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良心的傢伙!」
「媽,我掛了,祝你快樂!」
「祝賀你找到了愛情!會好的,肯定!」
「嗯,謝謝!」
「也祝你快樂!我親愛的女兒!」
「快快樂樂的媽媽!」
電話結束通話了。
雨舒放下話筒的時候,真的想輕描淡寫地問一句:媽媽,我們家有沒有眼睛不好的人?但無論如何她也沒有信心在問了這個問題之後還不讓媽媽覺察自己的心情,而且,無論媽媽回答說有或沒有,對現在的自己又有什麼用呢?是耍賴發脾氣呢,還是氣急敗壞地哭泣?即使害得幾萬里之外遠隔重洋、生活幸福的媽媽心碎,害得媽媽二人音樂會開不成,最終又能換來誰的好心情呢?
通過媽媽的電話,雨舒獲得了一股力量。
「想見他就去找他!」
為什麼自己沒想到呢?
雨舒用視線模糊的右眼看了一下手錶,手錶的指標在她眼裡像虛線一樣一段一段的,錶盤白濛濛的,現在是晚上十點四十五分。
她匆忙脫下病號服,換上便裝,大概地梳了一下頭髮,看了看鏡子,沒有在嘴唇上塗平時塗的綠色唇彩,換了粉紅色的。自己好像在慢慢變成一個透明人,臉慢慢變得模糊,臉部線條也變得不清楚了,醒著也像在做什麼噩夢一樣。該死的!這個樣子還跑出去幹什麼啊,真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哪兒也不去了。
冷靜,冷靜!吳雨舒,你一定會做好的!如果今天,現在不去看他,可能就永遠看不見他的樣子了,剩下的一隻眼睛也隨時可能會失明,所以,你要做這個世界上最有意義的事情,必須咬牙堅持。
塗唇彩的手顫抖著,嘴唇也在顫抖。
眼科主任雖然沒有明確說出來,但顯然剩下那隻眼睛的失明也只是個時間問題了,通過醫生沉重的步伐,還有他到嘴邊又吞了回去的幾句話就能猜得出來。無論什麼東西,一旦走上下坡路,任憑什麼都攔不住了,而且,自己也感覺到從早晨到傍晚眼睛所感受到的光線在急劇減少,粗粗的線在變細,物體變得模糊,細細的線斷開了,整個世界都在慢慢離開,向著濃霧裡遠去,消失,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在黑暗完全佔據自己之前,雨舒想最後看金永泰一眼。
不管他愛不愛自己,都沒關係,這是給愛著他的自己,給慢慢失明的自己的雙眼,給慢慢陷入黑暗中的自己的人生的一份禮物,無論什麼都不能替代的禮物。
雨舒叫了輛計程車,朝著驪州疾馳而去。
計程車穿過冬夜的寒風快速向前賓士著,風中隱含著春的氣息。雨舒閉著眼睛,似乎擔心風吹到眼睛裡會吹滅那裡的蠟燭。
雨舒對著自己冷笑了一聲。
吳雨舒……想來想去,你確實運氣不好!怎麼會這樣啊?愛情還沒正式開始,居然就要這樣子去看著它消失嗎?該死的!喂!你不會哭吧?即使看到他,你也不會讓眼淚嘩嘩流下來吧?不過……想起那個人,心情好了一點兒。去看他真好。這麼看來,也並不是一點好運都沒有啊,畢竟還可以去見他,把他的樣子記在心裡,永不忘記,即使所有的一切都離開我,只要他的樣子刻在我心裡,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心就不會死掉。
……
吳雨舒!想想這些事,你不覺得好笑嗎?怎麼老有這種想法,關於陰差陽錯的。就是決定愛他的那一天發現了自己的眼睛出問題了,不是嗎?是那個男人太耀眼了嗎?還是我對他的愛開始得太耀眼了?或者是世上的愛本身太耀眼了?不管怎麼說,真奇妙啊,就在這個時候,我的眼睛的燈絲開始斷了!可是,又不能因此就向他興師問罪。
……
該死的!雨舒啊,你哭了嗎?你,現在終於哭了嗎?好吧,那就把車掉個頭吧,跟司機說一下,重新回漢城去吧。別哭了!哭這種事你以後可以隨心所欲地做,要是你願意,可以用淚水淹沒整個黑暗世界,但是,這不是吳雨舒你的風格啊,你做什麼事都是很有風度的。不是說好生好死嘛,你現在只要若無其事地跟他見個面回去就可以了,他的臉,他的體態,他的衣著,他的一舉一動……但是,他美麗的眼睛和雙手,他臉上綻開的憂愁和微笑等細微敏感的表情,恐怕你的眼睛已經看不到了,要是能看到的話,該多好啊……
……
嗬!吳雨舒,你確實變了,心變得脆弱了。
是啊,可這不是我的錯,我所面臨的情況變得這麼可怕!
那麼,要不是發生了這樣的事,你會怎樣呢?
要是原來的我,要是認定了他是我的目標,我肯定已經去到他面前,氣勢洶洶地說:永泰!我來聽你的回答了,是要傳統地交往呢,還是現在就跟我睡一覺試試?只能二選一!如果他拒絕,我當然會讓他結結實實地嚐嚐我的拳腳的味道,穿著足以踢斷他的小腿的硬梆梆的皮鞋怒視著他,臉上還要帶著溫柔的微笑。
該死的!本來可以那麼做的,而現在,在決定性的時間到來之前,在做出決定之前,我就把自己除掉了,像拆卸了雷管一樣。哎呀!真氣死人了!真委屈啊!這簡直令人惱火得發瘋。哼!
「哼,他媽的!」
雨舒無意識地從嘴裡吐出一句罵人的話。
「嗯?什麼?」
「啊,沒什麼,師傅,一齣驪州收費口馬上就要向右轉。到收費口還有多遠?」
「……嗯,大概十五分鐘吧,可是,小姐!你怎麼像是去見一個變了心的男人呢?氣氛……有點兒恐怖啊。」
「是啊,我會把他打個半死的。」
「這麼說,他是交了別的女朋友吧?」
「是啊,乾脆殺了得了,兩個人一起。」
「哎呀……那可不成……最好別做這種日後後悔的事……」
為什麼這麼說呢?
沒頭沒腦蹦出來的那句罵人的話怎麼就變成他變心了呢?
是因為現在真的覺得跟他的愛情就要結束了嗎?
雨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如果真的是自己跟金永泰交往後他變心了,現在自己咬牙切齒地去找他的話,似乎很恐怖啊。當然,即使真的發生了這樣的事,雨舒也絕不是那種會找上門去大吵大鬧的人,一定會灑脫地說「你們儘管過你們的好日子去吧」。可是,該死的!自己到底為什麼突然汙衊這個叫金永泰的美男子變心了呢?是不是……為最終自己耐不住悲傷而在車裡大哭一場事先預備盾牌呢?
「師傅!」
「嗯?」
「外面能看得見星星嗎?」
「多得不得了。」
「真的嗎?」
「嗬,你自己伸出頭去看一眼不就得了。」
「是啊,真的很多。」
其實雨舒根本看不見,在她眼裡,星星和夜空融為一體,只能感覺到白濛濛的一片。真可怕!即使天上的星星都墜落下來,會有這麼可怕嗎?
「師傅!」
「嗯?」
「對不起,我只哭一分鐘!拜託了!」
「嗬……拜託這樣的事,還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呢……沒關係,要是這樣能讓你的心情放鬆一點的話。」
「謝謝。」
雨舒像是突然把心裡的喇叭開到了最大音量,猛地號啕大哭起來。她擔心這麼大的聲音嚇著司機,索性把臉從飛馳的車子的車窗探出去,盡情地痛哭起來,哭聲中的悲傷痛徹心肺。
五十多歲胖乎乎的司機嚇了一大跳。
幾乎剛滿一分鐘,所有的哭聲像被她猛地吞了下去一樣,戛然而止。雨舒把臉從車窗外收回來,用相當愉快的語氣對坐在前面的司機說:
「我,這樣的話應該算是很遵守時間的吧?」
司機通過反光鏡,看到雨舒笑嘻嘻地露出白色的牙齒。真是的,看來因為男朋友受的刺激不小啊!
「……呃……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