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山毛櫸樹下的婚禮

早安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早上好,新娘!」

「早上好,新郎!」

11月20日,他們結婚的日子,早上6點50分。

貞美和喻寧醒了,互道早安。

「早上好,寶貝兒!」

喻寧把手在唇上印了一下,放在貞美肚子上。多長時間後孩子才會用腳踢媽媽的肚皮呢?媽媽的肚子是我的,把你的手拿開!感覺到孩子用腳踢爸爸手的胎動時,一定興奮極了。

像往常一樣,喻寧早上第一件事就是解開貞美的紙尿片,用溼紙巾輕輕擦拭,抹上爽身粉,再換上新的紙尿片,放下柔軟的裙子,然後把平躺了整晚的貞美的身體側過來,為她按摩跟床墊接觸的後背和腿,幫助血液迴圈。

「怎麼樣,你的心情?」

「新娘應該藏起來,保持神秘感才對。喻寧你怎麼樣?」

「我很好。」

「今天天氣怎麼樣?拉開窗簾吧!」

「昨天不是看了天氣預報了嘛,是個大晴天。」

喻寧刷一下把玻璃牆的簾子拉到一邊,太陽正從地平線上升起,臉蛋紅彤彤的,是剛吃過很辣的泡菜湯泡飯吧?天空中,比泡菜湯更美麗的粉紅、大紅和碧藍像水彩一樣渲染開來。

日出看上去總是像塗抹著美麗非凡的眼影的女神的眼睛,那溫暖的目光令萬物都受到生命的洗禮。

「看,很晴朗吧!」

「真好!我老怕天氣預報不準。」

「貞美,昨天晚上你是不是很晚都沒睡著?我夢裡還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貞美的臉的確有點兒浮腫。

「第二天就舉行婚禮了,誰能像你那樣打著呼嚕睡得那麼香啊?我一晚上都在考慮日後怎麼當你的賢內助,計劃把你培養成大人物呢。」

「哈哈,我果然娶對人了。喝牛奶?」

「嗯。其實我更想喝咖啡,不過還是忍著吧。」

喻寧輕聲哼著歌,走進廚房。

貞美看著太陽的眼影慢慢變淺。

昨晚真的想了很多,想爸爸媽媽,想姐姐,想著想著眼眶就溼了,感覺自己像個獨自坐在大海孤島上等待的小女孩,突然很害怕。

不期盼很多,只希望自己真的能有那個小女孩那樣能四處走動的腳和能用貝殼和沙子做飯的手。法律學習和司法考試能夠徹底放棄,這種希望卻無法輕易丟掉,曾無數次夢見:一覺醒來發生了奇蹟,上身猛地坐了起來,雙手抬起來把頭髮攏到腦後,伸直雙腿下床,去廚房煮咖啡。

也曾無數次夢到自己向喻寧伸出雙手,撫摸他的頭髮、臉、肩膀和胸膛。

媽媽,爸爸,我——您的小女兒,今天要結婚了。媽媽,爸爸,從今往後,你們再也不必替我擔心了,也不必揮淚成雨了。從今以後,我也是一個男人的妻子了。過去,我曾對這樣的事嗤之以鼻,那是因為,那時的我躊躇滿志,不瞭解這是多麼可貴。

愛情是非常重要的,愛人是什麼都換不到的無價之寶,我現在才明白這一點。現在,如果有人問我:貞美,現在恢復你健康的身體,讓你通過司法考試,但要把鄭喻寧永遠從你身邊帶走,交給別的人,你會怎麼辦呢?我想,起初,我可能高興得又蹦又跳,甚至昏過去,但很快,我就會無精打采地把自己的雙臂和雙手交給提議的人,求他讓我保持現狀。為什麼呢?因為如果真要把我愛的人徹底從我身邊奪走,永遠藏起來,那我寧可放棄我的夢想,甚至是我的胳膊和腿。這可能讓人覺得難以置信,但我真的會那麼做的,因為我現在明白了,那個人就像是我的生命,不,比我的生命還要寶貴。

今天,這個日子,媽媽,爸爸,我幸福極了,尤其是他的孩子正在我身體裡慢慢長大。呵呵,其實我……最近有點兒想不明白,像植物一樣的我的身體里居然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在成長,真的很令人吃驚吧?一想到這裡,我心中就充滿對上蒼的感謝,心滿意足。可是,想到未來的時候,我也同樣不安、害怕。當然,我也很清楚,沒有比提前擔憂未來的事情更愚蠢的了。

姐姐的腿受傷了,在公園裡跟孩子們玩的時候被摩托車撞了,小腿骨折,正打著石膏,沒法來參加我的婚禮。她抓著電話又哭又笑,又覺得對不起我,又為我的幸福高興。在英國那樣的國家怎麼會發生這種事呢?在公園裡也可以開著摩托車橫衝直撞嗎?活在這個世界上,真的不知道下一分鐘會發生什麼事。媽媽!爸爸!我結婚的那一刻,請在天上替我走幾步吧,在雲中輕輕漫步。以後,再也不必擔心我這個小女兒了,您二位就在天上漫遊四方、安享幸福吧!

媽媽,爸爸,看到那個即將成為我丈夫的人了吧?相貌很英俊吧?其實,他的心和靈魂,比面孔、個頭和知識更強百倍,這一點爸爸媽媽也很清楚吧?您二位也為我嫁了個好丈夫高興吧?我們就要結婚了,請從天上灑下燦爛的陽光祝福我們!

喻寧嚐了嚐熱好的牛奶,涼到合適的溫度後拿到斜靠在床上的貞美嘴邊。

「剛才你去哪兒了?」

「去找適合種樹的地方了。」

作為結婚的紀念,他們決定把含羞草移種到地裡,現在大花盆也已經盛不下那棵含羞草了。把含羞草種到山坡上後,它就可以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往泥土裡紮根了。

「找到了嗎?」

「嗯。」

「氣溫怎麼樣?」

「有點兒涼,下午應該會暖和點兒。」

貞美喝光了一杯牛奶。

「好孩子,胃口不錯啊!」

「是說我嗎?」

「不是。」

「孩子?」

「不是。」

「那是什麼?」

「你和孩子。」

喻寧端著咖啡走到自己的書桌前,上面並排放著昨天去江陵租來的男裝小禮服和白色婚紗。

喻寧啜著咖啡,一隻手指著平攤在桌子上的禮服,轉向貞美。

「它們也該醒了吧?主人都已經起床了。」

「別管它們,它們還有時間。」

婚禮定在下午3點。

「那倒是。」

「對了,飛機幾點到?」

「11點。」

昨天晚上,喻寧跟母親通了電話,是母親打來的。

「……我去。」

母親似乎想了很多,短短的一句話中包含了很多內容。

「謝謝媽媽!真的很感謝!」

「來機場接我吧,11點到。」

「是,我一定去。惠媛也一起來嗎?」

「不,那孩子堅決不去,我怎麼勸都沒用,她一時轉不過彎來,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是……」

「我掛了。轉告孩子,做個好夢。」

「是,我會轉告的。」

孩子……喻寧的母親是那麼說的。

「孩子?我?」

「當然啦,媽認你當兒媳婦了,這是愛稱啊!」

「是嗎?也許……媽媽說的是肚子裡的孩子吧?單單把我晾在一邊,一定是這樣。」

「瞧你,非要胡思亂想。」

當然,貞美也知道自己是太幸福了,故意那麼說的。但是,從另一個角度想一想,如果自己沒懷上孩子,喻寧的母親還會接納自己嗎?這種想法無論如何也擺脫不掉。

幸虧過去的兩個星期沒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去了一次醫院,檢查胎兒和孕婦的健康情況。當時,喻寧請宋宗民大夫來參加他們的婚禮,宋大夫說如果醫院沒有緊急情況一定參加,還提前祝福了他們。

那天,貞美突然說想吃豆芽解酒湯,喻寧就去了趟江陵老市場的湯飯店。傍晚又去了趟比薩餅店,半夜裡貞美說想吃烤香蕉,又出去買了趟香蕉。

喻寧把煤氣爐火擰小,把香蕉連皮放在上面,回頭看著貞美。

「可是,香蕉為什麼要烤著吃呢?」

「沒什麼啊,蘋果也可以烤著吃的。」

「是嗎?聽起來挺奇怪的。什麼味道啊?」

「塗了果醬的鬆軟的麵包的味道。」

「你吃過?」

「嗯,在濟州島吃過一次。」

喻寧用粗木筷子夾起香蕉,香蕉已經變了顏色,看上去像鮁魚或沙丁魚。

在火上烤過的香蕉味道很特別,咬上去比生的更酥,有一種特殊的甜味。

又有一天,那個有蒙古種型症的孩子來他們家玩,確切地說,是來要冰激凌的。

那孩子一見到喻寧就伸出手。

「什麼呀,小傢伙,你有什麼東西存在我這兒嗎?」

「冰激凌!」

「冰激凌?哈,瞧這孩子,給他吃了幾次就以為我是開冰激凌店的了。」

貞美抬起頭,問:

「誰呀?」

「離我們最近的鄰居家的孩子,名字叫‘嘣’。」

「哈哈哈,嘣!」

貞美聽出了這個名字的意思,輕輕笑了。無論如何,這孩子想起吃的東西,走了足足300多米來到家裡,不能讓他空手離開。喻寧開啟冰箱,找能給他吃的東西。沒有冰激凌,有一塊冷藏的巧克力,喻寧拿出巧克力遞給孩子。

那孩子搖了搖頭。

「冰激凌!」

「沒有冰激凌,這個更好吃。」

「冰激凌!」

怎麼都說不通。

喻寧撕開巧克力的包裝,掰下一小塊放進那孩子嘴裡。他閉著嘴嚼了嚼,咂吧著嘴笑了,然後一把搶過巧克力,慢慢騰騰地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似乎一切都是理所當然,連句謝謝都沒有。喻寧對著他的背影喊了好幾聲「嘣」,但這次他似乎沉醉在巧克力的美味中,頭也不回慢慢走遠了。

喻寧無可奈何地聳了聳肩,回頭看著貞美攤開雙手。

「不管怎麼說,你不是那孩子的對手。」貞美嘻嘻笑著說。

「是啊,輸了一招,這小傢伙可真是個勁敵。」

貞美突然覺得心裡憋得慌。

低能兒,如果我生了有問題的孩子怎麼辦?這個問題她從未想過,剛才那個孩子突然提醒了她這種可能性,她猛地感覺吸入的空氣減少了一半,氧氣嚴重不足。

「喻……喻寧!」

看到貞美的臉瞬間變得像紙一樣慘白,喻寧連忙跑過來。

「怎麼了,怎麼回事?貞美,怎麼了?」

「胸……胸口!」

遇到這種情況,有節奏地按壓胸部中央,症狀會有所緩解,過會兒情緒穩定下來就好了,這是婦產科醫生告訴喻寧的。這跟把溺水昏迷的人平放在地上,雙手疊放有節奏地按壓他的胸部是同樣的原理。沒必要進行人工呼吸,這種簡單的心肺復甦法對貞美非常有效。喻寧已經經歷過幾次了。

之前,貞美也曾喊過幾次胸口發悶,雖然沒有像這次這麼嚴重,同樣是感覺有東西重重地壓在胸口上。這種情況多是出於心理原因,因為貞美感覺不到肌肉的運動,肌肉運動和意識之間無法交流、無法聯絡而產生的問題。呼氣和吸氣自然地在肺裡進出,是呼吸肌作用的結果,但在貞美的情況下,感覺不到呼吸肌的運動,只能想當然地認為心臟在撲通撲通跳動,呼吸在有節奏地進行。情緒上的緊張突然降臨的時候,恐懼讓她感覺自己心跳停止了,儘管這不是事實,但因為完全感覺不到心臟的跳動和胸膛的活動,她會懷疑自己窒息了,越發恐懼,以至陷入輕微的亢奮狀態中,甚至懷疑自己會束手無策地死去。

喻寧每按壓一下貞美的胸部,她就自然而然地長舒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好點了嗎?」

「嗯。」

「這真讓人擔心。」

「沒什麼呀,你壓幾次水泵馬上就好了。」

「據說這是由於心理原因,你別老胡思亂想!瞧,我的心都提起來了。」

「偶爾讓你緊張一下也不錯嘛。」

「這種玩笑開不得!」

那天就這麼過去了。

早飯後,喻寧用熱水給貞美洗了個澡,沒洗頭髮,然後給她穿上新內衣和紙尿片,還有薄薄的襯裙。

9點50分了,得給貞美化化妝,然後去機場接母親,讓母親來看了也讚歎兒媳婦漂亮。

「雲卿早點兒來就好了,趕在媽媽前面。」

「是啊,我也這麼說。載佑這傢伙,就該讓弟妹先來才對,現在倒好,全晚了。」

載佑一行原定上午10點到,但剛才他打來電話,說出了點兒問題,得下午1點鐘才能到。

貞美化不了妝,喻寧心裡有點兒擔心。昨天他問貞美要不要請專門的化妝師來,貞美拒絕了,說不喜歡那種濃妝豔抹,只要化點兒自然的淡妝就行了,不需要專門人士,等雲卿來了簡單化一下就足夠了。但現在!要是早點兒知道他們要遲到,總能找到其他辦法讓貞美在母親來之前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現在卻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喻寧給貞美穿上婚紗。

「啊哈,簡直美得像夢裡的新娘。」

「是嗎?給我鏡子看看。」

他取下掛在牆上的鏡子,靠在自己身上,端到躺在床上的貞美面前。

「嗯,我也覺得挺合身的,是吧?」

「那是!只要稍微化點兒妝,哪個電影明星能比得上我老婆啊?要不……我給你化?」

「算了吧,你也不想讓我帶著一個大黑眼圈和一張像剛吃過老鼠的嘴見人吧?」

「化妝跟畫畫異曲同工吧?」

「這個嘛,沒必要著急吧?等下午雲卿來了再化也不遲。」

既然貞美這麼說就沒問題了,喻寧其實也是擔心她著急。

他看了眼手錶,在屋裡匆忙轉了一圈,看還有什麼要準備的。盛食物的碗碟、紅酒杯、刀叉、筷子全都洗乾淨了,放在桌子上,也許他們還會從漢城帶一些來。

10點15分,喻寧親了一下貞美的臉,走到門邊,回頭看著她。

「鎖上門行嗎?」

「怎麼突然要鎖門?」

「你這麼漂亮,誰突然跑來把你揹走了怎麼辦?別的東西被偷了都沒關係,你被偷了我可就活不成了。」

「哎呀,誰會做這種事啊?嚇得逃跑倒是有可能。」

「我鎖門了。」

「不用鎖,去吧!」

婆婆就要來了,貞美雖然不能去為她開門,也不願意讓她看到自己躺在鎖著的屋子裡的樣子。喻寧理解她的這種心情嗎?他輕輕帶上門走了。

「歡迎媽媽!」

「哦……」

母親微笑著朝貞美點了點頭,走過來坐在貞美床前的椅子上。

她穿一身藍色韓服,跟和藹、高尚的氣質相得益彰,坐下的時候折起長裙,發出沙沙的聲音。看著已經穿好婚紗躺在床上的貞美,母親說:

「婚紗很適合你,很漂亮!」

「謝謝媽媽!」

「身體怎麼樣?累嗎?」

母親問的既是貞美的健康情況,也是懷孕情況。

「挺好的。」

「哦,看起來也是,表情也挺開朗的。」

「都是託媽媽關心的福。」

母親伸出手拍了拍貞美的手背,輕輕握住她的手。如果貞美有感覺,一定會感覺非常溫暖。

貞美輕輕點了點頭,微笑著表示感謝。

「唉,我呀,這段時間讓你不太好過,我也知道。」

「沒有,媽媽!」

「嗯,真正過起日子來,慢慢會互相理解的。對了,你是不是該化化妝啊?今天可是新娘子。」

正好喻寧提著母親帶來的東西開啟門走進來,母親看著他。

「喻寧,你不讓新娘化妝嗎?」

「哈哈哈!貞美不化妝的時候更漂亮,清新自然。」

「你呀,總是能說出點兒道理來,不過,還是化點兒吧!我就知道會這樣,已經準備好了。把我的包拿過來!」

「媽媽要給貞美化妝?」

「怎麼?信不過我?怕我搞砸了?」

「沒有沒有,我是太感激了。其實載佑的妻子說要給化的,她肯定沒媽媽水平高,幸虧她來得比較晚。」

母親從手提包裡掏出化妝包,在喻寧搬過來的桌子上開啟,把東西擺了出來。

「是我的兒媳婦,當然我來化。」

「謝……謝謝,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