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潔淨、祥和的風景

七朵水仙花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那就走一半,不是有一條沿著山脊的路嘛,路邊長滿蘆葦。」

「那也遠。」

「不行,一定要去那兒,因為……踩在雪上的感覺太好了。」

「呀哈,不行!現在雪下得這麼大,等我們走到那裡再回來的時候,恐怕雪已經埋到腰了。我們又不是狍子,走到家會累死的,不,恐怕半路上就累死了。」

「今天怎麼這麼誇張啊!我覺得也就能下到膝蓋吧,擔什麼心啊?又不會迷路,天氣也很暖和,你又不用上班,我還在旁邊,這簡直是天時地利人和啊!」

整個世界白茫茫一片。

因為上週的一場強寒流,蟾江凍上了,雪蓋在上面,好像江流消失了一樣。連綿的可馬山山峰也漸漸被雪花埋沒了,已經割完了稻子的原野一望無際,一片雪白,樹也穿上了白色的罩衣,稍遠處那片幾千棵松樹的松林裡,樹枝和樹葉上壓著厚厚的白雪,偶爾傳來樹枝被雪壓斷的清脆響聲。

除了這種聲音以外,四周寂靜無聲。田埂、丘陵、平地和山坡的界限消失了,渾然一體,只餘下遼遠的線條。

雨舒突然停下腳步,快樂地仰起頭,享受著雪花飄落在臉上的感覺。永泰站在她身旁,眺望著銀裝素裹的大地。

真美!

這種景色令人一洗煩躁,心境變得平和,但因為不能跟雨舒一起欣賞,永泰感覺非常遺憾。這種遺憾化為悲傷,衝擊著他的心。

「永泰!」

「嗯?」

「聽得見嗎?」

「嗯?」

「削蘋果的聲音!」

「嗯?」

「沙沙……沙沙沙……沙沙。」

雨舒說的是雪降落下來的聲音。不停地埋葬著枯藤、樹枝上僅存的幾片樹葉和大地的一切稜角的雪落下來時的確發出「沙沙」的聲音。永泰感覺的雖然不像雨舒那麼清晰,但也確有同感。

「可是,為什麼一定是削蘋果的聲音呢?」

「差不多啊,削蘋果的時候不也發出這種聲音嘛……削了皮的蘋果像雪一樣白,有的真的白得耀眼。現在整個世界……都是白的吧?我突然有了這種想法,或許雪是……上天把圓圓的地球當做蘋果來削的結果吧?把世上的一切都埋起來,一切都看起來那麼美好。」

「說的這麼深奧!」

「你這個人真是的!人家就是這麼感覺的嘛。」

他們沿著路一直往前走,噗噗地踩在雪上。雨舒放開抱在胸前的雙手,快步往前走了幾步,張開雙臂,問永泰說:

「怎麼樣?」

「什麼?」

「我,是不是很像索尼婭?不,拉拉?」

「啊哈……」

索尼婭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裡的女主人公,拉拉是電影《日瓦格醫生》裡的女主人公,她們都是白雪覆蓋遼闊大地的俄羅斯的女人,她們的形象與西伯利亞的雪有共同之處。

「雨舒你比她們強!」

「強?你這個人,表達起來一點兒情調都沒有,這種下雪的天氣該浪漫點兒啊!」

「嗬,聽聽你的語氣!真有情調啊!」

「那,我們營造點兒情調怎麼樣?附近……沒有人吧?」

「這裡怎麼會有人來呢,你又想接吻嗎?」

「不是,下雪的日子裡提到‘愛’,馬上會想起《愛情故事》是不是?女主人公詹尼是麥克·格羅演的吧?男主人公……在劇中叫奧利弗,對了,是戴安·奧尼爾吧,反正,永泰,你演那個金髮的英俊青年奧利弗,我演那個聰明美麗的女孩詹尼,是不是正好符合現在這個雪地舞臺?」

「嗯?」

雨舒信步走著,踩進齊膝蓋深的雪裡,好像根本不在乎會不會摔跤,反正有雪墊在下面。

「看呀!你是不是不明白?那部電影裡不是有這樣的鏡頭嗎,在下了很厚的雪的校園裡,好像是哈佛大學的校園,在一個人都沒有的操場和山坡上,他們打雪仗,互相追逐,張開雙臂猛地向後躺下去,擁抱著在地上打滾,還接吻了,是不是?」

雨舒嘴裡哼著電影《愛情故事》的主題曲,像張開翅膀一樣張開雙臂,在原地轉起圈來,那曲子給人一種雪花飛舞的感覺,清涼而潔淨。

「嘖!你是說我們兩個人現在就在這裡演場戲嗎?天都黑了。」

「又沒有人,怎麼啦?而且,天黑了更好,對我們這兩個第一次演愛情戲的業餘演員來說。」

「有片酬嗎?」

「什麼呀!哎呀,知道了,好吧好吧,給你我的嘴唇。」

「不喜歡,已經不希奇了。」

「警告你,最好趁我好言、好語、好商量的時候跟著做!來,準備……開始!」

雨舒下達了開始命令之後,哈哈笑著握起雪團朝永泰所在的方向扔了兩三次,突然停了下來,因為對方一點兒反應都沒有。

「喂!你怎麼不玩?是反抗嗎?」

「隨你怎麼說,反正我不玩!」

「快來,趁我和顏悅色的時候,嗯!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不要讓我被迫使用暴力,知道嗎?要是不想被埋在這裡,你還是趕快準備打雪仗的雪球吧……哦嗬!」

「哈哈……這種威脅要是一次兩次也許還能唬住我。」

「真的寧死不屈嗎?」

「不玩,你打死我也不玩,明知道結果只能得到一個吻,怎麼有勁頭在這大雪紛飛的原野裡連蹦帶跳地重現那些過時的電影膠片呢?」

「哈,真是個牛脾氣的演員啊!好,我今天讓你在我屋裡睡,這樣的片酬夠給主角的了吧?」

「不要,一聽你這話就想起了上次的噩夢,在你屋裡求了半天才讓睡了一次,結果大清早被你踢了一腳,現在肋骨還痛呢!」

「嗬,最後一次警告!快來!」

「我也是個固執的人,不!決不!嗬,要是床上戲倒是可以考慮啊。」

「哦呵,床上戲?在這片雪地裡?呀哈,我怎麼沒想到?……好!太好了!沒問題!」

「嗯!什麼?」

「準備開始!就這麼定了。」

「真……真的?」

「你想想看,這麼好的天然床哪兒還有?這裡是原野吧?是世界上最大的床!比賓館套房裡的床大一百萬倍吧?無論賓館裡的被褥多麼乾淨,怎麼會有這裡雪做的被褥乾淨呢?鬆軟程度就更不用說了。只是有點兒冷,這是惟一的缺點,可是,既然能免費使用這麼幹淨這麼大的野生床,這點兒缺點也該容忍吧。金演員,你的主意很好!啊,這簡直是吳雨舒首次出演床上戲的最佳舞臺啊!」

「哦呵!……」

永泰還以為雨舒會就此結束玩笑同意回家呢,結果雨舒反而捲起袖子迎了上來,他臉上露出十分吃驚的表情,仍試圖繼續堅持。

「我……我,真的要做了!在這種地方受了刺激的話,我立刻就變成了一隻野獸,一隻狼!不可控制,所以你還是趕快收手吧!」

「哈哈哈……你這是引誘呢,還是害怕了呢?我搞不清楚,但永泰,我要是受了刺激,也會變成熔爐,把這裡的雪全都化掉的。你不要半途而廢啊!別囉嗦了,來,準備!準備好了嗎?」

「呃……嗯!」

「我們必須一次成功,一次成功!知道了嗎?放鬆點兒……來,準備……開始!」

兩個人開始打起了雪仗,哈哈笑著,嘻嘻鬧著,然後開始你追我趕的遊戲,雨舒喘著粗氣跑著跑著撲通一下向後倒在了雪地裡,永泰也倒了下去,在她旁邊伸開手腳。

這就結束了嗎?

先爬到呼哧喘著粗氣的永泰身上的是雨舒,雨舒用滾燙的嘴唇把滾燙的氣息吹進了他的嘴唇裡。雨舒給他的感覺跟平時不一樣,她的嘴唇熱得發燙,熱情似火,在永泰的心裡播下滾燙的火種,使他的心胸和精神一下子燃燒起來,甚至感覺到了席捲非洲廣闊草原的熊熊火舌。

我愛你……似乎千年前我已經開始期盼你了。

為了這個瞬間,我已經等了一萬年……我愛你,非常,我從來都沒有害怕過你,只是害怕自己會因為太愛你而傷害你,所以到現在也沒敢用力抱住你。但是,我現在充滿自信,即使要面對十萬年的孤獨和悲傷,有了現在擁抱你這一次,即使以後一萬年都要獨自生活在黑暗中也沒關係了。

因為這一次的大雪,以後的一百萬年,我似乎都會化作雪花飄落下來。

「可……可以嗎?不冷嗎?真……真的沒關係嗎?」

永泰再次問道,他噴在雨舒臉上的滾燙的氣息彷彿蘆葦杆兒著了火之後咔咔折斷的聲音,他心裡的火一直燒到耳朵。

雨舒點了點頭,垂下眼皮,擋住了什麼都看不見的眼睛,雙臂和雙手緊緊抱住永泰。永泰在雨舒的額頭、雙眼、臉頰、嘴唇、下巴、脖子上種下無數火花,溫暖著雨舒。

雨舒好幾次睜開眼睛又合上了。

啊……!

我……死也不會忘記這個夜晚,這個瞬間,這白雪覆蓋的原野,還有你。你……不知道吧?你……是沒有絲毫誤差徑直向我走來的惟一的男人。我要開啟我的心,開啟我的胸膛,開啟我的靈魂接納你。讓你躺在飄雪的天空上,把積雪的大地作為蓋在我背後的被子……要讓你在我身體裡變得更強壯,更美好,更真實,更純淨。這樣,無論日後到來的是離別還是死亡,無論來了什麼,我都能完全地永遠地抱住你,哪怕離別,哪怕厭惡,哪怕失望,都是屬於完整的愛的範疇,就連包含了這一切的痛苦也像花燈一樣閃耀光芒……

我……愛你!永泰!別停下來,別猶豫,像下雪一樣,你在我心靈深處化作雪落下。別害怕,別發抖,別恐懼,儘管……進入我的體內,感受我的心,把雪堆積起來……

即使在這裡的白雪上綻開了紅色的花,我們也不要回頭,站起來一路生機勃勃地走回家去。我的第一次將會被雪埋葬。

在回家的路上,我要唱一首歌,是預備軍的歌還是防衛隊員的歌,或許陸軍的歌?雖然分不太清楚,但就是那種軍人的歌!

就是那種「結束了一天有價值的工作回家了」的剛勁有力的歌。

可笑嗎?幼稚嗎?可是,對於今天的我來說,那種歌是最合適的,沒有別的歌能像那種歌一樣給我的心穿上盔甲。

愛……你……謝謝,謝謝你開啟我第一個進入我的體內,謝謝你訪問那無比黑暗和悲傷的我的身體……真的……謝謝……

雨舒的眼角流出兩行清亮的眼淚,打溼了地上的白雪。

希望你在我身體裡找到平和……幸福……

以後的一億年,我……會一直美麗……燦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