受喪妻之痛,你說不愛我是因為你已經愛上我,而你不能愛我是同樣的道理,你不要我對你生了情又得忍受失去的痛苦,你要一切到此為止,誰也不會因愛受到傷害。」真是傻得令人心疼。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他怎麼能如此懂她,這樣要她怎麼放手?

「傻娘子,你一心為人的心意我豈會不懂,你總想著自己活不長,何必去拖累別人,他們也有他們的路要走,可是你想過沒?那是我們心甘情願的,我們願意陪你走上這一段。」因為有她,他才識得人間情愛,知曉為何千百年什麼都會改變,唯有情不變。

「心甘情願……」那是他的心底話嗎?

「的確是我的心裡話,來這世間一遭若不識情,做人多無趣,這裡……」祿至握住她纖柔小手往他胸口一放。「有你。」

「你聽得見我在想什麼?」她眼眶含淚,驚訝中含著一絲喜極而泣。他怎麼明白她未出口的問題!

清潤面容色若春曉,笑痕展現。「我說我是個神仙,你信嗎?」

她輕笑,「你是神仙,我就是王母娘娘座前的瑤池仙女了!盡說荒唐話。」她倒希望他真是神仙,那她要問他人死後會去哪裡?會不會痛?能不能見到親人?她想見孃親。

他笑了笑。「好好睡一覺,我陪著你。」

「下毒的人……」怎麼好累?身子變沉重了。

「放心,給你留著,醒來再做打算。」做事太心狠,神仙也發火。

「阿祿……別走……我真的……愛……」你。

湯負心氣息平順的睡去,平靜的容顏猶帶一絲未褪去的暗青。

祿至握住她的手,靜靜凝望。

幸好,來得及。

幸好,她沒死。

幸好……有個人來愛,他的人間之間並非白走一趟,因為有她……

【第九章】

經過三日的休養,湯負心在夫婿細心的照料下,漸漸養出血色,人的精神也好了,氣色紅潤得好似無病人一般。

雖然個性疏懶不太愛動,可是在床上躺得太久也會渾身不自在,她自認為好全了,人也精力充足,所以在夫婿不認同的眼神下仍堅持下床走動,撒嬌兼耍賴地纏得他不得不點頭。

寵妻寵到無法無天的祿至明知她還要多臥床兩天,才能稍稍吹風,可是在她軟硬兼施下,只好面帶憂色地同意。

湯負心出了房門的第一件事,自是處理此回的下毒事件,她在鋪有厚錦墊的雲紋美人塌坐定,一手託著腮斜倚扶手,一手嬌擁地搖著扇。

塌上同坐著溫潤如玉的夫婿,他如不管事的閒人低眉垂目,旁若無人地自己跟自己下棋。

「為什麼要下毒?」她問向被請來的席玉奴。

「誰說我下毒了?有什麼證據?不要看我不順眼就隨便栽個罪名給我。」哼!她不認賬誰敢逼她。

「是不是你心裡有數,用不著別人安什麼罪名,我不想聽你廢話,速速解決對你我都好,皆大歡喜。」她不指望席玉奴對她有多少情分,但下毒著實太過分了。

「不是我做的要我認什麼?你明明好端端地坐在這裡,面色好得不能再好,根本沒有中毒的樣子,你要叫誰認呀!難不成府裡死了小貓小狗也要賴在我頭上,硬說我一腳踹死的?」她出口譏諷。

「夠了,席玉奴,我對你夠寬厚了,要不是看在你是爹的女兒,和我有那麼一丁點姊妹關係,現在你站的地方不是湯府側廳,而是縣衙大牢。」殺人償命,下毒害人同樣是天理難容的大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