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一個人騎的腳踏車

七朵水仙花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我都說沒關係了。」

「聽我的吧,我心情好才能好得快呀!」

「……嗯,什麼時候可以出院?」

「一月中旬差不多了吧,再過兩三個星期。」

但永泰比自己預料的遲了大概三個星期,直到2月8日才帶著憔悴但無比平和的表情從漢城回到了驪州。

他叼著一支菸,像極了《彼得·潘》裡的獨眼船長,砰砰地敲響了蟾江邊雨舒的房門。

從那天起到二月末,永泰和雨舒一起在那所房子裡生活了二十幾天。夜裡,他睡著之後,雨舒就伸出手去,用顫抖的手指輕拂著他的左眼和臉頰,無聲地嚥下淚水。

他們同居的這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是他們的幸福時光。

各自用一隻眼睛彼此對視,每天早上一起看可馬山上的金色朝霞,看籠罩著蟾江的水霧,看那水霧四處瀰漫籠罩整個大地。

雨舒經常去世宗天文臺,通過永泰給她調好的天文望遠鏡跟他一起看天上的星星。她看到了水星、金星、火星、木星、土星、天王星等太陽系的行星,看到了巨大的紅色的橢圓形銀河、螺旋形銀河,還有形成數十個星座的許多星星。尤其是被甲烷冰覆蓋的冥王星和冥王星的衛星冥衛一(charon)的樣子美極了,像是把月牙翻了個身,把另一個月牙放在它背上一樣。

二月快結束的時候,永泰要雨舒回漢城去迎接春天,硬推著她的後背,把她送回了漢城。

剛來蟾江邊的時候,雨舒面前惟有一片漆黑的世界,她雖然一直咬牙堅持,但心裡充滿了難以忍受的絕望。但是,現在就要離開蟾江了,她已經迴歸到美麗的五彩世界。

這都是一個男人的功勞,是從來沒有表露出絲毫埋怨的叫永泰的那個男人的功勞。

能說什麼話呢?感謝?感激?愛你?報恩?愛你到死?永遠愛你?我們結婚吧?

不!不!所有的這一切都不足以表達出雨舒的感情,都不恰當,不合適。

對雨舒和永泰來說,就像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握手,彼此看一眼,這就足夠了。兩個人都明白,真正重要和珍貴的東西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

像從前一樣,在各自的位置上誠實而勤奮地工作,跟周圍的人和睦快樂地相處,思念的時候打個電話,或者像順路經過一樣見個面,一起度過一晚,這是永泰和雨舒在現實中能夠承擔得起的最大限度了。

永泰沒有對雨舒提出任何要求。

雖然曾經開玩笑一樣地說過「我們一起生活吧」,但從來沒有提到結婚的事。結婚必須建立在現實基礎上。雨舒的工作地點是漢城,而永泰的工作地點是驪州山間。雨舒最多能在驪州再待一個季節或一年左右,但要她在驪州蟾江邊洗衣做飯度過餘生,就太過分了。永泰也一樣,要一個熱愛星星的男人為了跟一個女人住在一起,就回到漢城去找工作,也是不可能的。

永泰和樸欣妮分手的直接原因不也是因為這個問題嗎?

要想婚後在一個房子裡生活,在一張飯桌上吃飯,蓋著同一張被子睡覺,兩個人當中必然有一個要放棄自己的事業,必須把自己的人生之路、自己的工作和熱情全部拋掉,但稀裡糊塗的工作和生活對他們兩個人的性情來說都是無論如何也不合適的。

永泰和雨舒都不願意向對方提出這樣不合理的要求。他們還足夠年輕,以後要做的事情、必須做的事情還很多,他們對於以戀人的身份在一起充滿信心。

因此,他們沒有說太多話,只是握了一下手,緊緊抱住對方,瞅了個空子,躲開坐在駕駛席上的司機的目光吻了一下,就這樣,金永泰和吳雨舒就為在蟾江邊上發生的事情和時光畫了個句號。

「永泰,好好吃飯!」

「好!你工作別太累了,一定要記住!」

「知道了。照顧好自己!再見!到了以後給你電話。」

「走好!再見!」

載著雨舒的家當的車沿著蟾江邊慢慢遠去,越來越小。

雨舒是1999年7月18日從漢城來驪州的,回漢城的日子是2000年2月26日,在蟾江邊待了八個月。

她左眼失明是1999年2月28日,接受角膜手術第一次隱隱約約看到東西是同年的12月17日,完全被黑暗包圍的時間不到十個月。

……!

看著載著雨舒的車越走越遠,消失在視線之外,永泰點起一支菸,在雨舒曾經生活過的房子門口呆呆地坐著。

在這所房子裡曾經發生過什麼事呢?在蟾江裡發生過什麼事?在蟾江邊騎腳踏車的路上……還有大地被茫茫白雪覆蓋的那天,在雪白而莊嚴的原野上發生過……什麼事?啊……跟雨舒在一起時那些不計其數像樹葉、像水流一樣的畫面!

突然!他捏著菸蒂的手發起抖來。

不是因為雨舒奪了自己一隻眼睛逃回漢城去了,而是因為看到他們一起騎過的腳踏車靠在牆上,似乎在哭泣,如同一隻失去了主人的狗一樣,那曾經閃耀著光芒的伴二人散步的王子露出嶙峋瘦骨正在哭泣。

腳踏車!不帶走嗎?嗯,留著永泰你騎吧,想我的時候騎吧!別一個人騎得太遠回不來了就行。

永泰瘋了似的騎著腳踏車沿著跟雨舒一起騎過的蟾江邊飛奔起來,繞過山樑,到了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停好車,一個人像幽靈一樣飄進蘆葦叢裡,剎那間,短促的哭聲從他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他連忙用手掌堵住了嘴。

難道用手掌能擋得住從他胸中奔湧而出的激流嗎?他獨自一個人沿著彎彎曲曲的田埂路走著走著,突然仰天大哭起來,路也走得搖搖晃晃的。他停下腳步,把頭埋在胸前嗚咽著,接著號啕大哭起來。因為思念雨舒,因為害怕,因為雨舒現在不在這裡。

他站在空曠原野的中央,轉過身來。

蟾江邊上已經沒有了雨舒的身影,她不住在這裡了,她回漢城了。

「你連手指也別想動一下!」

想起第一次在雨舒屋裡睡覺時雨舒警告的聲音和嚴肅的表情,想起總是像狼一樣撲過來的雨舒但最終獻上的是甜蜜的深吻。自己工作辛苦或不如意時來到這裡,總是把自己的頭抱在懷裡的雨舒,把自己藏起來脫離這個世界的雨舒。下雨的日子裡撐著雨傘等自己到來,聽著蟾江水流的聲音如同聽到自己內心情感激流、默默站在那裡的雨舒。悲傷的時候、痛苦的時候,不停地踢打著沙袋的雨舒。在跑步機上跑得全身被汗溼透了時發出急促喘息聲的雨舒。雖然行動不分青紅皂白,但無意間顯露出心靈深處純粹溫柔的雨舒。用像花瓣一樣柔軟的舌為他添去因悲傷和恐懼而憔悴的臉上的淚珠的雨舒。自己說沒有食慾的時候威脅自己不吃就要捱打,什麼都看不見卻為自己做好煎雞蛋的雨舒……

雨舒……雨舒現在已經不在蟾江邊了,這一事實令瘋狂的悲傷和狂暴的恐懼佔領了永泰的身體,令他全身發抖。

於是,他像孩子一樣,又一次像孩子一樣不停地沿著望不見盡頭的田埂走了下去,想著那遠處青蔥的松樹林,一邊走一邊號啕大哭著。他的哭泣,一旦爆發出來,就像風暴一樣迅猛,像雷雨一樣激烈。想起曾經跟雨舒一起在世宗天文臺大哭過一次,但現在只剩下他自己一個人,一邊走著一邊捶胸頓足地哭著。

因為思念雨舒,因為太想見到雨舒了。

雨舒坐在行駛在高速公路上的搬家公司的車上,臉轉向車窗,太陽鏡後面的眼睛無聲地流著淚。

人啊……人啊……人啊……

瘋狂地想見獨自留在江邊的他。

到達漢城明倫洞的公寓之後,雨舒的臉上也像淋了一場暴雨一樣溼透了。

咣!

b·d工作室的門被一隻怒氣沖天的手從外面甩上了,這時已經是下午七點之後了,雨舒剛把陰沉著臉甚至開始發脾氣了的斯薇放走了。

她拿起了辦公室的電話。

「在做什麼呢?」

「捉了些鱖魚,正在煮湯呢。」

夏天,蟾江上游小溪清涼的水裡有著很多土生土長的鱖魚,男人們經常戴著水鏡,雙手拿著魚網下水捕魚。只要把頭埋在水裡,看到悠然自得地遊著的鱖魚後飛快地用魚網罩住它就行了。兩個男人在水裡追逐鱖魚,不用一個小時就能裝滿一小桶。

「跟誰一起?」

「跟無所事事整天看星星的人一起!」

永泰說的是天文臺的人。

「啊,肯定很好吃啊!有燒酒嗎?」

「一個人只能喝一杯,今天晚上預約的團體和個人很多。怎麼樣,你的工作?」

「工作很多呀,不過,要是少了,恐怕更難過。對了,永泰,下週你來不來?」

「你這個人真是的,誰渴了誰挖井才對啊。」

「嗬!瞧你說的,你覺得這麼說成立嗎?我難道看起來像渴得不得了的小鹿那樣的女人嗎?嗯?」

「是啊!」

雨舒緊緊咬了一下嘴唇,嘴角露出微笑,換了一種聲音,溫柔得賽過天上月色。

「……郎君!」

「嗯?什麼?」

「郎君好狠心啊!上月來過漢陽一次,此後便如千里飛鴻般蹤跡全無,怎能如此薄情!嗚嗚!」

「啊,已過了這麼久了嗎?真伊!時光荏苒,快如流水啊!」

「小女黃真伊,懷抱珈耶琴追隨秀美月色一步跨到郎君身邊如何?」

「哦嗬!不可,萬萬不可!我不願聽那漢陽文人騷客的曲子,加之今日當真公務繁忙。」

「如許忙碌,都是因為這漫漫長夜的星空嗎?小女思念郎君,黃真伊無比思念郎君您啊!嗚嗚嗚嗚!」

「哦,真伊如此思慕,感激之情無以言表!真伊,權且取針一枚,刺股忍受,日後我當察看證據。」

「嗚嗚!狠心的郎君!今夜果真不行,下週同小女共赴海邊如何?至今不曾同往觀海,願與郎君碧波泛舟,盡日深陷郎君懷中,如游魚般在郎君廣闊的胸懷裡遊玩。」

「哦!其情也感人!長嘆一聲,下週恐也難以脫身,歌也好,舞也好,真伊只能自行消受了。」

「哎呀!哼!」

雨舒的聲音又突然變了。

「黃真伊……莫怪我無情,風流郎君本來便如天上的浮雲,哈哈哈……」

「呀!打住!就此打住!」

「哈哈哈!」

「哈!越想我越生氣,你聽到我戴皮手套的聲音了嗎?」

「知道,還知道你雙手握著皮鞭呢。」

「嗬!簡直把我當成虐待狂了!」

「你不知道我是受虐狂型別的人嗎?」

「嗯……好吧,看來你已經上癮了。好,那就等著吧,我很快就帶著工具和武器去你那兒,這個週末!」

「嗬!什麼?」

雨舒低頭看了一眼手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用陰森森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冷冷說道:

「鱖魚一定要多吃點兒!為了能挺得住,還是多吃點兒好!這次非叫你知道我的厲害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