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衝進火裡的男人

早安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整面玻璃牆都充滿了四散飛舞的白蝴蝶,不計其數,覆蓋了夜空,壯觀極了,怪不得貞美會驚歎。

看著無休無止落到海面上的雪和雪的舞蹈,貞美慢慢進入夢鄉,像埋在雪裡一樣恬靜,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躺在她身邊的喻寧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髮的緣故。

雪似乎吞沒了風聲,天地一片寧靜。關了的電視,關了的錄影機,連壁爐裡閃爍著光亮的火星也慢慢熄滅,被黑夜吞沒了。

寂靜,萬籟無聲,只能聽到雪撲撲地落到屋頂上的聲音。

喻寧埋在寂靜和黑暗中,看著飄飄灑灑蓋住了天空的白雪,情不自禁流出眼淚。他很少流淚,大多數時候都是由理性支配頭腦,就連跟貞美一起生活也不是出於感情上的一時衝動,而是理性思考的結果。

但是……這茫茫的……這遼闊的天地之間,彷彿獨自一人,不,天地之間,彷彿只有他和貞美兩個人,在陸地的盡頭、海洋的邊緣。這樣的日子似乎已經過了千萬年。她那海浪細語般的呼吸聲,釋放到黑暗中,呼吸時鼻翼輕微起伏……

似乎從古老的歲月開始,他們就在這樣的地方,過著這樣的生活,所以,此生也只能這樣過下去。

我知道會這樣,我只能來這裡,是啊,儘管有辛苦孤獨的時候,但貞美的體溫和微笑,帶給我無比的溫馨和幸福。

他禁不住自言自語起來。

突然,黑暗中滲出一絲恐懼,一個念頭掠過他的腦海:自己是不是走得太遠了?漢城、大學同事、建築學界、朋友、母親和妹妹似乎都遙不可及,是因為隔著千山萬水吧?

一會兒平靜滿足,一會兒又疑惑恐懼,兩種感覺交替著,彷彿後浪推前浪。

困了。貞美均勻的呼吸聲似乎有傳染性:好幸福啊,快睡吧,夢裡是一片淨土,快像我一樣睡吧!

喻寧溫柔地看著貞美熟睡的臉,她的表情彷彿在說:是啊,下雪天就該睡個好覺,做個美夢。

喻寧瞪大眼睛看著窗外白色的世界。

一會兒,他閉上眼睛,跟貞美頭對頭睡著了。

待會兒一覺醒來,海面上已經落滿積雪了吧?面前將出現一片無邊無際的雪原,比西伯利亞、比北極還要廣闊的雪原,到那時,就在海面上建一座冰宮,要蒙·聖米歇爾那種哥特式風格的,用上佛羅倫薩技法,再建一座雪宮,像《日瓦戈醫生》裡的主人公那樣坐上狗拉的雪橇,朝著雪原深處的家飛奔。可以嗎?應該可以吧,那雪飄飄灑灑,直落到夢裡,連夢裡都堆滿了積雪。

喻寧睜眼的時候已經快到夜裡11點了。

貞美已經醒了,微笑著看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睛。

「你早就醒了?」

「嗯,一個小時了。」

「怎麼不叫我啊?」

「你睡得太香了,還在夢裡笑呢。」

「做夢了嗎?什麼都想不起來呀!」

「我……餓了。」

「對了,你今天一天幾乎沒吃東西。想吃什麼?」

「好消化的東西。」

「粥?鮑魚粥怎麼樣?」

「嗯,一定很好吃!可是,我們沒有鮑魚吧?」

「怎麼沒有?村長家有的是。」

「這麼晚了還有賣的嗎?」

「那個商店24小時開門。」

喻寧很快穿上外套。

「太麻煩了吧?」

「你以為我是為你去的嗎?」

「嗯?」

「傻瓜,我是為了孩子,怕他餓著。」

「噓,找藉口。快去快回!」

「ok!」

喻寧心情愉快地出了門。開車去似乎不太方便,雪下了三四個小時,快到膝蓋了,而且勢頭絲毫沒有減退。恐怕這是今年春天最後一場雪了,老天爺毫不吝惜地灑下雪花,似乎想給世間的人們一個盡情在雪裡打滾嬉戲的機會。

雪光映得天地之間亮堂堂的。

喻寧哼著《下雪的夜晚》的旋律,撲通撲通地沿著山路往村裡走。

突然,他直覺左邊的山谷裡發出亮光,轉頭看過去,腳步隨之停了下來——啊!他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眨了眨眼又看,沒錯,的確起火了!那個得了蒙古種型症的孩子和老婆婆住的房子正冒著濃煙和火光,殺豬一樣的嚎叫聲從房子裡傳出來。

是那孩子!

「起火了!起火了!」喻寧向四周大聲喊著,拔腿朝那所房子跑去。但大雪把他的聲音藏了起來,吞了下去,喊聲連50米也傳不出去。村子裡恰好又看不到那所房子,儘管火勢已經像蛇信一樣吞噬著屋頂,火光沖天,村裡人根本不知道。

從房子裡傳出那孩子嚇壞了的慘叫聲。躍動的紅色火焰已經封鎖了窗戶,問題是門上還掛著一把鎖。老婆婆一定還在村裡大吃野豬肉,或許回來過一趟,又想起還有肉湯,就把孩子鎖在家裡,一個人又回去了。

那孩子不知道是因為冷還是無聊,在屋裡玩火,一不小心點燃了被子,大火瞬間就吞沒了乾燥破舊的屋頂。

他被煙霧和熱騰騰的火焰嚇壞了,又打不開門,只好拼命嘶叫。

「別擔心!我來救你!」

火焰氣勢洶洶。如果屋頂上沒有蓋塑膠布,雪水能滲進去,火勢也許不會蔓延得這麼快。喻寧抓過掛在晾衣繩上的毯子模樣的東西,矇住頭和全身,那東西凍得邦邦硬,折起來像厚馬糞紙一樣。

嘿!

他奮起一腳在門上踢出一個洞,一團火應聲撲出來,又被吸回屋裡。裡面那孩子已經沒聲了。

喻寧退後幾步,猛衝向前,用肩膀撞開門,整個人投進屋裡。屋裡充斥著嗆人的濃煙,牆已經著火了,屋頂也是火焰熊熊,一片火海。那孩子縮成一團,靠在窗戶下的牆邊,似乎剛才想從毛巾大小的窗戶鑽出去。他已陷入昏迷,褲子著了火,頭髮也在燃燒。

可惡!

喻寧用自己矇頭的毯子在他身上撲打幾下,滅掉他褲子上和頭髮上的火,幾乎在同時把他扛到了肩上。一秒也不能耽擱了,情況非常危急。他轉過身,看到門邊已經著火了,比馬戲團的火圈猛烈三四倍的火焰揮舞著鞭子,擋住了他們的出口。

喻寧稍一猶豫,馬上就作好了揹著孩子冒火衝出去的準備,因為沒有其他選擇了。他用後面的腳蹬了一下地面,重心移到前腿,邁出一步,整個人朝著熊熊燃燒的門衝了過去。

然而,就在剎那之間,劈里啪啦燒了很久的屋樑承受不住積雪、屋頂和泥土的重量,嘩啦啦坍塌下來,眨眼功夫,喻寧和孩子就被埋進了一片廢墟中。

……

整所房子熊熊燃燒起來,火勢猛烈,如果不是下雪天,一定會引起一場大規模的山火。被雪覆蓋了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火焰燃燒的劈啪聲在一片靜寂中迴響。地上起初還有喻寧雜亂的腳印,很快也被雪一點一點蓋上了。似乎什麼都不曾有過,似乎根本就沒有出生過,似乎世界本來就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一切都像雪一樣飄落,覆蓋地面,然後又像雪一樣融化,消失得無影無蹤。

火花也好,火災也好,似乎都是雪的一場遊戲。

終於,熊熊燃燒的火焰也鬥不過不停落下的大雪,舉起雙手投降,被雪擁進了懷裡。前後幾個小時,熊熊大火就變成了縷縷青煙,最終埋進了雪裡。

發生過什麼事呢?沒有,什麼事都沒有,只是下雪了。整個世界充滿了純潔的光,這是雪的魔術吧?不是很美麗嗎?不是很了不起嗎?雪掩蓋了一切,吞沒了一切。

白茫茫一片,像還沒有落筆的圖畫紙,像沒有人哭過也沒有人笑過的遠古洪荒年代,像真空,就這樣,像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過一樣,就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