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伴你遠行的含羞草

早安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12月27日,喻寧出國前一天晚上。

在新村的一個飯館裡,貞美、載佑和喻寧興奮地聚在一起。

11月21日,喻寧從系主任那裡得到通知,說他最終通過了國家公費留學生選拔考試。他高興極了,彷彿胸中鼓聲隆隆,腋下生出雙翼,飄飄欲飛。全國1300多人參加考試,只選12個人,喻寧的確應該高興。

訊息公佈那天,喻寧被同學、前輩和學弟學妹們拋到了空中。喻寧的母親也喜出望外,她辛辛苦苦開了個小小的餐館,原本對送喻寧赴美留學想都不敢想。當天晚上,喻寧跟載佑和貞美見面,接受了他們劈頭蓋臉的祝賀和洗禮。

接下來就是無窮無盡的準備工作,要查詢必要的資訊、整理資料、寄走衣服和紐約大學需要的一些檔案,檢視對方寄來的學校和學科資訊、課程表和宿舍安排等所有檔案,買機票,甚至要了解從機場到學校的路線。在忙碌中,時間飛快地溜走了。

現在,喻寧已經整理好了一切,連隨身帶的行李都整理好了,他的表情顯得很輕鬆,但難以掩蓋心情的複雜和沉重。

「明天真的要走了啊!時間過得真快,都準備好了嗎?」

「嗯,準備好了。」

「聽說現在紐約天氣很冷,你帶了厚外套和足夠的秋衣秋褲吧?」

「也就比韓國稍微冷一點兒而已。」

「心情怎麼樣?」貞美十指交叉撐著下巴問。

「心裡沒底,不知道能不能學好,半害怕半興奮的。」

「甭擔心!美國有什麼了不起的,喻寧你還精通繪畫,有什麼可擔心的啊?我不早就說過嘛,你一定沒問題,這麼看來,我確實有先見之明啊!」

「是啊,樸前輩本不應該學法律,倒應該鑽研《易經》。」

「貞美,你這是誇我吧?是吧?」

「當然了,當時我還半信半疑呢!」

載佑受到鼓舞,興奮得借題發揮:

「喻寧這傢伙的實力我比誰都清楚。你多厲害啊!要做什麼沒有不成功的,至少在學習方面是這樣。」

「不光是學習,對人也一樣。」喻寧瞪著載佑,彷彿看透了他的心思。

「人?哈!你是說貞美嗎?哈哈,你也該放棄了吧?都到現在了,還不明白大勢已去了嗎?」

「我決不放棄!」

載佑得意揚揚地伸出一個手指,在喻寧面前緩緩地左右晃動著說:

「剋制!我未卜先知,給你一個忠告:你太貪心了!人不能兩全其美,得到了一樣,就必然會失去另一樣。你知道人為什麼沒有翅膀嗎?一隻翅膀隨處都能找到,但人無法同時擁有兩個,所以飛不起來。」

「嗯,樸前輩的話有道理。」貞美表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瞧瞧你們,人都要走了,還往我心上釘釘子!載佑,你別胡說八道了,好好看著貞美,我去去就回。貞美,我去那邊睡幾晚上就回來。」

「哈哈哈!這種玩笑可不能隨便開!明明不是幾晚上,而是好幾年!聽說在那邊拿到本科學位後還可以接著讀博士?至少要六七年。你兩手空空,也不可能輕易飛越太平洋回來吧!放假的時候你千萬別一時衝動跑回來,小心到時候買不起回去的機票!」

「載佑,知道我要走了,你簡直喜上眉梢啊!貞美,只要你說句話,這個傢伙的話我權當沒聽見。」

貞美撅起嘴唇,黑亮的眼睛閃閃發光。

「嗯,我覺得樸前輩的話一點兒也沒錯,我又不是你女朋友,又不是春香1,幹嗎要伸長脖子等你啊?」

「你們怎麼能這麼殘忍!」

「那當然了,只要你這個多餘的傢伙一飛走,我們馬上就恢復從前那種成雙成對的關係了。多美的前景啊!是吧,貞美?」

「嗯,有道理。」

「哈哈!聽到了吧?喻寧,你聽到貞美的話了吧?」

貞美其實也很傷心,認識還不到三個月,喻寧就要飛到那個看不到也摸不著的地方去了!考慮到他的前途,的確是值得慶賀的事,但心裡為什麼隱隱感覺憂傷?為了掩飾自己的情緒,她故意隨著載佑開喻寧的玩笑。

喻寧一直都在留意貞美的一舉一動,見她隨著載佑起鬨,便裝出一副絕望的表情喊:

「天……要塌下來了!不走了!我明天真的不走了!」

「得了吧!」

「服務員!快拿百威和嘉士伯來。」喻寧咕咚咕咚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揚起杯子大聲叫喚。

「啊呀,慢點兒喝!別像上次那樣搞得自己難受。」貞美關切地說。

「別管他,讓他習慣一下進口啤酒,將來也好在那邊的俱樂部或酒吧裡勾引金髮美女呀,是不是?喂,喻寧,你可以趁機考慮一下跨國婚姻。」

「還是你考慮吧!臭小子!」

「對貞美,我可是痴心一片。」

「真想給你一拳。」貞美似乎並不討厭載佑的表現,雖然嘴裡這麼說,嘴角卻含著笑。

「貞美呀,你是說我嗎?」

「是啊,樸前輩,你今天的話句句都說在點子上。」

「哈哈哈……貞美,你總算認識了我的價值啊!」

「哎呀,你們可真讓人看不下去了。」

「呀,喻寧!別等以後把關係搞僵了,現在就趕快徹底放棄貞美吧!你放棄後去美國,學業才不會受到影響。最近去當兵的男人也沒有像你這麼藕斷絲連的,都在去之前跟女朋友分手。而且,說實話,貞美也不是你女朋友啊!貞美,對不對?」

「那還用說嗎?這可是法官大人不容置疑的宣判。」

在喻寧聽來,貞美的話真的如同宣判一樣,雖然他也明白,這只是玩笑,他們一直就是這麼說說笑笑的,但心裡還是一涼。像今天這樣,貞美一門心思跟載佑一起對付自己還是頭一次。

「啊,簡直要把我逼瘋了!怎麼能攻擊得這麼不留餘地?要知道,你們眼前這個朋友可是馬上就要背井離鄉遠渡重洋的。」

載佑吐了兩三個菸圈,然後用充滿憐憫的目光看著喻寧。

「嗯,我也知道這對你不公平,可是,要不怎麼辦呢?你早點兒斷了這個念頭對我們仨都好。嗯,我也不願意說這些話,可是,趁現在當事人都在這兒,我們也該果斷勇敢地翻開這張預示未來的牌了。」

「牌?」

載佑把煙在菸灰缸裡掐滅了,正色道:

「是啊,你想想看,首先,你離開後,誰負責對付貞美身邊晃來晃去的那些傢伙?能做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那就是我。這樣的話,情況不就很明白了嗎?我要麼留在學校裡當教授,要麼通過司法考試。貞美早就決定要通過考試了,我們兩個人戀愛結婚,在法律界並肩戰鬥,這是順理成章的。如果現在不說清楚,日後你回來一定會咬牙切齒地說什麼愛情也沒了友誼也沒了之類的話吧?那豈不是會給我們的幸福生活帶來煩惱?咱們都是聰明人,理應事先預防,避免這種愚蠢的事情發生,對不對?」

「載佑,我還是第一次見你一口氣說這麼多話,不要興奮過頭了啊!貞美,他說的所謂道理是不是太牽強了?」

「沒有啊,良藥本來就苦口嘛,別吐出來,緊閉著嘴巴吞下去吧!」

「哈哈哈哈!」

喻寧似乎被絕望擊倒了,用力閉上眼睛。

「我突然想,今晚,不,現在,馬上離開這裡,只要看不到你們倆殘忍的樣子,哪怕是去非洲的大沙漠我都願意。」

載佑「啪」地拍了一下膝蓋。

「對啊,就是這種精神!悲壯美,艱苦奮鬥的精神,這正是身為朋友的我真正要你保證的!」

「煩人吧你!」

短時間內,不,很長時間內都不會有這種談笑風生的機會了吧?學習認真、談話熱情、玩起來投入的好朋友們啊!尤其是,喻寧啊!

貞美的兩眼不時潤溼,但她始終笑容滿面。

「樸前輩,別逼得太厲害了!要是喻寧明天從飛機上跳下去了怎麼辦?」

「哦,好,好!朋友遠行求學了,貞美從今天開始站到我這一邊了,所以今天歡送會我來買單。」

「你至於高興成那樣嗎?嗯?」喻寧把臉湊到載佑面前說。

「嗯,真的很高興,簡直高興得不知如何是好!」

喻寧心裡似乎燃燒著一團火,抓起百威啤酒,就著瓶口咕咚咕咚喝起來,邊喝邊瞅著貞美喊:

「貞美!」

「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樸前輩,這孩子恐怕還沒打消念頭呢,他為什麼不能爽快地結束呢?是因為韓國自古傷離別,所以血液裡有一種纏綿嗎?難道是無法突破的嗎?」

「貞美!」喻寧再次深情地呼喚。

「嗯,我們廢話少說,我要說的話樸前輩已經全都說了。我呀,等你拿到夢寐以求的建築學博士學位回來的時候會為你鼓掌的。不過,也許那時候我正在給孩子換尿布呢,嗯,一定洗乾淨手再為你鼓掌。」

「眼含熱淚聽你訴說別後的字字句句!」載佑用手捂著胸口,做出萬分感動的樣子說。

「載佑,你能不能離開一會兒?我的感情馬上就控制不住了!」

貞美呵呵笑了兩聲,認真地看著喻寧說:

「喻寧!別這樣,弄得我很累。」

「是啊,雖然這種情況下我插話不太合適,但這又不是摔跤比賽……」

「載佑!你能不能沉默5分鐘?要是能離開,我就更感謝了,拜託!」

「好,既然朋友提出了請求,我就5分鐘不說話。」

「謝謝!貞美……」

「別老叫我的名字,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貞美!」

「……」

「貞美!」

「渾身發冷,都起雞皮疙瘩了呀!我是不是感冒了?」

「到底為什麼這樣呢?」

「這樣怎麼啦?」貞美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

「你忘了嗎,我欠你一命,在大成裡,是你救了我呀!我現在還能活著,都是你的功勞!」

「這個嘛,那我就更不欠你的了,而且,當時你不也聽到醫生的話了嗎?被蛇咬這樣的傷,放在過去也許就送命了,現在可沒那麼容易。我也絕對沒有當什麼債權人的意思。」

喻寧把椅子往貞美身邊靠了靠。

「不,我心裡……我心裡不能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這是逼我嗎?你的心由你負責,我的心我來保管,你是你,我是我。明白了嗎?」

「……真的嗎?」

「是啊,我們是朋友,友情多美好啊,對我來說,這就足夠了。希望你的想法能跟我一樣。」

貞美一口喝光杯子裡的酒,「當」一聲放在桌子上。

「……」

一時間氣氛僵住了,喻寧抬頭仰望著天花板,眼睛裡淚光閃閃,貞美裝做沒看見,嘩嘩地往杯子裡倒啤酒。

載佑卻忽地一下從口袋裡掏出手絹,拭了拭眼角。看他的表情,似乎終於盼到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的一刻,眼淚隨時可能奪眶而出。

「樸前輩,別這樣!」貞美有點兒失態地朝著載佑喊。

「載佑,你這個臭小子,你以為我是在表演嗎?」

「沒有,沒有,5分鐘已經過去了,而且,看到你遭受挫折,身為朋友的我能不表達一下自己的同情嗎?」

「你真打算這麼鬧下去嗎?」

「這個嘛,我得考慮一下。」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時候,貞美把三個人的酒杯都倒滿了。

「來,喻寧,樸前輩,我們乾杯吧!」

「好。」

「嗯,好!」

「喻寧,別悶悶不樂的,把杯子舉高點兒!這可是為你乾的。」

「我們,喻寧,為你早日征服美洲大陸凱旋歸來乾杯!」

「乾杯!」

「乾杯!」

載佑咕咚咕咚喝光杯子裡的酒,擦了擦嘴角的泡沫,快活地轉頭看著貞美,說:

「貞美,我們為喻寧的無窮髮展三呼萬歲怎麼樣?」

「好主意!」

「我不喜歡。」喻寧皺起了眉頭。

「怎麼了?我們這麼做可都是為你好!」

「前輩,別管他,說我們的。前面得有祝詞吧?」

喻寧緊咬著牙,憤怒地盯著面前一唱一和的載佑和貞美。

「這個怎麼樣?奮鬥吧!勝利吧!百戰百勝的勇士鄭喻寧!萬歲!萬歲!萬歲!」

「你們別鬧了,我心情不好。」

「樸前輩,看來喻寧不喜歡這個。那……喻寧,這個怎麼樣?獎學金!碩、博士!全都裝進喻寧腰包!萬歲!」

喻寧的表情還是冷冷的。

「這傢伙真的生氣了。既然他不肯配合,我們就一人說一個,然後結束吧!時候不早了,這傢伙明天一大早就出發,也該早點兒回去休息。」

「對呀,已經11點了。樸前輩先來吧!」

載佑喝了口啤酒,深吸一口氣,說:

「好,喻寧你聽著!我說了。嗯,貞美呀,我的愛!貞美我的愛!萬歲!萬歲!萬萬歲!完了。」

「你可真……」喻寧目瞪口呆地看著他。

貞美漲紅了臉,白了載佑一眼,說:

「樸前輩怎麼能說那麼沒根沒據的祝詞啊?至少要突出主題嘛!輪到我說了,好好聽著!健康,鄭喻寧!學習第一!做人第一!萬歲!萬歲!萬萬歲!」

可能其他坐位上的人會認為坐在椅子上舉起雙手喊萬歲是很可笑的事,但載佑和貞美正是選擇了這種天真的方式來祝願喻寧前程似錦。

喻寧又何嘗不知道他們的心意呢?

「真的……把我感動得熱淚盈眶啊!」

「哈哈哈!你也知道啊,這是我們的真心,接受吧!」

喻寧似乎百感交集,把臉埋在雙手中,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手說:

「知道了,知道了,謝謝!你們的方式真獨特啊,讓我刻骨銘心!那就到此結束吧!」

說完他先站了起來,大步流星向門外走去。載佑和貞美連忙嘻嘻哈哈地站起來跟在他後面。

夜已經深了,街上只有賓士的汽車、路燈和沉醉在黑暗中的酒鬼。

這是在韓國度過的最後一夜嗎?

「貞美,你去哪兒?」喻寧回頭看著貞美。

「當然是回家啦。」

「夜深了,我送你吧。」

「沒關係,我一個人可以走。」

「別,我想送你。」

「我都說了沒關係了。」

一直看著他們談話的載佑似乎忍無可忍,揮舞著胳膊上前說:

「我也贊成送貞美回家,但喻寧和我必須機會均等才行。貞美,我和喻寧中有一個人將送你回家。都怪今晚的月色,你就理解一下吧!喻寧,怎麼樣,我們擲硬幣決定好不好?」

載佑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硬幣。

「好吧。要是輸了,我一定終身遺憾,但也沒辦法。載佑你今天真夠壞的!」

「我只是建議把這件事交給命運來決定,別廢話了,要是頭像面朝上,就由你送,要是數字面朝上,就由我送,一次決定!行嗎?」

「討厭的傢伙,就這麼辦吧!」

「好,我扔了!」

他把硬幣拋起來,一隻手掌接住,另一隻手飛快地蓋在上面,然後小心翼翼地挪開了手——頭像朝上。

「啊,怎麼會這樣?喻寧……你贏了!」

「看來命運也不忍心徹底拋棄我,終於站到了我這一邊啊!那貞美就由我送了,我們去那邊路口打車。載佑,你跟我們不順路吧?」

「樸前輩,那我走了。」

「嗯,再見!明天我不能去機場了,喻寧,你走之前我們再通個電話,明天。」

「好,你快走吧!」

載佑朝他們揮了揮手,走上相反的方向。

貞美和喻寧並肩拐過一個街角,消失了。載佑停下腳步,回頭看著他們消失的方向,眼神中閃爍著空虛和寂寥。

小子!

他把抓在手裡的硬幣拋到空中,伸手抓住,攤開掌心,還是人像。其實那枚硬幣是兩枚硬幣粘在一起的,兩面都是頭像。昨晚他特意用強力膠粘起來時,已經預料到了今晚會發生的情況。

載佑表面上雖然裝糊塗,其實內心已經感覺到了貞美和喻寧兩情相悅。有諺語說,心裡的愛情和口袋裡的錐子都是藏不住的。如果眼神中盛著憂鬱,微笑中含著溫暖,那就是愛情了。如果不選擇這種方法,依貞美的性格,就算是今晚,三個人也會像平時一樣各回各家的,但她心底深處一定不希望那樣,喻寧也是一樣。

對載佑來說,世界上最親密的朋友是喻寧,最喜歡的女孩是貞美。在一群新生中發現貞美那天,載佑的心不知跳得有多厲害。

「雖然同歲,前輩畢竟是前輩啊!」

第一次見面時,這個漂亮的女孩笑著說著這句話走進載佑心裡。今晚,載佑把貞美交給喻寧,也就把她送出了自己的心,那種痛像是從心底連根拔起一棵美麗的樹。

載佑深深愛著喻寧和貞美,希望他們能如願以償,但眼淚不由自主地冒了出來——自己嚮往追求的愛情就這麼結束了,一時間,失落、空虛和悲傷一齊湧上心頭。

又得獨自走在黑暗漫長的路上,尋找那個站在玉蘭樹下或燈火闌珊處的女孩,真的找得到嗎,像貞美一樣的女孩?不,一定不會再有了。但終有一天,在他生命的某個時刻,會有一個女孩迎面走來。在那之前,他只能盼望心中的傷痕慢慢癒合。二十幾歲明淨的日子是深綠色的,像樹葉,又像鋒利的刀刃。

載佑默默點了點頭,嘴角含著微笑的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