淚水一下子湧上來擋住了視線,貞美眼前一片迷濛。這完全出乎她意料之外。老人,經歷了風霜的老人的懷抱竟是如此溫暖,像能讓任何人舒舒服服休息的港灣,在這樣的懷抱裡,連眼淚也變得很自然了。
「別隨便掉眼淚!」
「是……」
母親親手擦去貞美面頰上的兩行淚水。
「皮膚真不錯,白淨、有彈性,沒必要打粉底和粉了。」
「是吧,媽媽,貞美的皮膚好得不得了吧?」
「你這傢伙,別囉嗦了,快去準備吧!去洗個澡,剪剪頭髮,然後……你就沒必要在皮膚上下功夫了。」
「為什麼?」
「你像你爸爸,天生皮膚黑黢黢的,不管抹什麼也變不白,反而顯得油光光的,還弄它幹什麼?」
「媽媽你也真是的,說這些話貶低我,我的皮膚顏色多性感啊!好多人這麼稱讚過我呢。」
母親用紙巾擦拭著貞美的臉,問她:
「孩子,你也那麼想嗎?」
「是。」
貞美微微一笑,喻寧眉開眼笑。
「聽到了吧?您瞧瞧!」
「這是情人眼裡出西施!知道你爸爸惹我生氣的時候看他像什麼嗎?像蜂窩煤,黑漆漆的九孔蜂窩煤!」
「哎呀,媽媽怎麼這麼厲害呀!」
「好了,你媳婦這兒有我,你就放心去辦你的事吧!新郎也不能邋里邋遢的吧?」
喻寧出去後,母親看著貞美的臉。
「嘴唇和眼睛要化妝。其實,你只要塗點兒口紅,整張臉馬上就有了生氣,漂亮好多。」
「是,我也喜歡這樣。」
母親給貞美塗上酒紅色口紅。其實,因為想到這一層,母親昨晚特意去化妝品商店挑了最近年輕人喜歡的顏色,還學了幾樣化妝技術。
用眉筆畫好眉毛,睫毛上稍微塗了一點兒黑色睫毛膏。
「前段日子不好過吧?」
「沒有,媽媽。」
「我也心裡亂糟糟的。本來,做母親的理應愛護兒子喜歡的女人,但做起來卻不容易。不過,就是那會兒,我也隱隱約約明白,跟自己的孩子慪氣哪裡有勝負可言呢?早晚我會承認你。」
「是……」
塗上酒紅色口紅後,貞美的嘴唇就有了光彩,溼溼地含著水氣,母親又在上面輕輕塗了一層熒光,然後在臉頰上薄薄施了層胭脂。
當初真是何必……現在想那些也沒用了。
母親的眼睛裡有悔恨和嘆息留下的痕跡。
「聽說你懷了我兒子的孩子,我想,也許我和你命中註定在這個世界上做婆媳吧。」
「……謝謝,媽媽!」
「是我該謝你,對一個女人來說最重要的事你做得很好。好了,妝化完了,看看,我的手藝怎麼樣?」
母親在貞美蒼白的臉上加了點兒血色,放下工具,把小鏡子舉到貞美面前,鏡子裡映著一個女人清新美麗的臉。
「很漂亮。」
「喜歡嗎?」
「喜歡。」
「嗯,我看也不錯。」
母親從手提包裡又掏出一個小包。
「這是我的一點兒心意,希望你喜歡。」
是珍珠項鍊和珍珠耳環。
「媽媽,我……我什麼都沒為您做!」
「你不是已經給了我世界上最珍貴的禮物了嘛。本來我還要準備戒指,載佑說他準備了,來……」
母親替貞美戴上珍珠項鍊和珍珠耳環。
「好了。怎麼樣?」
喻寧母親舉起的鏡子裡,一個端莊優雅的新娘在微笑。
「謝謝!」
「希望你們好好過日子。」
「……是,媽媽。」
母親點了點頭,撫摸著貞美的臉頰。
可憐的孩子,長得漂亮,聽說學習也很好,一下子變成這樣,她父母該多心疼啊!不管怎麼說,她跟兒子連孩子都要有了,老邁的自己除了愛惜她、包容她、為她著想,還能做什麼呢?
本來該給媽媽做飯、時常問候、提著菜籃子去市場或超市、陪媽媽去看電影、為媽媽泡茶、按摩、撓癢癢、一起去洗澡的……這些都做不到,真的很對不起,媽媽……
您把兒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金貴,辛辛苦苦拉扯大,送他登上了生命和事業的高峰……我卻不能給你磕個頭,真的對不起!我多想盤起頭髮穿上漂亮的韓服給你磕一千個一萬個頭啊!多想給寬宏大量地包容一切的您磕頭啊!因為做不到這些,我心中滿是對您的歉意。
貞美咬著嘴唇,忍住淚,淚水一旦流出來,婆婆辛辛苦苦化的妝就全毀了。
你不說我也知道,女人的心都是相通的。現在敞開心扉面對你,覺得你真漂亮啊!我似乎明白我兒子為什麼千方百計要跟你在一起了。
「可愛的孩子!」
「媽……」
好了好了,我們雖然是不被看好的婆媳關係,還是和睦相處,互相愛護吧!
喻寧的母親彎下腰,把靠在床上的貞美輕輕抱在懷裡,撫摸著她的頭髮。
婚禮推遲半個小時,下午3點35分開始了。
主婚的是大鬍子神父,他是個性格非常樂觀的人,口才很好。雖然客人不多,但在室外舉行的婚禮熱熱鬧鬧、快快樂樂。
載佑以一句「終於當上了這個夢想已久的司儀無比激動」開頭,說了諸如「我大學時初戀的女孩,卻被今天的新郎搶走了,他是奪走了朋友姻緣的可惡的敵人」等等的話,直到看到妻子云卿箭一般的目光才有所收斂,作勢擦著額頭上其實沒有的汗,正式宣佈婚禮開始。
以大海為背景,新郎站著,新娘斜靠在輪椅上。
「連海里的魚兒也全部游來祝賀你們結婚。」神父的祝詞使不大的空間充滿了恰如其分的幽默。院子中央擺著兩張桌子,並在一起,鋪上桌布,放滿食物。載佑認識的一個絃樂四重奏樂隊自始至終演奏著諸如《愛情的問候》等優美的旋律。後來才知道,載佑之所以遲到就是為了等這個絃樂四重奏樂隊。
新郎身邊的椅子上坐著喻寧母親,新娘身邊的椅子上坐著江陵醫院婦產科的宋大夫,儘管他再三推辭,還是難拒喻寧的堅請,快活地坐到了那個位子上。
攝影師以天空和大海為背景,為喻寧和貞美拍了很多漂亮的照片。載佑的妻子云卿把杯子和葡萄酒在桌子上擺好,照應著婚禮的方方面面。
一切都那麼美好。這場婚禮似乎讓人一下子明白了世人為什麼那麼渴求愛情、四處尋找愛情。他們的愛情就是並肩站立、並排坐著,如果有一方在社會上或身體上位置較高,就會主動降低高度,跟對方並肩。貞美的態度始終很自然,沒有人覺得她身體上的弱點低人一等或引人同情,不卑不亢的內心從她的微笑和風趣的談吐中顯現出來。
現場有一個不速之客,是李在曦。
她從喻寧的妹妹惠媛那裡聽說喻寧要結婚以及貞美懷孕的訊息時,彷彿聽到一聲晴天霹靂,半晌沉默不語。
11月20日下午3點?在海邊?
在曦說她要去參加,惠媛露出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
「為什麼去呢?你不生氣嗎?去了也不見得受歡迎。」
「我有我的理由。」
在曦輕輕嘆了口氣。
「是要去打哥哥一個耳光嗎?還是要把婚禮搞砸?要是打算那麼做,還是別去了,那樣不好看,也不適合你。」
在曦面無表情地看著惠媛。
她是下午2點40左右開車到的,認識她的人全嚇了一跳,包括喻寧、貞美、載佑和喻寧的母親。
她先向喻寧母親問好,然後提著帶來的玫瑰花籃走到貞美身邊,把花籃輕輕放在貞美膝蓋上。
「祝賀你!」
兩個女人的目光中都包含了複雜的內容。
「……謝謝!」
「你真漂亮!」
「謝謝!」
貞美心裡稍微有點兒緊張,擔心在曦會大喊大叫。
在曦對載佑點了點頭,走向穿著小禮服正跟宋大夫談話的喻寧。
「喻寧!」
「啊……在曦!大老遠的,你也來了!怎麼知道訊息的?」
「沒什麼……真的,你穿小禮服很合適啊,跟這裡的山和海也很協調。」
「哈哈,是嗎?」
「新娘很漂亮。」
「是……當然。既然來了,就祝賀我們吧!」
「那當然,這正是我來的目的。」
儀式結束後,為數不多的客人和樂隊成員站到貞美和喻寧身邊照相,在曦也跟他們一起。開始她推辭了一下,但載佑說本來客人就沒幾個,貞美也盛情邀請,她就爽快地站了過去。
有趣的是大鬍子神父的提議。他先走到在場的惟一的長輩喻寧母親的身邊,低語幾句,徵得了她的同意。
附近有很多合抱粗的山毛櫸,傘狀的樹冠水平伸展開去。在大鬍子神父的指揮下,樹下面鋪上毯子,喻寧和貞美並排躺在上面,手挽著手。
大鬍子神父爬到樹枝上,攝影師也爬到樹上,咔嚓咔嚓地按動快門。
於是,這最重要的時刻,不是新娘貞美坐在輪椅上或斜靠在輪床上,而是新郎喻寧跟她一起平躺在地上,仰望天空。
喻寧和貞美都很高興。
大鬍子神父揚揚得意地說,自己早就希望能有機會爬到樹上主婚,處在上帝代言人的位置,新郎新娘以最舒服的姿勢躺在地上仰望天空,更便於上帝見證他們的愛情、管轄他們的婚禮。這一番話博得了在場所有人的點頭稱是。
然後他們把含羞草移種到了山坡上山毛櫸之間覆蓋著落葉的平地上,也算是把含羞草嫁給了那片樹林,以此紀念貞美嫁給喻寧、喻寧娶了貞美。
儘管只有十幾個人,他們在山與海之間,在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享受了音樂和美食。
載佑目送喻寧母親進了屋,感覺總算找到了機會,回頭看著正在咕嘟咕嘟喝啤酒的大鬍子神父。
「神父!我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聖徒彼得?」
載佑伸手指著喻寧。
「那傢伙,破壞了戒律!還沒有在神面前許下諾言,就……分明是順序顛倒!不應該受到處罰嗎?」
「絕對不受處罰。」
「啊!為什麼?」
「如果心中有愛,就不應當痛苦忍耐,而應長久做下去。」
長久做下去?難道……
「神父!是不是我聽錯了?要是我沒聽錯,您怎麼能說這樣的話!」
大鬍子神父豪爽地大笑幾聲,跺跺腳,故意沉吟不語,嘩嘩倒滿一杯酒才開口:
「那麼,聖徒彼得認為愛應當是剎那的事了?年紀輕輕,精力那麼差啊?呵呵!」
「神父!」
喻寧插了進來。
「嗯,新郎官?」
「關於這個問題嘛,沒必要問那個總喜歡刨根問底的法利賽人,還是直接問弟妹比較簡捷吧?」
「天哪,鄭教授!」
載佑的妻子云卿明白了他的意思後,羞得滿面通紅,連連擺手。
「看弟妹的表情,恐怕真的糟糕得說不出口吧?」
「啊,不是的!哎呀,您說什麼啊,老公!快說話啊!瞧你挑起這個話頭,自己都收拾不了了!」
「哈哈哈!說你收拾不了了呢!」
「哎呀,鄭教授,得了個漂亮媳婦,氣勢逼人啊!」
「是啊,渾身都是勁兒,呼呼地,直往上冒。」
「怎麼可能不那樣呢?他要是現在開始向神父懺悔,恐怕要講到明天早上。」
大鬍子神父露出充分理解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啊,鄭教授的愛的確深沉,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
「神父,您還是第一次不站在我這邊。請不要拋棄迷途的羔羊!」
「羔羊我為什麼要拋棄呢?我可是很喜歡羊肉的,絕對不會拋棄你,你只管好好把你信仰的肉養肥了就行。」
大鬍子神父咂吧咂吧嘴,做出垂涎欲滴的樣子。
載佑徹底失敗了。
雖然是開玩笑,但面對穿神父長袍的人誰也不能亂來,似乎沒有人能勝得過豪爽的大鬍子神父。
貞美轉向坐在自己左邊的在曦。
「能幫我推一下輪椅嗎?」
「沒問題。」
她們離開喧鬧的人群,在高高的懸崖邊上停下輪椅。貞美斜靠在輪椅上,遠眺著大海。
在曦先開了口。
「對不起!」
「啊……你說什麼?」
「上次在海邊……」
「啊,是……」
「是我無禮了。你也猜出我是誰了吧?」
「是,談到後來。」貞美點了點頭。
「當時你的心情一定很糟糕吧?回漢城後,我心裡一直沉甸甸的,不明白自己當時為什麼要懷著那種惡意接近你……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很慚愧。」
「那也可以理解。」
「但你當時一定很不高興吧?」
「是,有點兒……記得那天我故意找喻寧的茬兒,對他大喊大叫。不過,最讓我受不了的不是你的那些話,而是發現自己一直以來的想法其實跟一般人沒什麼兩樣。」
「這麼說……」
「是啊,被你說中了,我自己當時也認為跟喻寧在一起的時間短則一年,長則三年,然後就要主動離開他。我當時真傻,簡直叫人臉紅。」
在曦點了點頭。
如果那天在曦不走到自己身邊來,事情會是什麼樣的呢?也許根本不會出現現在的這種情形,也許當時自己依然不會讓喻寧擁抱自己的身體,也不會伸出心靈的臂膀擁抱他。但是,這樣的話,這豈不是令自己更加羞愧?珍貴的愛的擁抱,其契機竟然是看到在曦後的絕望和嫉妒。不,不,其實自己從一開始就想擁抱喻寧,只是因為莫名的害怕,才不允許他擁抱自己的,那次見面反而令自己掏出了心中的嫉妒和絕望,還有恐懼,把它們徹底拋掉。
無論如何,對貞美來說,能有今天,在曦顯然起了很大的推動作用。貞美轉頭看著坐在身邊草地上的在曦。
「謝謝,在曦!」
「什麼?因為我來這兒?」
「既謝謝你來這裡祝福我們,也謝謝你看透了我當時的心思。」
「雖然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的心情輕鬆多了,也很高興。」
「……」
在曦的視線追隨著在碧空中縱橫的白色海鷗。
「……因為在今天的世界上,還有愛得如此美麗的人,儘管並不多見,但就在我眼前。知道這一點,我感覺以後的生活會更幸福,對將來的愛情也更認真、更真誠。怎麼說呢?喻寧是懂得愛的人,貞美則是能正確感受這種愛的人,讓看的人也舒服,而且羨慕。」
「……」
在曦感激的是某種領悟。
一開始,從惠媛那裡得知這件事的時候,自己是什麼感覺呢?
生活,在這物慾橫流、利益至上的生活中,也有真實存在,有愛情存在!她的心像被這種念頭猛撞了一下。生活中隨處可見的一切,諸如把既有的偏見當作智慧,傲慢得以為可以用一個尺度衡量全世界,拘泥於個人得失的利己之心,一旦遭遇挫折就控制不住地輕蔑和憤怒,所有的一切都是那麼沒有意義。
人生是很小的事堆積起來的,一點一點慢慢治癒彼此的傷口,彼此拯救,創造出一個小小的天堂。
戰勝了極度的心理混亂後,在曦領悟到了這些。真正的愛情是比什麼都強大、美麗、溫暖、健康的,這億萬年化石般的真理,這最平凡的真理,重新在她的心裡生根發芽,長葉開花。
如果一個人遠離了心、精神和靈魂,那麼這個人就只能成為被虛榮、偽善、憎惡和物慾驅使的行屍走肉。
在曦一直不瞭解這一點,或者說,不願意承認這一點。要把一個真正優秀的男人拱手讓給別的女人,這的確難以承受,但那個女人完全有擁有那樣的男人的資格,也是一個非常優秀的女人。發現了這一事實後,在曦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態。
在曦的眼裡染滿了大海的顏色。
「真心真意祝福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