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向植物求婚

早安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載佑,你覺得怎麼樣?」

「……」

載佑驚訝地瞪著喻寧,沒有回答。

3月28日,喻寧和載佑在餐廳裡吃了晚飯,正在喝咖啡,時間是晚上8點40分。

喻寧剛才說要跟貞美一起生活。雖然這種情況出現的可能性載佑並非未曾想過,但真的聽到還是讓他心頭一震,彷彿觸電一般。

「這是不是善美的想法?」

載佑把身體深埋進了沙發裡。金校長去世後,善美曾經無意間流露過這樣的想法,當時她覺得妹妹和自己的生活太辛苦,自己已經身心交瘁了。

「不,完全是我自己的想法,從再次見到貞美的那天起,不,從我聽你說貞美還是單身的時候就已經這樣想了。」

聽到喻寧毫不猶豫的回答,載佑的心裡百感交集。

啊!的確,喻寧就是比我強!我以為他只是一時的感情衝動,我錯了。

愛……喻寧的愛是我完全不能比的,我現在才知道。如果我現在說他的想法是愚蠢的、沒有意義的、根本不可能實現的,他一定會火冒三丈。20多歲的時候,貞美已經瞭解喻寧是這樣的人了吧?現在像是在刮颱風,很多人的心將會因此受到震撼!

5天前,3月24日。

喻寧跟善美在外面見了面。那天下午,出乎喻寧意料之外,善美給他打來了電話。

「我是貞美的姐姐,今天您有時間嗎?」

「今天?今天在學校附近有教授聚會……不過,9點多我可以抽出時間,要是您覺得太晚或地點不方便,明天見面也……」

「沒關係,我可以來。」

他們定好了見面的地點。

是什麼事呢?應該跟貞美有關吧?

教授聚會還沒結束,喻寧就先告退了。參加聚會的都是喻寧熟悉的建築學界人士,氣氛相當輕鬆融洽,但喻寧滴酒未沾,心中一直想著晚上的約會。

約定的地點距聚會場所一百多米,是個叫「巴素」的高階咖啡館,很少有學生光臨。

喻寧推開裝飾著羅馬式花紋的門走進去的時候,華格納歌劇《威森東克的五封信》的旋律在羊毛地毯上低聲迴盪。咖啡館老闆認出了鄭教授,引領他來到窗前的位子旁,那裡看得見外面的梧桐樹。

善美已經坐在那裡了,看到喻寧點了點頭。

茶端上來之前,他們寒暄了幾句。善美的表情看上去有點兒僵硬,眼神黯淡,沒有神采,或許這是因為她既要照顧兩個孩子,還要照顧妹妹,疲倦日積月累的緣故吧。

「對不起,前幾次在家裡沒能好好招待您!」

檸檬茶的熱氣嫋嫋升起。

「哪裡哪裡,該說‘對不起’的其實是我,冒冒失失闖上門去,很失禮!」

「不管怎麼說,謝謝您!我妹妹的心情顯然開朗了許多,那麼歡快的笑聲真的很久都沒聽到了。」

「我也很高興……是的,很高興。」

「哦……」

善美不知道目光應該停在哪裡好,游移不定地躲閃著,一隻手扶著茶杯,一隻手不停地撫摸著杯子柄,猶猶豫豫的,像是有話要說,卻又難於啟口。

看著善美心神不寧的樣子,一種怪異的緊張感鉗著喻寧的脖子,他連忙端起熱氣騰騰的杯子放到嘴邊,定了定神,主動打破了沉默。

「您有話要跟我說?是關於貞美的事嗎?」

「……的確是。」

「請儘管說出來吧!」

善美似乎被愧疚感包圍了,突如其來地自責起來:

「或許我太無禮,太厚臉皮了……」她深吸了幾口氣,誠惶誠恐地接著說下去,「是的,的確,只是因為鄭教授曾經跟我妹妹貞美交往過一段時間,就這麼莽撞地找來了,怎麼說都不禮貌。對不起!是我……一時糊塗。」

善美抓起手提包,猛地站了起來,轉身就要走。喻寧一時不知所措,本能地伸出手去攔住了她。

「只要是跟貞美有關的事,您儘管說吧!真的沒關係,我也想聽聽。」

聽了他的話,善美的雙腿似乎頓時失去力量,重新坐回位子上。她半晌低頭不語,上身偶爾抖動,似乎手在桌子下面折著紙巾之類的東西。

「說……真的……說了也……沒關係嗎?」

善美小心地抬起眼睛,仍然猶猶豫豫地問。

「當然!」

「那……我就顧不上禮貌了,先說說我的情況吧,我們家……下個月末要去英國了,4月29日。或許您也聽載佑說過,我丈夫是外務部的公務員,一年前就被派去英國了,這次我們全家都要跟著一起去。」

情況很明白了,善美要說的是什麼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喻寧的心反而平靜了。

「是這樣的啊,要做不少準備吧?還要置辦東西,一定很忙吧?」

「搬家的準備已經差不多結束了。要不是我也得跟著一起去,就不會跟鄭教授商量這樣的事了,真的。」

「……」

既然已經開了頭,就說下去吧。善美這麼想著,緊咬了一下嘴唇,聲音已經平靜了很多。

「我父親很堅強,鄭教授也知道,他真是個好人,本應活得更久,更幸福,但為了分擔小女兒的不幸,他過早地離開了人世,能有什麼辦法呢?我雖然結婚了,卻是貞美惟一的親人,父親去世後,我不顧婆家和丈夫的臉色,把貞美接回家裡照顧……」

「是的,我都知道。」

「是嗎?」

一絲苦笑浮現在善美的嘴角上,雖然不像冷笑那麼刺眼,但言外之意已十分明顯——你怎麼可能都知道呢?

「請不要誤會,我是說,您非常辛苦,這我的確想象得到。」

「啊,請原諒!這段時間,我的生活的確變得很艱難……」

誰說不是呢?自從妹妹遭遇不幸,善美幾乎沒有開懷大笑過,即使面對丈夫和孩子的時候露出笑容,但一轉過身,心情就變得很沉重。

有時候,看到妹妹的樣子,善美心中會對妹妹的生活、父親的人生和自己的生活產生一股無名怒火,難受得恨不得跟誰打一架,恨不得張開嘴咬誰一口。

這種怒火發洩的物件,善美能想起來的只有鄭喻寧,因為她一直認為,要不是喻寧打電話,貞美很可能就不會遭遇不幸。

現在的鄭喻寧,而立之年當上教授,廣受媒體關注,過著快活的日子,而貞美卻只能孤獨無奈地靜臥在床上,因此善美感到說不出的冤屈和氣憤,以至於晚上睡不著覺。

父親去世後,善美好幾次決心去找喻寧,但每次都被貞美勸止了。

「別去,姐姐!你想幹什麼啊?」

「幹什麼?你不知道嗎?」

「就算那麼做了,會有什麼變化呢?而且……那也違背了爸爸的意思。喻寧沒做錯什麼,給我打個電話祝賀生日有什麼錯呢?看在我的面子上,姐姐,無論如何別去找他!有一個人什麼都不知道,能幸福地生活不是很好嗎?」

仔細考慮一下,她也明白妹妹的話一點兒也沒錯。妹妹和自己已經每天生活在不幸中,黑暗重重疊疊,無邊無際。這樣的黑暗本來就是無法分擔的,何必非要把好好生活在光明中的人拉進來不可呢?

兩個月前,已經忍耐了很久的丈夫打來電話,對善美下了最後通牒,要她三個月之內到英國去。他渴望享受天倫之樂的心情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貞美怎麼辦?」

「帶到這裡來不就行了。」

丈夫確實生氣了。

善美被一片混亂包圍了。自己要帶兩個孩子去丈夫工作的倫敦,當然要帶妹妹一起去,可是,這不是件簡單的事,首先得說服貞美。

善美小心翼翼地對妹妹說起這件事。

情況已經這樣了,是不是反而更好?英國是發達國家,整個社會體系非常完善,身體不便的人在那裡生活更舒適,福利中心的職員或志願者還定期上門帶行動不便的人去公園呢……

貞美從一開始就搖頭。

「不如……死了呢。」

貞美低聲說出這句話,緊緊閉上了眼睛。

走出妹妹的房間,善美的腿開始發抖。車禍後父親全心全意照顧貞美,喚起了她對生活的熱情。除了車禍後頭兩個月,迄今為止,妹妹一次也沒講過死這個字,現在她居然說了!善美受到很大震撼,感到無比恐懼,似乎心都要碎了。這樣的時候,如果母親還在多好!如果父親繼續留在她們身邊該多好!

那以後,貞美的話明顯少了很多,善美面對貞美的時候,心情沉重,連呼吸也變得困難。如果有誰能幫忙就好了,不,哪怕只是面前有個人能痛痛快快把心裡的事說給他聽也好。

喻寧恰好是在這時候出現的。最近在貞美的問題上,善美想找人商量的時候,總是先想起喻寧,而不是載佑,因為她知道,貞美直到現在還愛著喻寧。

過去又何嘗不是這樣呢?一看到喻寧出現在電視上,妹妹的臉色就明顯晴朗了很多,一整天都心情很好,有時候還哼起歌來。喻寧出乎意料之外地找上門來那天之後,妹妹的聲音也有了活力,臉上也有了神采。

出國的日子只剩一個多月了,善美著急了,萬般無奈,她抱著豁出去了的心情下決心來找喻寧。

「……嗯,希望您能幫個忙。」

說完這句話,善美低下了頭。

「哦……」

善美抬起頭,目不轉睛地看著陷入沉思中的喻寧,那眼神中包含著千言萬語。

喻寧!真的很慚愧,但現在我沒有別的辦法了,我已經被逼到懸崖邊上了,所以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你一定覺得我說了不該說的話了吧?是的,我也知道,可是,這段時間為了照看貞美,我有多麼對不起丈夫和孩子們,希望您能理解,哪怕只是一點點兒。這麼長時間,我們家從來沒有周末或假期帶著食物去野餐或旅行,沒去過劇場,沒聽過音樂會,沒看過演出,也沒有出去吃過一頓飯,都是因為我得守在貞美身邊的緣故。當然,貞美是我妹妹,是流著相同的血的妹妹,無論如何,我都該對貞美負責到底,可是……我害怕自己,有時候發現自己無意識地產生很壞的想法……非常慚愧,的確是這樣,有時候我真想跟貞美一起去找爸爸媽媽,但一看到丈夫和孩子們,只好打消這樣的念頭……

善美無聲地向喻寧傾訴著,這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喻寧已經猜到了善美的來意,從感情上,他願意斬釘截鐵地說:別擔心!但話一齣口就是必須遵守的諾言,他現在得一步一步來,首先整理自己的情況和貞美的情況,然後設計兩個人的未來。

果真能挺過去嗎?只要自己努力,貞美就會過得幸福嗎?我也會因為跟她在一起而感到幸福嗎?喻寧想了又想。

善美讀懂了掠過他表情的各種想法和感情。想到他因為一個女人要受的苦,善美覺得滿懷歉意,但還是再次鼓起勇氣,一字一句地慢慢說了下去:

「我本意並不想給你增加負擔……也絲毫沒有轉嫁責任的意思,但是,有句話我一定要告訴你,貞美雖然從來都沒有說出口,但我知道,她還在喜歡你……同樣都是女人,我能看得出來。貞美只是一直忍著不說而已,她也想結束一切,放棄一切,她心裡的苦,我能感覺得到……是,我也聽載佑說過了……你已經訂婚了,馬上就要結婚了,因此我也猶豫了很久,我並非不知羞恥……可是……如果你能陪貞美一段時間,哪怕只是很短的時間,她該多高興啊!我作為她的姐姐,又該是多高興啊!因為我知道她連做夢都想見你的心情。貞美不想離開這片土地……一定是因為你也在這片土地上……在漢城的天空下。見過你以後,她更是這樣了,希望能近距離感覺你在漢城的某個地方活動、說話、微笑。相信你也明白我妹妹的這種心情,是不是?」

善美幾乎哽咽了。

喻寧朝她深深點了點頭。

「好,您希望我做什麼呢?」

「啊……」

「什麼事我都願意做,也應該做。您說出來吧!」

他這麼一說,善美又猶豫了,似乎想要否認,後來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我拜託這件事確實不容易……但就我的處境來說……希望你能暫時照顧一下貞美!」

「哦……」

「啊,當然不是很長時間,一個月就足夠了,我去英國想想辦法,跟丈夫也商量一下,這段時間,希望你能說服貞美。就貞美現在的情況來看,英國的環境確實更好。我的話貞美不聽,但你的話她會聽的,她一定會主動提出跟我去那裡的,因為她一天也不願意給你添麻煩。明明知道你的處境,我還提出這樣的要求,真的很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善美似乎覺得沒臉面對喻寧,低垂著頭。

哪怕喻寧臉上有一絲不情願,善美也就不會提出這樣的請求。事情已經過去7年了,而且面前這個男人今年夏天就要結婚了,自己卻要把一個全身癱瘓的女人託付給他,無論如何都說不通,只要自己還有點兒羞恥心,但善美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顧不上什麼臉面了。

載佑長嘆一口氣。

「所以,你就答應了?」

「當然了。」

咖啡涼了。載佑點燃一枝煙。

「貞美會同意嗎?她自尊心那麼強……而且,在曦怎麼辦?在曦知道了,恐怕不會理解吧?你們家裡也是一樣。有沒有別的辦法呢?」

「別的辦法?」

喻寧聽了他的話,撲哧笑了,顯然載佑還沒明白自己的真實心意。

「這個辦法怎麼樣?找一間單身公寓,讓貞美住在裡面,再找兩個看護,輪流照看她,費用我們倆分擔,行不行?」

載佑提出了一個比較現實的解決方案。

「你是說我們兩個人只負責出錢?」

「只能這樣了,偶爾我們也可以去看看,但我們兩個人都不可能守在貞美身邊照顧她啊!」

「不,我能!」喻寧斬釘截鐵地說。

「怎……怎麼?你是說要跟她一起生活?你的工作,你的生活,全都拋到一邊去?」

「沒什麼不可能的,除了客座教授,其他的事情都是私事,而客座教授的位置,想坐的人也很多嘛,至於建築設計,在家裡也能做,只不過慢一點兒而已。」

載佑一下子張大了嘴。喻寧這傢伙精神不正常吧!要知道,貞美可是個沒出嫁的女孩子啊,而且,照顧一個全身癱瘓的女人,這絕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絕不能等閒視之。可是,要具體地把這些話說出來,載佑又難以出口。

「即便如此……喻寧,你說善美請你照顧貞美一個月?這段時間,還是找個看護比較好。無論怎麼說,你根本不可能守在貞美身邊!那樣的話得同吃同睡,共同生活才行吧?貞美也不會同意的,她會覺得不方便的。」

「所以,我,就這個問題想了很久……即使貞美的姐姐打算接走她,我也不願意把她送到異國他鄉去。我,要跟她在一起,一起生活。不是說受誰的囑託,其實,在善美來找我之前,我就想去找她請求她同意呢。你難道也不理解我的心嗎?這絕對不是同情,也不是憐憫,而是愛,我依然愛著貞美!」

喻寧的眼裡寫滿真誠。

但還是太草率了吧?日常生活包括幾萬件小事,從早上伸懶腰、刷牙開始……到重新回到家裡,回到床上,關了檯燈鑽進被子裡為止,那才是生活,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共同的生活,而日常生活中這幾萬件小事大部分都是需要移動身體,用手洗刷,用腳走路才能做的。

貞美完全不能做這些事,這是確鑿無疑的。開始可以用愛來彼此安慰,勉強過下去,但歲月是由無數的日日夜夜密密麻麻構成的,流動得異常緩慢無窮無盡的時間,有著狠毒險惡的一面,會把人、把人和人的關係變得一團糟。造成那種情況將不是因為喻寧和貞美兩個人中任何一個人的錯誤,也不是因為任何一個人沒有付出足夠的努力。

載佑有婚後生活的體驗,所以對這些情況非常清楚,所以,他認為無論如何也要攔住喻寧。

「那樣的話,在曦呢?你的婚事呢?你媽媽呢?別忘了,你還是獨子!這場遊戲的障礙太多了,對你是這樣,對貞美也一樣。」

「雖然對不起在曦和恩師,但婚事……只能取消了,媽媽我會慢慢說服的。」

「取消?喻寧你現在這樣說是不是太不負責任了?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關係到你周圍好幾個人的人生!你這麼想,難道……」

「是的,我要跟貞美結婚!」

「……終……終於!」載佑緩緩搖了搖頭,忽有所悟,「……哦——因為貞美救過你嗎?」

聽了他的話,喻寧不出聲地笑了。

「是啊,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跟貞美待在一起的時候,真的很開心,我發現自己依然愛著她,絕對的愛,因此,我發現自己雖然跟在曦訂婚了,其實並沒有愛。」

樸載佑感到一陣頭暈。

現在喻寧不是十幾歲,也不是二十幾歲,無論如何都不是感情用事的年紀了,可是,他還是堅持要跟貞美一起生活。

兩個人如果能得到幸福,即使全世界都反對,載佑也會一個人為他們鼓掌,但那怎麼可能呢?也許有人會說這是偏見,但這分明是不正常的,夢想靠這種不正常來獲取正常的生活和幸福,難道不是太感情用事了嗎?一起生活反而有可能破壞兩個人原來那份美好的感情,也很可能彼此折磨,最終兩個人一起掉進生活的泥潭裡。

就是對貞美個人來說,這也未必是件好事。跟一個男人一起生活,隨時都會意識到自己無法對面前這個男人盡到做妻子的責任,那種內心的悲慘和絕望具有極強的破壞力。

這些情況難道不是可想而知的嗎?

「喻寧,我們……再慎重考慮一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