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很好嗎?這樣……跟我哥哥一起生活?」
該說什麼呢?應該如何對待已經對自己露出敵意的愛人的妹妹呢?說什麼話呢?貞美為難了,躺在那裡,完全沒有防備。
「媽媽和我找到這裡來,我們會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貞美看著她,沒有回答。無論自己說什麼,她都會抓住把柄大做文章的,這是顯而易見的。從某些方面來看,自己也充分理解她,本應在韓國建築界大展拳腳的哥哥,居然像風燭殘年的退休者一樣隱居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給一個全身癱瘓的女人當手當腳、荒廢歲月。作為他的家人,憤恨也在情理之中。
「嗯?怎麼一句話也不說?你一個人儘管叫嚷吧,是這個意思嗎?」
「不是。我理解。」
「你理解?你理解還抓著哥哥不放嗎?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嗎?你真的愛哥哥,不就應該放開他嗎?你有沒有想過我媽媽的心情?哥哥可是我媽媽年輕守寡後像寶貝一樣抱在懷裡傾注全部心血養大的獨子呀!獨子!三代獨子!你聽懂我的意思了嗎?」
「是……我知道。」
「一個人應該有最起碼的良心吧?」
「……」
該死的!就算是天降霹靂,也不能這麼過分呀!惠媛自嘲式地自言自語了一句,然後怒視著貞美。
「你的所作所為根本就不是人做的!像你這種處境的人怎麼能這麼徹底地利用我哥哥呢?一想起這件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真不能理解,你和哥哥都瘋了!」
「……」
貞美的嘴唇在簌簌發抖。
「真是的,居然做出這種事!你們又不是思春期的少男少女,怎麼能做出這麼不知天高地厚的事呢?」
啊!
這樣的話實在叫人聽不下去。
「哥哥到底有什麼對不起你的?難道前生欠了你的嗎?所以才在本應發展事業的黃金時期在這裡聽你差遣嗎?還有,你,怎麼能這麼厚臉皮?就算哥哥要這麼做,你也該拒絕啊!你到底有什麼資格叫這麼多人傷心?全身癱瘓那麼了不起嗎?真讓我哭笑不得。來看看才知道,就連當官的也沒你這樣的啊,簡直不堪入目,噁心死了!」
看到哥哥過的生活,怒火萬丈的惠媛開始諷刺挖苦,每一腳都狠狠踢向貞美的自尊心。是置若罔聞呢,還是裝聾作啞?但這兩種做法都是沒必要的,如果對方連最基本的禮貌也丟到一邊,直接朝人臉上吐痰的話……
「喂,惠媛小姐。」
「嗯,金貞美小姐,有什麼指教啊?」
「我並沒有捆住你哥哥的手腳。你難道沒看出來嗎?我的手腳都不能動。」
「你覺得你說的有道理嗎?」
「我……不想跟你吵架,只想告訴你,我跟喻寧只是選擇了彼此而已,沒有誰強迫誰。而且,你沒必要跟我說這些話,要想帶喻寧走,還是直接去說服他比較快,那才是捷徑。」
「你離開不就得了嘛……去他看不到的地方!」
「呵呵呵……」
「你笑什麼?」
「你一看不就知道了嗎,我就算想走也走不了啊!」
「天哪!我真不知道說什麼好了,你怎麼能那麼理直氣壯,一點兒也不知道羞恥?」
惠媛氣得臉紅一陣白一陣,顯然,她的話對貞美根本不奏效。
「我想走的時候會走的。」
「那是什麼時候?」
「我厭倦了的時候,到那時無論如何我都會扔下你哥哥離開的。你也是女人,應該理解我的這種心情。」
「倒打一耙也得有分寸吧,哥哥真是被你捆得夠死的,這件事怎麼辦才好呢?真是的!」
「我可以對你發誓,我不會捆住你哥哥的,嗯,就算心裡希望捆住他,但如果你哥哥打算回頭,我絕不會哭著喊著抓住他不放的,再說,真到那一步,抓住不放也沒用。」
「荒唐!詭辯!你現在這個樣子,我哥哥心地善良,自然不能離開你。」
「你還不瞭解你哥哥。」
「什麼?」
「你哥哥只是不變地愛著我這個女人而已。當初他愛上我,並不是因為我有健康的身體,現在雖然我的身體出了問題,但我還是我,所以他還是不管不顧地愛著我。」
「可怕!你就一張嘴還活著!」
「……」
貞美在心裡緊緊咬住嘴唇。
「那你設身處地想一想,換了是你,哥哥變成了你這個樣子,你真的確信自己能做到哥哥這樣嗎?你說啊,說換了你也能這麼做!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厚顏無恥!」
「……」
「怎麼了?沒有那麼做的自信嗎?」
「說實話,我沒遇到那種情況,所以不知道。現在即使我說能做到,你也一定不會相信,因為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你反而會覺得我更加可憎,只會火氣更大。你心中不是已經十分討厭我了嗎?」
「是啊,你也明白啊。因為你,我們家變得一片暗淡,媽媽心中又氣又急,整天都不說話,生意也不做了,每天都呆呆地坐在家裡。我也一樣,痛苦、難過,悶在心裡都快悶出病來了。我們又怎麼能喜歡你呢?要是換了你是我,你的心情也一定會跟我差不多的。」
「是……對不起!我很心疼,害得我喜歡的人的家人心中這麼痛苦,我真的很內疚,真的。」
「……」
貞美掉過頭。
眼淚隨時會決堤奔湧而出。
哪怕有一滴眼淚流出來,貞美就會大聲喊喻寧回來,叫他跟母親一起離開。但不會那樣的,喻寧決定跟自己一起生活時,已經預料到了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性,貞美自己也是一樣。
現在好比一陣暴風驟雨,氣勢兇猛,想要撼動他們的存在,連根拔起。如果不咬牙穩住重心,一切都會在轉瞬之間折斷、粉碎。
會過去的,這個猛烈的瞬間。
只要忍住眼淚,至少不會出現拋棄自己的愛、最終連自己都拋棄的事情。
喻寧的母親和妹妹就這麼走了。他母親沒有再進屋,把女兒惠媛叫出去直接離開了。她沒有對貞美說三道四,孩子都是一樣的孩子,人都是一樣的人,她只是為自己的兒子感到心疼和難過。妹妹惠媛甚至拒絕了喻寧去送他們,母女坐上等在村口的車,一陣風似的回漢城去了。
「你的生活看起來不明智,也不現實。你應該繼續努力,找到自己的位置,不讓愛你、擔心你的人失望。我不想說那個女人的是非,但這樣下去顯然不行,你考慮一下回漢城的事!難道就沒有別的方法幫助那個女人嗎?不見得非要放棄你自己的前途、在媽媽的心裡釘釘子吧?」
剛才在外面,喻寧的媽媽這麼對兒子說。喻寧只能回答「對不起」三個字,也就是說,母親的話他也理解,心中充滿內疚,但暫時還是要照自己的方式生活。
沒出息的傢伙!居然要為一個女人毀掉自己的人生!
喻寧的母親面對替自己關車門的兒子,用嚴厲的目光表達了自己的責備,然後就轉過頭不理他了。
喻寧懷著複雜而沉重的心情抽著煙走回去,開啟門走進屋。屋裡瀰漫著沉默。意識到兩個人誰都難以開口的瞬間,喻寧先笑了,把視線投向電視畫面。
「啊哈,還沒結束呢!」
他又轉向貞美,「讓你受苦了。」
「這話本該我說啊!」
「我?沒事兒。喝點兒什麼吧?我渴了。」
「給我水吧!」
喻寧開啟冰箱門,倒了一杯水,給貞美喝了兩三口,替她把頭髮理順了,別在耳後。
「你不必太在意。」
「這話該誰說啊?」
「我媽說的話當中,你知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哪一句嗎?」
「說什麼了?」
他用手指輕彈了一下她的臉。
「我媽說:漂亮是漂亮。」
「哼!說謊!」
「真的,一開始就那麼說的。」
他喊著口渴又走到冰箱前。桌子上還放著那兩杯沒喝的果汁,他端起來全喝光了。那大概相當於他心中的眼淚的量吧,口渴不會消除的。
喻寧走到含羞草跟前,拂動葉片,嘴裡說著「芝麻開門」、「芝麻關門」的咒語。含羞草的葉子對他的咒語作出了正確的反應。因為媽媽和妹妹從天而降的來訪,他從自己的心裡取出一些什麼,又把什麼密密封了進去。
含羞草!那種植物裡有什麼寶貝嗎?
惠媛的話還在貞美耳邊迴響。
可怕!你就一張嘴還活著!
真的是那樣嗎?我真的連能自由自在伸縮葉片的含羞草都不如嗎?比含羞草都不如?
貞美把視線投向電視畫面。
電影演到尾聲了。
簡·瑪奇帶著離別的痛苦坐上了去法國的輪船。她發現了碼頭一個角落裡來送自己的梁家輝,努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直到船離開西貢港,她才大哭起來,滿面是淚,在大海上,獨自一個人。
我愛他,到死都愛他!
簡·瑪奇的最後一句臺詞像把刀子,插在貞美心裡,她似乎感覺到了心口的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