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剎那間,雨舒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大腦一片混亂。
這個人,他到底在說什麼啊!
「哦,我不太理解您說的話。」
這位醫生說什麼「不敢保證」,什麼「好像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時機了」,真是的!他到底怎麼想的,為什麼在我面前說了這麼多可怕的沒頭沒腦的話?莫名其妙!
雨舒覺得十分荒唐,甚至有一股怒氣直衝上來,她儘量穩住自己的情緒。
這位醫生自以為有幽默感吧?可是,對一個不過眼睛稍感疼痛的人說這麼嚴重的話,這不是什麼特別的幽默感,簡直是沒有常識啊!你這老兄,到昨天為止,甚至到剛才為止還好好的眼睛,怎麼會沒法用了呢?
「這麼說……我有可能失明,是嗎?」
「最糟糕的情況就會那樣。」
「……真可笑!」
「您覺得這很荒唐,這是可以理解的。嗯,為了幫助您理解,我現在補充說明一下關於眼睛的知識吧。在人體的各個部位中,眼睛是效能最佳的一個器官,確實是這樣,但一旦出現了故障,就很難恢復到原來的狀態了。從這個角度來看,突出的眼睛是最弱的,既不像皮膚,也不像肌肉,不像骨頭,因此,平時應當最愛惜眼睛,小心使用,但大多數人對此認識不足,導致視力下降,無論用什麼人工手段都無法恢復,只好使用輔助裝置——眼鏡了。眼科醫學也只能維持已經變壞的情況,或者減緩其惡化速度而已。」
剛才一直在聽兩個人對話的章容哲終於忍不住了,怒氣衝衝地走到雨舒背後。
「不,先生!雖然的確應該小心對待,但您剛才說的話是不是太極端太嚴重了呢?您說可能失去雙眼,怎麼能隨便說這種不負責任的話呢?您也不想想聽的人會是什麼感受啊!我們只不過是經過這裡,覺得眼睛不舒服就進來看看,想買一瓶眼藥水而已。您聽明白我的話了嗎?」
是啊,如果醫生說的都是真的,對吳雨舒來說簡直就是晴天霹靂,連做夢也沒想過的可怕的事情突然降臨到自己的生活中。
「您肯定是又吃驚又覺得冤屈吧,但吳雨舒小姐的問題確實很嚴重……確實是亂視,而且比較特殊,一般人的眼睛如果處於這種狀態,治療一下基本上可以恢復,但從我剛才檢查的情況來看,吳小姐的眼睛中心結構非常薄,非常敏感,異於常人,從這一點來看,應當是遺傳的問題。」
遺傳?
「是啊,中間的黑眼球在結構上天生脆弱,一旦證實是遺傳性圓錐角膜的話,治療一般來說不會取得什麼好效果。很遺憾地告訴您,治癒的可能性連一半都不到。」
這……這人!越說越不像話了,真是的!
一直用熬了一宿的紅腫的眼睛盯著醫生的章導演低下頭看著雨舒,不帶任何表情地問道:
「吳室長,您的父母中有眼睛不好的嗎?」
「這個嘛……我媽媽雖然戴眼鏡,但眼睛並不是很糟糕,也沒聽說爸爸的眼睛特別不好。」
「這您就不明白了,這種遺傳性,可能在二十幾歲,也可能三十幾歲,甚至會拖到四十幾歲才發作,發作的可能性是四分之一,八分之一,十六分之一。」
可能性……!好像在做夢一樣,一場噩夢,無論如何都不像是真實的事,面前醫生的白袍像幽靈的衣袂一樣飄舞著,雨舒似乎聽到厄運降臨到頭頂上的聲音,只覺得可怕極了,骨頭跳動起來,牙齒打著寒戰。
雖然雨舒心很寬,但這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擊還是讓她的太陽穴剎那間針刺一樣的疼,上身猛烈地左右搖晃起來,咬得緊緊的嘴唇也在發抖。
嗬!真是的!天旋地轉,我快要瘋了!這傢伙到底想幹什麼啊,好像揪到了誰的小辮子一樣,一個勁兒地逼近,不給人一點兒喘息的機會。你這傢伙!現在生意不好的話也好歹給人留個好印象吧,到底為什麼把人逼到這個地步!
剎那間的恐懼消散之後,雨舒感到很不耐煩,想趕快結束談話離開這個地方。
「好吧,大夫!請您也介紹一下另一種情況吧,要是您給我好好治療,效果也不錯的話,大概過多長時間我就可以正常工作了?」
「情況要是如您所願,一切順利的話,損傷的角膜炎症痊癒,完全恢復至少需要四個月。當然痊癒以後也最好不要過度用眼,不要長時間看東西。要是能這樣的話,就是現在的情況下最好的可能性了。」
天哪!
雨舒帶著委屈的表情抬頭看了章導演一眼。
這……根本不可能!這不就跟要我把工作室的門關了是一樣的嗎?可是,這居然還是……還是最好的可能性?我簡直要瘋了!
「該死的!」
戴著太陽鏡的雨舒走出醫院,回頭看了看像恐龍一樣矗立在那裡的醫院大樓,這種罵人的話雖然有時候會溜到雨舒嘴邊,但她基本上不會說出口。章導演走在她旁邊,腳步沉重。
「章導演!」
「嗯?」
「我們向他們吐唾沫吧!」
「嗯?」
「今天真倒霉,居然碰上這麼一個不負責任的醫院!我們明明只是來打個針,買瓶眼藥水的,瞧他們都說了些什麼!真是氣死了,越想越氣。呸!」
於是,章容哲也「呸」的一聲朝著醫院方向吐了一口唾沫。
剛才,又恐懼又害怕,心情也糟到了極點的雨舒不顧醫生的勸告,說要去別的醫院看看,然後就像逃跑一樣離開了。
朝醫院吐了唾沫之後好像把壞心情也吐掉了一些。
兩個人上了車,章容哲說去別的醫院再看看,正要啟動車,坐在旁邊的雨舒攔住他,說想先理一理情緒。她掏出煙盒,遞給章容哲一支,自己也點了一支。
「真是的……噗!」
煙霧緩緩地飄出車窗外。
「真是的,怎麼碰上這種情況!我看上去是不是很害怕?感覺真的像一個可怕的巨大怪物從天而降,一下子擋在面前似的,簡直莫名其妙!」
「不是說也不是百分之百確定的嘛。」
「這個醫院在眼科方面很有名,而且給我診斷的又不是什麼新手,是眼科主任啊,真的像被箭一下子穿透了心臟一樣,心裡害怕極了。萬一那個大夫把臉一沉,威脅似的跟我說:‘不信你就等著瞧!’真不知道會怎樣!你看看,我臉上的肉在發抖,是不是?我全身都在發抖,是不是?」
「冷靜點兒,不知道那個醫生是不是醫術高超,可是他的頭長得真不怎麼樣啊。」
「那倒是,哈哈……」
「聽說綜合醫院的誤診率高達百分之二三十哪!」
「真的有這麼大比率啊?」
「剛才吳室長的情況就是一個具有代表性的例子。」
「應該是吧,走!」
「去哪兒?」
雨舒出聲地使勁拍了一下有氣無力的章導演的肩膀,撲哧一笑,愉快地說:
「別的醫院!我們去開一張誤診證明,回來把那個醫院的眼科砸個稀巴爛!」
「好啊!」
「居然敢威脅我,這我可忍不了。」
「他還不知道啊,一不小心冒犯了吳室長,就只有死路一條!現在他肯定因為自己不學無術,一邊後悔一邊嚇得發抖吧。」
「哈哈,走!」
車朝著別的醫院出發了。
重新開上奧林匹克大道以後,章導演似乎還是有點兒放心不下,轉頭看了看旁邊戴著太陽鏡面無表情的雨舒。
「睜著眼睛嗎?」
「是啊。」
「別用眼睛了,閉上休息會兒吧!」
「嗯?啊……是啊,應該這樣。」
「閉上眼睛……幻想一下以後跟我接吻的場面,心情就會好一點兒了。」
「心情……更糟了。」
「什麼?因為那個醫生?不是叫你忘了他嘛,就當是運氣不好踩了狗尾巴,聽了幾聲狗叫就行了。」
「啊,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想起章導演和我接吻的場面,心情變糟了啊。」
「啊?好啦,得了吧!」
「你這個人,我也到此為止了,好好開車吧!」
雨舒的心裡像墜了一塊沉重的大石頭,命運為什麼把自己逼到這樣的死衚衕裡呢?血管裡的血似乎不是在流動,而是像彈簧一樣在彈動。真的,要是醫生說的都是真的,該怎麼辦呢?
我這個人為什麼這麼幼稚呢?兩個月前不是已經感覺到眼睛有異常的症狀了嘛,現在看來,當時真不該不當一回事。
雨舒仔細一想,這也確實不是沒有徵兆的事,自己已經接到好幾次警告了,卻一直沒有放在心上,以為慢慢就會平息消退呢,可是,居然有什麼東西一點點長大了。太大意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代價太大了!
「嗯,同樣的話再聽一遍真的讓人受不了!」
章導演自言自語道。作為一個旁觀者,他的心裡也十分沉重,放心不下。車拐了個彎,開到麻浦大橋上,朝著附近的專業眼科醫院駛去。
「別擔心,章導演!」
「嗯?」
「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就是我成了斯蒂夫·旺達唄。」
她說的是雖然雙眼失明戴著墨鏡但歌聲如天籟之音的國際流行歌手。
「那個人是留著鬍子的黑人男子啊,別說這種話!非要成為歌手的話,吳室長你的風格更接近麥當娜,那歌聲!是叫《likeavirgin》吧,像處女一樣!吳室長,你要是像麥當娜一樣只穿著內衣在舞臺上唱那首歌的話,男人們全部都要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了。」
「是吧?」
「當然了,全都要被迷倒了。」
雨舒嚥下沉重的嘆息,在閉著眼睛的一片黑暗中隱隱露出微笑,剛才在天文臺前金永泰把一隻手放在腦後,另一隻手高高舉向空中揮舞著的帥氣的樣子歷歷在目。
都說人沒法預見一尺以外的事情,雨舒怎麼也沒想到自己跟他喝了一夜酒後回來的路上,會有這麼可怕的陰影侵襲到自己的生命中來。
在這種時候,很想再次見到他。
他會吃驚,雨舒自己也很吃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