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片片碎裂的拼圖

早安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主治醫生搖了搖頭。

緊盯著醫生的金校長、善美和載佑臉上的表情立刻僵住了。

車禍後第四天,4月18日。

他們面前的顯示屏上放著貞美頭蓋骨和頸部的x光片。

「我女兒……繫了安全帶,也……也會變成這樣嗎?」金校長的聲音有些嘶啞。

醫生看著x光片上的頸椎部位分析說:「對方的車拐了個彎,撞到這個位置。兩車相撞的一瞬間,巨大的衝力猛地折斷了令愛的脖子,折斷的頸骨戳傷了脊髓神經,損傷……是的……是永久性的。如果是正面相撞,恐怕救活都很困難。」

「就算……就算是這樣……」

「是……我也理解。換句話說,問題在於駕駛者的姿勢和兩車相撞的角度,就令愛當時所處的位置,即使啟動了氣囊,通常脊髓神經也會受到傷害。」

「……」

「真的……很遺憾。」

受傷的神經是不可能復原的,也就是說,貞美再也不可能恢復正常了。

所有的人都面如死灰,不僅貞美的家人如此,就連醫生也為這個聰明美麗女孩的悲慘命運傷心。

站在最後面的載佑乾嚥了口唾沫,卻像吞了一團火,唾液從乾巴巴的嘴裡落進食道里,引起一陣刺痛。金校長面色沉痛,視線模糊,一言不發。身為姐姐的善美一直盼望發生奇蹟,這樣的診斷結果令她難以置信,天旋地轉,站立不穩。

「這麼說……會變成什麼樣呢?大夫,爸!快說話啊!」

誰也沒有回答,無言的沉默說明了情況的悲劇性。

對貞美的最終宣判是全身麻痺——從脖子往下,連一個手指、一個腳趾都無法動彈,脖子以下的身體無論冷熱都沒有感覺,即使用針刺也不會感到疼痛,她今後的日日夜夜將不得不在床上躺著度過!

「不……不可能!說謊!這……是一場夢,不是真的!我妹妹……不可能發生這樣的事!不可能!」

善美哭喊著,癱倒在地。

她被嚇壞了,全身發抖,呻吟著,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白髮斑斑的金校長緊緊閉著眼睛,心中充滿悔恨,卻連眼淚也流不出來,他的心在一點一點往下沉。

一個護士匆忙開啟門找醫生,醫生跑出辦公室,似乎是其他病房的病人有情況。

到底……怎麼辦呢?

載佑幾乎喘不上氣來。事情已經過去四天了,他今天才得知訊息匆忙趕來,根本沒想到情況會這麼嚴重。在完全沒有心理準備的情況下,他受到的打擊相對更大,兩條腿發抖,驚慌和恐懼壓迫著他的心臟和胸口。

連自己都這樣,貞美的家人又情何以堪呢?金校長在妻子去世後獨自一人把兩個女兒養大,個個出落得健康、聰明、漂亮,誰知小女兒一夜之間竟變成了這個樣子!他該是什麼樣的心情呢?

金校長拼命抑制心中湧動的痛苦,但還是有種要崩潰的感覺,身體晃了晃。

「伯父!」

站在他身後的載佑連忙扶住他。

金校長把頭頂在鐵製的壁櫥上,雙手撐著桌子,好不容易穩住身子。

「沒關係,我沒事兒!」

「您坐一會兒吧!」

「爸!坐會兒吧!」

金校長撲通坐到載佑拖過來的椅子上。

「唉……真是的!唉……怎麼能這樣?」

金校長像是有些神志不清了。

就算是山崩地陷、江水乾枯、大海結冰、天空像天鵝絨一樣撕裂,又怎麼會這麼震驚這麼慌亂呢?兩天前,醫生已經隱約向他們透露過這種最糟糕的可能性,但金校長始終心存僥倖。

對金校長來說,貞美從小就是他的心肝寶貝,捧在手裡怕摔著,含在嘴裡怕化了,別看是個女兒,頂得上別人十個兒子,聰明、活潑,從小學到中學一直名列榜首。宣稱自己要學法律的時候,貞美是多麼雄心勃勃啊!第一次高考沒考上y大法學院,她在金校長面前藏起悲傷,若無其事地笑著說:別擔心,爸!明年一定考上。多麼懂事啊!貞美自己確定了人生的目標,併為實現這個目標奮勇拼搏。可是,就在剎那間,不過幾秒鐘而已,天空變成了汙水渠,大地變成了一片沼澤,整個人連一個手指也動不了了!誰能想象得到居然有這樣的危機潛伏在她的人生中呢?

金校長覺得自己體內的骨頭在一根一根融化掉,但還是咬著牙,不讓自己崩潰。自己先倒下可不行,自己先放棄了、先絕望了絕對不行,被捲入狂暴命運中倒下的小女兒和仍沉浸在悲痛中的大女兒還在自己身邊呢。

會好的,嗯,會好起來的,無論如何都得好起來,得讓情況往好的方向發展。

據調查事故現場的警察說,當時在司機坐位下面發現一部手機,這麼說,貞美當時可能在打電話,對方應該是在美國求學的喻寧。

啊!如果當時自己叫他過會兒再給貞美打電話……

如果自己那麼做了,貞美也許能避開那輛越過中央線的車,就算避不開,也不會傷得像現在這麼重吧?一想到這裡,金校長就覺得一切都是自己造成的,他的心都要碎了。

如果能換一下,讓自己代替貞美躺在床上,讓貞美站起來,那該多好啊!如果神靈肯答應把兩個人的命運調換一下,他願意立即調換,毫不猶豫,滿心感激和幸福。

但這樣的願望永遠也不可能實現,這鐵一樣的事實像匕首一樣刺著他的心肺。

一切都是命運嗎?

因為貞美太健康太聰明太漂亮了,所以殘暴的神靈才把一切從她身邊奪走嗎?如果這是命運的話……如果這是一雙巨大的手遞過來的酒杯的話,又有什麼人能因為這是一杯毒酒就拒絕呢?

人生閱歷豐富的金校長不得不接受命運的這一安排,即使心中百般的不情願,即使這種安排殘忍得超出了他能承受的極限。

如果心中永不放棄,總有一天會雲開霧散的吧?或許,通過檢查還可以找到其他的方法,也許能找到新的希望?但要到什麼時候,揪著女兒的脖子帶走她所有幸福的黑色命運之手才肯放開呢?

「載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