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你體內雪花飛舞鮮花盛開微風吹拂

早安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轉身離開的喻寧像沒聽到貞美的話一樣,拿起桌子上的香菸開啟門走了出去。

砰!

我……我到底幹了些什麼?天哪!

貞美哭了,到這裡之後第一次任由淚水在臉上縱橫。如果身體是健全的,如果能回到從前,她完全有信心跟在曦一決勝負,無論什麼樣的女人都是一樣。

但是,但是,那是不可能的,這讓貞美悲傷、痛苦。那個叫在曦的女人壓根兒就沒把我當成對手,根本就沒把我當成女人,只是把我當作暫時擋在她和喻寧之間的一陣灰暗的濃霧而已。貞美無法忍受的是對自己的憤怒,那種無奈的悲傷幾乎要把她逼瘋了。人……植物……女人,她不是其中的任何一個,不能成為其中的任何一個,結果竟是這樣!她感覺內心已經全線崩潰了,勢不可擋。

洗澡的時候,喻寧往自己身上灑水時,貞美覺得自己像一棵含羞草,一棵種在花盆裡被澆水的植物。然而,含羞草對水滴、對手的觸控會作出熱烈的反應,自己卻連這一點都做不到。

貞美掉過頭,看著玻璃牆外。

外面就是大海,碧波盪漾,幾點星光落在海面上,遠處的地平線上漂浮著掛滿集魚燈正在作業的孤獨的捕魚船隊,還有……自己躺著的樣子映在玻璃窗上。

貞美幽幽地看著這一切。

心中的颱風過去了,悔恨和歉疚滲入滿窗的黑暗中。何苦要傷喻寧的心呢?

他為什麼還不回來?是不是去村裡喝酒了?還是真的回漢城去了?那不可能!但是,喻寧是不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丟下自己回漢城去了呢?哪怕一丁點兒,哪怕只是極小極小的一點兒……是不是有可能呢?因為這種想法,貞美嚇得渾身發抖,不是害怕他離開後沒人照顧自己,而是因為無法忍受思念的痛苦折磨。通過這段日子的共同生活,他們的關係已經超越了彼此熟悉的階段,像慢性毒藥一樣漸漸滲透到彼此的血液裡了,貞美感覺自己已經把生命的根挪進喻寧胸中了,一旦他離開,自己就像被連根拔起的樹,會慢慢枯死。

因為思念,一直憋在心裡的淚水會全部奔湧出來,血肉、骨頭、心臟全都會化為淚水,不停流出來,最後自己將變成一棵乾枯的樹,伸著乾枯的枝幹,掛著乾枯的葉子,就那麼死去。

喻寧晚上11點多才回來。

貞美笑臉相迎:

「去哪兒了?」

「就……在外面。」

「我叫你了啊,沒聽見嗎?」

「我嚇壞了,躲起來了唄。哈哈哈!你的脾氣都發完了嗎?」

「是啊,4個月了,這是第一次,接下來的4個月應該平安無事。」

「還好,比一個季度一次好點兒。」

喻寧笑眯眯地坐在貞美床邊。貞美臉上有淚痕,這還是第一次看到她流淚。喻寧伸出手去,撫摸著她的臉,似乎要拂掉她的淚的粉末。

「喻寧!」

「嗯?」

「我,看起來是什麼呢?」

「是什麼?當然是金貞美啦,一個漂亮的女人。」

「真的?」

「是啊,你不是女人,難道是男人嗎?不相信我的話,現在給載佑那傢伙打個電話,問問他我的話對不對?我給你撥?」

「不用了!嗯……今天,你看起來是個男人,在我眼裡。」

「真不知道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貞美一直看進他的眼睛裡,像是要把他的目光吸走。

今天是十五嗎?喻寧把視線轉向玻璃牆一角升起的金色圓月。

「喻寧……」

「嗯?」

「我們能行嗎?」

「什麼?」

「我們能互相擁抱嗎?」

「什麼?」他的眼裡滿是驚異。

在此之前,除了親吻,貞美一直拒絕其他性的接觸。

喂,這傢伙想幹什麼啊?快把手拿開!

洗完澡的貞美常常美得驚人,他吻著她,手不由自主地就撫摸起她的身體來。每到這種時候,貞美就會掉過頭,大聲喊叫。

嗯,我不該這麼做!喻寧責備自己。她的身體沒有感覺,這種行為只能滿足自己一個人的情慾,這對貞美、對自己都是一種恥辱。想清楚這一點後,喻寧也努力不做出親吻以外的性要求。

但現在貞美卻用滿懷深情的目光看著自己,問:「我是不是能像大海一樣深深擁抱你?」

真的,如果可以,我想擁抱你,因為,我愛你。即使我的身體感覺不到,也許我的心能感覺到你的擁抱,也許我的確可以擁抱進入我身體深處的你。為什麼之前我從來沒有產生過那種想法呢?為什麼我不願意瞭解你成熟的身體呢?是因為害怕嗎?到底害怕什麼呢?只要能離你更近些,只要能讓你更靠近我些,我難道不應該照亮身體的路途,敞開雙臂迎接你嗎?我為什麼認為自己不能做你的女人?我太傻了,我居然會那麼傻!既然愛了,就該擁抱;如果失去了身體,就該用心;如果沒有心,就該用靈魂緊緊抱住你,感覺你!

我愛你……喻寧,我想抱著你,開啟我的心,感覺你的靈魂的進入!

貞美用眼神向喻寧傳達著這樣的心意,喻寧讀懂了貞美寫在眼睛裡的話。

慢慢地,他伏向她,他的唇印在她的額頭上。

別怕,貞美!溼潤的唇往下移動,來到微微凹陷的眼眶處,她的眼睛輕輕閉著。

把這當成一場美麗的夢吧!像一片樹葉飄落,他的唇輕輕降落在她的唇上。開啟你的心吧!我會非常小心地袒露我的心,進入你體內。他的唇沿著她的頸往下,如同沿著銀杉樹枝滑落,輕如一片落葉。你裡面是一個什麼樣的世界呢?我總是像少年一樣焦急地在門口徘徊,你知道嗎?你體內有雪飄落、有花綻放、有風吹拂、有陽光燦爛嗎?

溫暖,溼潤,柔軟。

玻璃牆退掉了黑色的外套,大海閃爍著光芒。

貞美躺在大海上,喻寧背上滿載著金光,小心地伏向海面。

水平線……以那條線為界,夜空和大海疊在了一起。

這是夢嗎?還是美麗的幻覺?水波盪漾,海浪搖晃……魚的銀色鱗片,被星光染成銀色的沙子,隨著粼粼的波光閃爍起伏;青色蓴菜柔到極點的身軀,在水中飄搖;海草隨著波浪伸展手臂,翩翩起舞;一切都化為玻璃牆上的色彩,如夢如幻。

海水錶面為何閃亮?此時此刻,生活在海底深處的大群海蜇全部浮上水面散發著光芒在交流它們的愛情嗎?

貞美眨了幾下眼睛,又緊緊閉上了。如果睜著眼睛,他白皙的額頭,他的眼睛,撫摸著自己的頭髮的他的手,無論哪一樣都讓她承受不了,忍不住發抖。

他紅色的唇燃燒著她的頸,一點一點地,他的舌從她的下巴順著脖子一路滑下去。她仰起頭,盡力抬起下巴。他的氣息拂著她的臉,像陽光化成的水蒸氣,在她體內點起一團火。

怎麼樣?感覺到了嗎,貞美?

我們現在正在融為一體,心與心相連。我是多麼想擁抱你啊!我在這無上的喜悅中顫抖,希望你的胳膊、你的腿和你的胸膛也能感覺到,跟你滾燙的唇一起。你聽得到我的心急促的跳動聲嗎?別害怕!我把我的心交給你,接過你的心,希望你感覺得到。

你是多麼美麗,你體內花瓣的狂風捲起漩渦,有了你,我進入了大海深處,沒有盡頭,這個夜晚似乎永遠不會結束。波浪,夜色的湧動,光與影交匯,輕輕的泡沫轉瞬即逝,化為海浪的起伏,水平線和水面晃動著……

喻寧化成一個巨浪,直立起來。

我愛你!喻寧!

貞美不停地在嘴裡重複這句話。

她越來越深地陷入大海深處,無數只白色的鳥爭先恐後鑽入自己體內,像大群白色鸕鷀同時潛入水底。

啊!

哦!貞美閉著眼睛,向天空張開嘴唇。

她的每一個毛孔都開啟了,像花朵綻放,身心融為一體,來到一個嶄新的世界。通過耳邊他炙熱的呼吸,貞美感覺到從他起伏的肩上落下的羽毛、從他心裡落下的白色羽毛像白色花瓣一樣紛紛揚揚地飄落,在體內最深處沉積……

秋,10月27日。

喻寧走過一輛汽車勉強可以通過的山路,越過陡坡,走進憑海臨風的坡頂上的房子裡。

他把從超市買來的東西一樣一樣放進冰箱。

「冰激凌呢?」

「一大桶!」

喻寧舉起冰激凌桶給貞美看。

「怎麼不買單個的啊?那種蛋筒冰激凌。」

「那種也買了一個,回來的路上被那個孩子搶走了。他笑得太可愛了,我沒法不給啊!」

「可我也想吃那種的。」

「是嗎?奇怪!你整個夏天都沒說過想吃冰激凌啊。先吃這種吧!」

貞美的月經已經有兩個月沒來了,為她處理一切的喻寧對此很清楚。

懷孕?我?哎呀,你怎麼會有這麼可笑的想法啊?我連自己都照顧不了,怎麼可能懷孕!

貞美一笑置之。

但最近貞美的食慾變得很奇怪。一般來說她感覺不到食慾,就算肚子餓了也感覺不到,可是上週,她說了一句前所未聞的話:

「我想吃黃瓜,就吃半根!」

「嗯?你說這種話?還是第一次聽你說想吃什麼呢,聽著真讓人開心啊。」

「不知道怎麼回事,我腦子裡像閃電一樣閃現出黃瓜,感覺非要吃上半根脆生生的黃瓜才舒服。」

這是舌頭的食慾嗎?

「可是為什麼只吃半根呢?叫去買的人提不起興致來。」

「我也不知道。那你就買兩三根來吧,可以蘸辣椒醬吃,要不剩下的半根給我做黃瓜面膜。」

「看來你是肚子餓了。要不要先給你烤根香腸吃?」

「不用,肚子一點兒都不餓,你明明知道的嘛。」

「就是想吃黃瓜?」

「嗯,我又有什麼辦法呢?你不願意去買就算了。」

喻寧不得不去買回了黃瓜。

就這樣,貞美每過兩天就會說出一樣想吃的東西,雜七雜八,有燒餅、雞蛋羹、塗了蛋黃醬的西芹、大醬湯、蒸糕……給她做了雞蛋羹,也最多吃一個,吃的量跟以前沒什麼差別,只是種類更豐富了,很多時候簡直是突發奇想。

昨天晚上,貞美說想吃檸檬,這時喻寧才把貞美的月經停了跟孕婦喜歡吃酸聯絡到了一起,貞美聽了他的猜想哈哈大笑。

「《龍飛御天歌》裡倒是說過,蒸過的土豆會發芽,炒過的芝麻會開花。可是,我怎麼會懷上孩子呢?還不如盼著煮過的雞蛋裡跳出小雞來更現實呢。」

「為什麼不可能?你又沒被煮熟,又沒在鍋裡炒過!」

「你說話之前先經大腦想想好不好?現在說什麼懷孕呀,孩子呀,是不是你開始為離開我做鋪墊了?好吧,你只管收拾你的包袱吧!等真的變心了就可以一溜煙跑掉,讓我抓不到。」

「別開玩笑!」

「我沒開玩笑!」

貞美雖然表面上嘻嘻哈哈的,其實心裡跟喻寧一樣七上八下的。的確,她只是感覺和運動神經有問題,內臟器官也好,子宮也好,都很正常,就像皮膚細胞自然新陳代謝毫無問題一樣。如果每月都來的月經停了,如果的確是那樣,也還是有一絲可能性的。

但是,貞美寧可相信枯木逢春,也不相信自己身體裡會發芽。

喻寧建議不管是不是懷孕了,先買早孕試紙試一下。

「好吧,你想試也可以,但如果沒有懷孕,往後十個月你算是被我抓住把柄了,要不,往後一個月,你每天都得放一個手指在我嘴裡讓我嘬!如果你還是堅持,那就試吧!」

「好!」

「我會很用力地嘬的哦!」

「那也沒關係。」

「好吧,去買吧!藥店裡應該有,順便買點兒菜,還有冰激凌。」

喻寧穿上衣服出去了。

躺在床上的貞美的表情很嚴肅。她覺得懷孕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很擔心喻寧知道她沒有懷孕那一瞬間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因此心裡沉甸甸的。萬一真的懷孕了,也是一樣擔心。喻寧畢竟是獨子,貞美並不期望喻寧跟自己一起生活一輩子。

正如像夏末一陣風一樣吹來又吹走的李在曦說的那樣,貞美自己也認為自己跟喻寧同居的時間短則一年,長則三年。她覺得,作為一個女人生在這個世界上,跟相愛的男人一起生活了那麼長時間已經足夠了。她打算到時候讓喻寧給在倫敦的姐姐打電話接自己走,如果他拒絕,自己就絕食對抗,那他也會束手無策,只好給姐姐打電話了。雖然不是很清晰,但貞美覺得那就是她和他的幸福的結束。從這個角度來看,李在曦的想法跟貞美的想法不謀而合。一回想起這件事,貞美就有說不出的難受,渾身起滿雞皮疙瘩,心裡像有傷口在流血。也許事情真的會照李在曦說的那樣發展,李在曦可能會重新接納喻寧,因為,她從一開始就根本不承認喻寧跟全身癱瘓的女人的愛情,反而將其當作對舊日戀人的獻身、努力和犧牲,從而給喻寧的為人打一個更高的分數。每當想起這些,貞美就感覺到一種絕望,似乎全身的血液都開始逆流。

喻寧把早孕試紙放進一個小瓶子裡,放在貞美兩腿之間。

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貞美突然撲哧笑了,似乎在說:這到底是幹什麼啊?喻寧和我真的清醒嗎?

「哇!看啊,貞美!」

喻寧高興得跳起來,把試紙舉到貞美面前,兩邊都有藍色的線,是陽性反應。

「對吧?沒錯吧?看看!是真的啊!」

「……」

貞美突然感覺眼前一片昏黃,快樂、悲傷,所有的感覺都蒸發了,頭腦中一片空白。

「等等……」

喻寧展開早孕試紙盒子裡的使用說明書,手微微顫抖。他似乎在看關於陽性反應的說明和誤差範圍,然後他極度興奮起來,喜悅在他臉上爆炸開來。

「……也有可能誤診吧?」

「不會的,不會的,正確率是98.9%,錯誤的機率才1.1%!哈哈哈哈哈!」

98.9%?那……那……那傢伙,怎麼能那麼高興啊!萬一是真的……怎麼辦啊?

「那……要是真的,怎麼辦啊?」

「什麼怎麼辦?我們就登記結婚,舉行婚禮唄,這些都是因為你反對才一直拖著的,現在有了孩子,你還能說不結婚嗎?你不覺得快活極了嗎?不覺得高興極了嗎?我們之間……就要有孩子了!貞美,你和我的孩子呀!」

喻寧高興得歡蹦亂跳。這……這樣的時候該笑還是該哭啊?我……我要生孩子了?天……天吶!怎麼會發生這樣的事!

「貞美,你不高興嗎?啊呀,對了,我光顧高興了,快去醫院!」

喻寧匆忙拿出貞美的衣服。

「等一下!」

「嗯?」

「我們想一下!鎮靜點兒!」

「想?想什麼?」

「你和我之間有了孩子的話……我,就真的成了你的妻子了,你的老婆,一輩子!你真的不害怕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啊?這些不是都已經說定了的事嘛,從我們一起生活的那一刻開始。」

「同居和結婚可不一樣!尤其是……孩子!」

「什麼?」

「我們冷靜地考慮一下吧!我……我生孩子,你覺得這可能嗎?你覺得全身癱瘓的我能生出一個正常的孩子嗎?」

「這個嘛……所以說,我們還是先去婦產科看看,醫生是這方面的專家啊!」

喻寧的心提了起來,很怕貞美會說出「我絕不生孩子」之類的話。剛才,喻寧第一時間想到的是母親,守寡的母親反對貞美的最重要原因不就是她不能生孩子嗎?母親以為從脖子往下都跟植物差不多的身體里根本不會生出孩子來,那是做夢也不可能的事,害怕從他這一代斷了香火,自己死後沒臉去見喻寧的父親和祖輩。

喻寧相信,母親知道貞美懷孕後,一定會接受她做兒媳婦的,因為母親是通情達理的,尤其是對兒子愛的女人,母親也會欣然接受、倍加疼愛的。

這樣的話,自己身邊人的生活就會步入正軌。雖然說不上侍奉母親,但無論如何,母親能跟孫子、兒子和媳婦一起生活了。喻寧自己去外面上班時,母親就可以照看孩子,安排請的看護照顧貞美。在喻寧看來,這是最理想的前景了,而這幅美好前景的全部希望就在貞美的身體裡。

經不住喻寧再三催促,貞美終於躺到了江陵醫院婦產科的床上。

長相和藹的高個子男大夫正準備下班,白大褂都已經脫下了。看到興奮的喻寧和護士把孕婦放在床上推過來時,他吃驚得瞪大眼睛,又重新穿上了白大褂。

「脖子以下全身癱瘓……好像懷孕了?哦……」

醫生沒有急著判斷,開始給貞美做檢查。

「祝賀你們!懷孕兩個月了!」

「真的嗎,大夫?」

「是的。」

「貞美呀,你也聽到大夫的話了吧?說你懷孕了!有孩子了!」

喻寧喜不自禁。醫生又重重地點了點頭,進一步確認了他的話。

依然滿懷不安的貞美轉頭看著醫生。

「大夫!這,這可能嗎?」

「這種情況很多。我認識一個下半身癱瘓的夫人生了兩個孩子,都很正常,兩個孩子都是我接生的。」

「我……我是全身癱瘓啊?」

「哦……其實我也是第一次遇到您的這種情況,但我聽學校的同事說過好幾例,都是跟您情況相同,最終平安生下了孩子的。當然,像您這樣的情況,是不能自然分娩的,需要綜合考慮各種因素,在合適的時候通過手術把胎兒取出來。無論怎麼樣,夫人不必擔心,因為懷孕這樣的事都是身體能自主執行的,不是條件反射,而是非條件反射,這就如同生命的自然迴圈。」

醫生的表情也有點兒興奮,因為他也是第一次遇到這樣的孕婦。

「您是說……我能生出健康的孩子來?」

「是的,能!當然,像您這種情況,比起一般的孕婦來更得多加小心,最好兩個星期到醫院來檢查一次,看看是否有什麼異常。」

「可……可能?」

「哈哈!我說到別處去了,對不起!不管怎麼說,一句話,從醫學的角度來看,夫人您和一般的孕婦沒什麼區別。當然,您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就我檢查的結果來看,夫人子宮裡的孩子跟一般的孩子發育情況完全相同,現在什麼問題都沒有。以後呢,無論是我還是別的醫生都不可能擔保百分之百不出問題,但我們的態度還是比較樂觀的。作為您,只要合理飲食,多加小心就行了,還有,定期到醫院來做檢查。」

醫生的白大褂左胸前的口袋上用藍色的線繡著宋宗民三個字,他看上去40歲左右,目光溫和,聲音冷靜而溫暖,讓人產生信任感。

「大夫您不必擔心,要是您叫每天來,我們就每天來。」一直擔心醫生作出相反診斷的喻寧心中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喜形於色地嚷道。

「哈哈!那倒沒必要,要是必須得那樣,我就索性勸說您住院了。」

醫生心裡也替他們高興,自己在婦產科幹了10年了,已經很久沒見到因為妻子懷孕而高興成這個樣子的丈夫了,而且孕婦是個全身癱瘓的女人,這種情況更是難得一見。雖然他心裡也有點兒拿不準,但畢竟是件好事。他從事的工作就是迎接新生命的誕生,每次見到像面前這對夫婦一樣歡迎新生命的人,他都非常高興。

無論人際關係多麼複雜,外部條件如何,生命依然會孕育、會誕生,他們有充分的快樂和幸福的權利。

醫生特意把喻寧叫到一邊,詢問了孕婦的飲食、排便的顏色和稠度以及睡眠、平時的呼吸等情況。聽了喻寧的回答後,醫生下了一個鼓舞人心的結論,說以後還要走著瞧,但看起來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喻寧像對待盛滿高階葡萄酒的水晶瓶一樣小心翼翼地把輪床從車上推下來,慢慢推著走進屋。

他抱起貞美,輕輕放在屋裡的床上,低頭看著她,目不轉睛,伸出手去撫摸她的臉和她的小腹,臉上始終洋溢著幸福的笑容。這裡面有孩子了?貞美,你……真的懷上孩子了?

「貞美,你……真了不起!」

「哎呀,快別說這樣的話了!」

喻寧開始輕輕地給貞美按摩起肩膀和胳膊來,一遍一遍地揉著她的胳膊和手掌。

「我想在你臉上印一萬個吻,吻你一晚上!」

「真的那麼高興嗎?真的嗎?」

「當然高興啦!簡直說不出來的高興。你不高興嗎?」

「我……有點兒搞不清楚狀況,忽而眼前發黑,忽而心沉了下去,又有點兒害怕,又像是很高興,反正心情奇怪得很。」

「有什麼好奇怪的啊?對了,你有沒有什麼想吃的?不管想吃什麼儘管說!你好像不害喜啊,真幸運。你說有時候就像一道閃電劃過一樣突然想吃某種東西是不是?那其實是我們的孩子想吃的東西,別忘了隨時告訴我啊!記住了嗎?」

「我還是迷迷糊糊的,生活中居然有這樣的事!」

「呀哈,這有什麼啊,都是理所當然的。女人懷上孩子,這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我從一開始就知道貞美你是個完整的女人,都是因為你自己沒有自信,我才一直裝做不知道的。」

哼,說謊!

嗯……的確,我以為自己不是女人了,不能做真正的女人了,失去做女人的資格了,沒想到我千真萬確還是個女人。其實,這個世界上,不能懷孕生子的女人也是不計其數的。現在,似乎整個世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我已經不是昨天的我了,突然間變成了別的什麼。喜悅的火花在遠方閃爍,儘管還很遙遠,前方還是一片黑暗,看不真切,可是,真的……我可以高興嗎?像那個男人一樣滿心只有喜悅也可以嗎?但我為什麼這麼害怕,全身發抖呢?我居然……要當媽媽了!居然可能成為媽媽!要是出了問題怎麼辦?這件事會給我們的未來帶來什麼呢?

貞美心亂如麻。

她盯著喻寧的臉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轉向玻璃牆一角的含羞草。曾幾何時,看到喻寧逗含羞草玩的時候,她曾羨慕那棵能自由伸縮葉片的植物,也曾發過牢騷,說:「含羞草有那麼多手,為什麼不給我一隻呢?」但是現在,她不再有那種想法了。

她的嘴角浮現出淺淺的笑容,自言自語道:

「呵呵,看來……我的確比那棵含羞草要強些。」

「貞美,祝賀你!」

「哎呀,是樸前輩!」

「哈哈!快進來!」

樸載佑左手提著碩大的蛋糕盒子,右手提著果籃,笑呵呵地走了進來。

11月5日,在電話中得知貞美懷孕後,載佑專程來祝賀。

喻寧正坐在床邊給貞美做指壓,貞美的頭擱在他的腿上。

「怎麼回事?」

「偏頭痛。」

「很疼嗎?」

「嗯,就像腦袋裡有隻啄木鳥在啄蟲子一樣。不過,喻寧按摩一會兒,啄木鳥的喙就不那麼尖利了。」

貞美的偏頭痛一星期發作一次,以前吃止痛片就能控制,現在因為懷孕,不能隨便吃頭痛藥,只好通過按摩減輕疼痛。

喻寧用拇指輕輕摁著貞美的太陽穴,抬頭看了一眼拖了把椅子過來坐在床前的載佑。

「喂,我給你打電話都多久了,怎麼現在才來?聽說嫂子懷孕了,還不立刻飛過來?」

「別提了!最近因為大學教授的工資實行能力制還是年薪制的事,搞得人心惶惶,你以為離開漢城那麼容易啊?說真的,比逃離人猿星球還難!現在能來也是因為你們倆的臉老在我眼前晃,實在受不了了才放下一切趕來的。」

「幾天不見,你越發會說話了啊!今晚別走了,我心情不錯,允許你躺在貞美身邊。」

「是啊,樸前輩,別走了!」

「呵呵!怎麼感覺像到了愛斯基摩人的世界啊?你這傢伙不是說我親貞美一下也會沒命的嗎?你們的盛情我心領了,但今天一定得回去。」

「這麼來去一陣風似的,又何必來這一趟?啊,喻寧,用力揪頭髮!嗯……好多了。」

「聽說你懷孕了,我能不來嗎?這是人類的勝利啊!就算不能來採訪,漢城至少也要派我做特使來問候一下吧。」

載佑習慣性地掏出煙,忽然看見喻寧的眼神,恍然大悟,把煙盒放回口袋,說:

「知道了。臭小子,你這個爸爸當得還不賴啊!」

「我叫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嗎?」

「當然了,你催得那麼急,我能不帶來嗎?沒結婚的傢伙性子真夠急的,孩子都有了,申請表還說要就要,這麼超速,真該讓警察好好管管你。」

「申請表?什麼申請表?」

「哦,我叫載佑把結婚登記申請表捎來,我們倆的根據地都在漢城,我又沒法回去。」

「原來是這樣啊!是因為這個原因你才叫樸前輩來的呀。哎,真拿你沒辦法!」

「貞美你說得太對了,我也說這件事不必著急,可喻寧那傢伙一刻也不肯等。」

「小子!這是對孩子的基本禮儀。孩子也是有感覺的,它知道我和貞美是未婚同居,在裡面一定很焦急,又不能說話。而且,這個問題解決了我才有臉繼續面對貞美呀!」

「哎呀,瞧這傢伙嘴咧成什麼樣了!貞美,到你生孩子的時候,這傢伙一定會變成青蛙嘴的,要麼就是河馬嘴。」

「你呀,怎麼還是那麼貧?真不知道你是怎麼當教授的。」

他們很久沒見了,一見面就開起玩笑來,嘴一時也閒不住。

喻寧去廚房煮咖啡。

「貞美!」載佑伸出手,替貞美把掉下來的一綹頭髮攏好。

「嗯?樸前輩。」

他把嘴湊到貞美耳邊。

「喻寧那傢伙有什麼地方對你不好嗎?快告訴我,小聲點兒。」

「有啊。」

「嗯!是嗎?」

「他差點兒殺了我。」

載佑眼睛瞪得像銅鈴似的。

「什麼!怎麼回事?那傢伙對你很兇暴嗎?」

「嗯。」

「不管是什麼,快告訴我!我會讓那傢伙徹底改掉壞毛病的!」

「吻!」

「吻?」

載佑回頭看著正在做咖啡的喻寧,大聲喊道:

「你用吻折磨貞美了嗎?還差點兒害死她!你這個壞傢伙!」

「是啊,小子!」

「你,你,無恥的傢伙!貞美,到底怎麼回事?」

「喻寧他太……嗯,用他的嘴唇緊緊壓著我的,我簡直沒法呼吸,差點兒被憋死。這不是開玩笑,是真的!」

「居然有這樣的事!該怎麼處置那傢伙的豬嘴呢?又不能捆在柱子上,又不能割下來。」

喻寧端著咖啡走回來。

「樸前輩!什麼時候你帶喻寧去趟整形外科吧!光把嘴唇整薄點兒就行了,他的嘴唇太厚太大了,感覺像鍋蓋。」

「啊……的確,看來貞美你真的不好受啊!」

「是啊,一吻就至少一個小時,我的嘴唇哪兒受得了啊?看,是不是腫了?」

「等一下……我怎麼越聽越不是滋味了,貞美,你是在向我炫耀你們夫妻倆的甜蜜生活嗎?事實上,我一個星期都未必吻老婆一次,就算有也連一分鐘都不到。」

「呵呵,你才多大年紀啊,怎麼那麼沒有激情?」

「對啊,樸前輩,怎麼會那樣?」

「你們……你們兩個壞傢伙!」

他們捧腹大笑起來。

載佑看著喻寧和貞美,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他沒想到他們兩個人竟然能把生活過得這麼有滋有味,而且,連孩子都快有了。晶瑩閃亮的目光和明朗快活的神色充滿他們兩個人的臉龐,這就是愛。是因為在蔚藍的大海、清新的空氣、翠綠的樹林裡營造出一個小小的世界,過著自己的生活,他們的臉上才有這樣的表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