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向植物求婚

早安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什麼?」

「我覺得你太草率了,這不像你的為人。」

「不,這麼長時間,我們已經分開得太久了。」

他的這種信心到底是怎麼來的?載佑簡直無法理解。

「我的意思是說,光照顧病人這件事就比你想象的更累、更困難、更復雜,一起生活就更復雜了。你先不要匆忙決定,我覺得還是不要做得太過分。就像我剛才說的那樣,你和我分擔貞美的生活費和護理費,再慢慢考慮別的問題,這樣比較好。就照我說的做吧!作為朋友,我求你了!」

「載佑,我打算這個週末跟在曦見面,告訴她我的想法。」

「喻寧!你……真是!」

對這個最親近的朋友,載佑第一次感覺無法理解。

「我知道你的心意。」喻寧點了點頭,接著說下去,「你擔心的事情我又怎麼不知道呢?我不是不害怕,我也有沒把握,也有擔憂的一面,貞美也許會拒絕到底,可是,我無論如何也要說服她。人的生活,人的愛情,不是沒有什麼一定之規的嗎?你也知道,貞美和我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以前是這樣,現在也是一樣。身體上的問題,是啊,我相信在我們兩個人的世界裡總會有辦法解決的。其實,在善美約我見面前,我已經好幾次向貞美表示過我的心意。」

第一次拜訪善美家的4天后,喻寧又去了,然後過了5天,再然後過了4天,喻寧一再去看貞美。

從第一次重見貞美后,她的影子總在喻寧眼前晃動。下班開車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著走著,或吃著吃著飯,或喝著喝著茶,或在設計師事務所抽著煙看著窗外的夕陽,喻寧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想見貞美。

他第三次去看貞美。

「……怎麼又來了?上次我不是說了嘛,快忘了的時候再來一次,那樣就足夠了。」

貞美冷冷地說。

「我記性不好啊,老記不住別人的臉,所以又來了。」

「撒謊!」

「對了,哈哈,我也控制不住自己嘛。男女之間的事本來就是不由自主的,我也就隨心所欲了。」

「男女?你想什麼呢?」貞美格格格笑了,「喻寧,到此為止!這個玩笑我可承受不了,我們不要否認明明白白的東西,這樣你和我才都能避開破壞性的混亂。」

「貞美……」

「嗯?」

喻寧看著她的眼睛,似乎很快活地笑了起來。

「我真的喜歡你。」

「又像個孩子似的,從30多歲的人嘴裡說出來怎麼聽都不合適。」

貞美雖然把他的話當作玩笑,但還是正色說:

「別這樣!警告你!上次你就隱隱約約露出那種意思,怎麼又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說一次我聽著高興,說兩次就感覺被耍弄了。小心我真的發火!」

喻寧一副「你試試看」的表情,笑眯眯地低頭看著貞美。

「真是的,我的話你沒聽明白?」

「喻寧,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拜託你了!我跟過去不一樣了,現在不能像以前那樣輕鬆地隨你怎麼說了。我真不理解你為什麼做事不加考慮,你過去不是這樣的啊。我不喜歡你這樣,要是繼續下去,可能會討厭你,所以,到此為止!」

喻寧冷靜地聽貞美說完。

「你是說不願意受傷害吧?你我都一樣,可是,我們不是彼此喜歡彼此相愛的嗎?跟以前一樣,這一點你也不能否認吧?」

「……」

「我不讓你受傷害不就行了嗎?我能做好,貞美,相信我!別折磨我,給我一次機會吧!」

「你,你越來越……」

喻寧保持鎮靜,絲毫不動搖。

貞美一下子喘不過氣來,頭暈目眩。

終於,出現了自己一直那麼擔心的情況,可是,或許這也正是自己長久以來夢想的吧?可是,不行就是不行,不可能就是不可能啊!

「喻寧,我知道你的意思,你說這些話有沒有好好用腦想想?我怕受傷害?再大的傷害還能大過死嗎?我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可是,我不希望你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團糟,如果你真的變成那樣,對我來說就是無法忍受的折磨。你明白我的話嗎?所以,回到你的位置上去吧!下次再來的時候,一定不要再帶著這樣的心思來!我不喜歡拖泥帶水,明白了嗎?那種愚蠢的行為,對誰都沒有好處。」

「不管你怎麼說,我不會放棄你的,因為……我愛你!」

「……愛?你說的是愛嗎?那到底是什麼?現在世界上還有那種東西嗎?」

「那有什麼稀奇的嗎?不就是兩個人一起生活嘛,用一把水壺燒開水,沏兩杯咖啡一起喝,聽一樣的音樂,看一樣的電視節目,想見面的時候就能見面,想觸控的時候就能觸控得到,一個人煩惱的時候,得到另一個人或明或暗的支援,就是這樣的。」

喻寧努力維持笑容,故意顯出輕鬆的樣子。

他說的都是自己的心裡話。要是跟別的女人自然是想都不會想,但跟貞美一起,他有信心過那樣的生活。

貞美卻無論如何都不明白,不明白喻寧怎麼會這麼幼稚,也不明白自己真心希望的是什麼。

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挪開視線,幽幽地說:

「喻寧,你呀,居然是個浪漫主義者!我本來還以為愛情至上的浪漫主義者已經在這個世界上滅絕了呢,居然就在眼前!呵呵,你以為我會被你這些話打動嗎?不得不承受生活的一切不便的我,很對不起,是個現實主義者,因為從早上一睜開眼,我就得一樣一樣硬生生地承受殘酷的生活給我的一切痛苦,直到晚上閉上眼睛睡著,第二天又是一個新的輪迴。」

她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聲音突然高起來,「唉——連這些話都要我說得這麼明白,真是氣死我了!為什麼你非要搞得我這麼煩呢?如果你現在相信可以跟已經支離破碎的我一起創造什麼幸福,什麼愛情,那你就是瘋了,是一輩子都不肯長大、活在幻想中的孩子!你該知道你現在對我做的這些事有多殘忍吧?」

……

過了4天,喻寧又去看貞美。

「貞美,心情怎麼樣?」

「你乾脆來這裡住吧!」

迎接喻寧的是貞美冷淡的反應。

「真的嗎?說的也是,我們已經分開得太久了,現在也該守在一起了。我搬到你這兒來住?」

「喻寧,別說了!」

「貞美,你試著接受我吧!」

難道是耍賴的孩子嗎?喻寧不該是拿這種問題開玩笑的人啊!那樣的話……貞美感覺到內心被觸動了,但那觸動讓她覺得虛無飄渺。

她突然發火了:

「你到底怎麼回事?你非得顯示自己什麼都有嗎?因為你有手有腳,就非要給動都不能動的我設定點燃怒火的炸彈嗎?你為什麼越來越輕率了?為什麼越來越喜歡說這些不負責任的話,讓人不舒服了?到底為什麼這樣?」

喻寧舉起雙手,表示投降。

「鎮靜,我絲毫也沒有想激怒你的意思,只是坦白地說出我的想法、我的希望而已。可是,為什麼不行呢?你拿出具體的理由說服我吧!」

「你不明白才這麼問的嗎?嗯?你非要我說出具體理由,這本身對我來說就是一大傷害!現在你明白你反覆跟我說的話意味著什麼嗎?是求婚之類的吧?」

「是,就是,我想跟你一起生活。」

「跟全身癱瘓的我?」

「是啊!」

「我簡直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謝謝!我太感動了,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既然如此,理由是什麼呢?因為過去我是你的女朋友嗎?還是因為我偶然間救了你?」

「不是。」

「那是什麼?」

「因為跟你一起生活,我會幸福。」

貞美的臉一下子失去了血色,蒼白得像是泛著藍光。

「你瘋了,喻寧!那不可能。我連一碗麵也不能煮給你吃,連一個擁抱也不能給你,除了你,所有的人都明白。」

「那都沒關係,我們一定會幸福的,比誰都幸福!我相信!」

「你神志不清!」

鐵一般的沉默。

良久,喻寧含著一絲怒意的聲音打破了沉默。

「我不想被當成瘋子對待,說實話,至少不希望你這麼想。是啊,你反正也沒什麼可失去的,那為什麼要害怕呢?我們一起賭一把!也就是說,我們先住到一起好了。你該知道,我不是個傻瓜,說這些話之前,我又何嘗沒有掂量來掂量去思前想後深思熟慮過呢?」

「……」

「跟別的女人相比,我更喜歡你,跟你在一起,我的心情很舒暢,這都是因為你的力量啊!因為有你,這一切才可能,你知道嗎?我其實是個非常自私的人,這麼做絕不是為了你,我不會那麼傻的,也許你不相信,但我的確是因為自己的需要才選擇你的。」

「別說了。」

貞美掉過頭,索性閉上了眼睛。

「貞美!你這麼想吧,有些人命中註定要一起生活。我們已經分開很久了,現在我雖然努力維持一種淡淡的語氣,你一定不知道我心裡有多激動。我早已不是孩子了,我是個成年人,能對自己說的話負責的男人!」

貞美回頭看著他,眼神彷彿萬箭齊發。

「我蔑視你,不管怎麼說,你現在太感情用事了。下面這些話我本不願說,太傷自尊了,可是,你現在把愛情和同情混為一談,喪失了基本的判斷力。你知道我到現在為止最害怕什麼事嗎?就是這件事!我的心不情願,可是我也許會在無意識中利用你的同情心。你知道了我的情況後,這麼不管不顧怎麼行呢?我怕的就是這個。當然那也是我夢想的,可是至少我知道那只是一個夢而已。」

不知什麼時候,貞美的眼睛佈滿了血絲。

「喻寧,這件事不是固執就能辦成的。我不希望最後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不想被愛情迷惑,貪心到連友情都失去。你不知道嗎?我不想失去平靜!你不知道我要費多大勁才能調整好自己的情緒吧?別人能喝酒抽菸,能去旅行,見朋友,能去游泳或聽音樂會放鬆自己,消除疲勞,我卻只能躺在這裡解決一切問題。很多想法……大多數都是沒有用的,卻像雜草一樣茂盛,生長迅速,每天給心除草,多麼耗心耗力,你知道嗎?稍一疏忽,我的心就會變成一座廢棄的屋子,不想再住下去,也無法再住下去,沒必要繼續活下去……你知道嗎?我不想陷入那種無法控制的狀態裡,因為,我相信自己的生活已經有了活下去的價值。好吧,就到這裡吧!我不想再……跟你就這個問題爭吵。你走吧!」

「好,今天我先回去。」

喻寧慢慢站起身。

「最近別來了,啊,不,以後別來了!你跟樸前輩不一樣,你太不馴服了,又沒有分辨力,以後絕對不要來了!」

貞美的語調冷冷的,透著寒意。

「不,我會來的。」

喻寧淡淡回答,實際上他對貞美的冷淡心急如焚。

為什麼說不行呢?連你也這樣,跟別人一起說不行,說我們不能一起生活。即使所有人都搖頭,我還是要走那條路,走進那個世界,貞美,你真的不知道原因嗎?正是因為你……你在那裡啊!因為我愛的你獨自待在那個世界裡,我才想去的啊!

「一定!」

咬緊牙關的那種語調,那種無法解釋的固執激怒了貞美。她猛地掉過頭來,看著喻寧,眼睛裡跳動著火花。

「是嗎?你說還要來?既然如此,喻寧,你就好好聽著!聽清楚!」

「……」

「好,你再這樣我就什麼都不管了,索性跟你一起生活,你要對你所說的一切負責,一輩子!直到我死的時候!所以,你先回去好好想想,深思熟慮,再決定是否還要出現。明白了嗎?我真心希望你改變主意,不然的話,我就跟你一起生活,讓你嚐嚐什麼叫慘痛!像地獄一樣!」

「真的會那樣嗎?」

貞美陰沉著臉說:

「慾望……是我最害怕的,沉睡著的、好不容易才馴服了的我的慾望一旦甦醒,一定會像猛獸一樣狂蹦亂跳,到那時候,你也好,我也好,都會無能為力的。你現在不停地慫恿我叫醒它,它一旦醒過來會變成什麼樣呢?我每次看到你都會感到絕望,而你每次面對我,同樣也會絕望的!這是明擺著的。」

喻寧的眼神依然沒有絲毫動搖。

傻瓜!

貞美的眼角不知不覺溼潤了。

「貞美,我……」

「別說那樣的話!」

「……」

「哈哈,好啊,不管怎麼想,我也的確沒什麼可失去的了,可是,你跟我不一樣,喻寧,你不得不放棄你美好的生活!本可以活得有情調、幸福、美好的,擁有美麗的妻子和可愛的孩子,週末去海邊,吃生魚片,笑著鬧著,散步,下班就能看到妻子準備的美味的晚餐,能穿上妻子熨好的西裝和襯衫,妻子洗的內衣和襪子,所有這一切,你全都得放棄,一輩子……又何止這些呢?還要給我洗澡、穿衣服、喂東西吃。一句話,我就緊緊趴在你背上了,沉重得像活鬼,不,比那還要嚴重。」

「……」

「我一樣事情也不能做。慚愧的是,我連自己都無法照顧,半植物,不,幾乎就是一株植物,而且還不是那種澆點兒水曬曬太陽就能悄悄長大開花結果的聽話的植物,而是壞透了的會吐出汙言穢語和大喊大叫的植物。你別忘了,你現在輕率地提出要一起生活的就是這樣一株植物!」

傷口,這是露出白森森的骨頭的深深的傷口。

喻寧又何嘗不知道呢?他慢慢轉過身。

「我走了。」

「嗯,走吧!」

「我還會來的。」

「別來了!算我求你。」

「我要來!」

貞美突然大笑起來,露出牙齒,笑得喻寧心裡一驚。

「別覺得於心不忍,喻寧,我沒事兒,忘了我吧!以後你不來我也不會怨你的,反而會感激你,直到永遠!只要你別再管我,我就把你的好意摺疊起來存放在我心裡。不過,要是你……再這樣來煩我的話,你記住,我,真的會裝瘋賣傻,跟你住到一起的!像使喚下人和奴隸一樣使喚你,像個躺在床上不起來的公主一樣過一輩子。聽懂了嗎?你這個傻瓜!我就附在你身上吸乾你的血!」

「值得期待啊!」

「瘋子!你瘋了?你被鬼附身了?你真夠不走運的,沒福氣,再過幾個月就結婚了,卻鬼使神差地出現在我面前,想把自己的一切都毀掉。可憐的傢伙,趁現在還不晚,快醒醒吧!沒腦子的傢伙!」貞美像載佑過去常做的那樣對喻寧咆哮著。

「再見,可愛的貪心鬼姑娘!」

喻寧和載佑走出餐廳,已經是晚上11點多了。兩個人各喝了一杯雞尾酒,喻寧的表情很柔和,載佑卻很嚴肅。

「載佑!」

「怎麼了?」

「你必須站在我這邊,自始至終!」

「我……不知道,怎麼也搞不清楚。」

「沒信仰的傢伙!」

「瘋子!」

他們像過去一樣嘻嘻哈哈地說著,但心情卻無法恢復往日的輕鬆。喻寧把胳膊搭在載佑肩上,跟著他的步子慢慢抬著腳。在生活的過程中,一切都變得越來越複雜,傷口、疲倦、苦惱、悲傷、淒涼、人際關係,無一例外。沿著越來越複雜的路,喻寧和載佑無言地走著。

春天走了,趴在春夜的背上,不聲不響地走了。

喻寧把嘴貼在默默低頭走路的朋友載佑的耳朵邊。

「在一起,顯然是理所當然的事啊!」

「……」

「尤其是……嗯,感謝上帝,她並沒有結婚,而且一直想著我,真是太好了!我從第一眼看見她到現在,一直愛著她,以後也要繼續愛她,這是忠於我們的命運。」

載佑感覺喻寧的眼睛裡有一抹光,奇異地閃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