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鏡子

我迫使自己的眼睛——驚嚇得目瞪口呆——動起來,這樣我才不會過於仔細地看那個橢圓形物體,它裹在鮮紅色毛髮的卷鬚上,還在顫抖。

愛德華又動了起來。他動作敏捷,神情冷靜,有條不紊地把那具沒有頭的屍體肢解了。

我不能走到他身邊——我無法讓我的腳做出反應;它們都牢牢地拴在了石頭上,但是我一絲不苟地審視著他的每個動作,尋找他受到傷害的痕跡。我什麼也沒發現,心跳才慢了下來,達到健康的節奏。他和以前一樣敏捷、優雅,我甚至沒在他衣服上看見破洞。

他沒有看我——我呆呆地站在崖壁上,驚恐萬狀——他則把顫抖抽搐的四肢堆起來,然後用乾枯的松針把它們掩埋起來。他一個箭步跑到森林裡找塞思的時候,還是沒有正視我驚慌失措的眼神。

我還沒有時間恢復過來,他們倆就都回來了,愛德華抱著一堆賴利的碎片。塞思的嘴巴里銜了一大塊——軀幹。他們把帶回來的東西堆在那堆上面,愛德華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色的長方形。他砰地開啟液體打火機,把火焰靠近乾枯易燃的松針。火一下子就點燃了,長長的橘紅色火舌迅速地吞噬了這堆火葬燃料。

「把每一片都找來了。」愛德華輕聲地對塞思說了句旁白。

他們一起,吸血鬼和狼人一起搜尋了整個宿營地,偶爾把一小片白色的石頭扔進火堆裡,塞思用牙齒咬住碎片。我的大腦運轉的不夠好,我想不明白為什麼他不變回有手的外形。

愛德華的眼睛一直注視著他的工作。

接著他們都做完了,熊熊燃燒的火焰飄到空中.形成一根紫色煙柱,散發出令人窒息的氣味。濃煙滾滾,慢慢往上爬,看起來堅固得超過了本該有的程度;聞起來就像燃燒的香一樣,氣味讓人覺得不舒服。煙很濃,太嗆了。

塞思又在他的胸腔裡竊笑了一聲。

一個微笑飄過愛德華緊繃的臉龐。

愛德華伸出胳膊,手握成了拳頭。塞思笑了笑,露出一長排像匕首一樣的利齒,用鼻子撞擊愛德華的手。

「合作得很漂亮。」愛德華低聲說道。

塞思咳嗽出一聲大笑。

接著愛德華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慢慢地轉過身面對我。

我不懂他的表情。他的眼睛很警覺就好像我是另外一個敵人一樣——那不僅僅是警覺,是害怕。然而,當他面對維多利亞和賴利的時候沒表現出絲毫的恐懼??我的思想堵住了,和我的身體一樣驚呆了,毫無用處了,我迷惑不解地凝視著他。

「貝拉,我愛。」他用最溫柔的聲音說道,朝我走過來的時候速度慢得有些誇張,他舉起手臂,手掌向前。如我這般茫然,這讓我古怪地想起一個嫌疑犯正慢慢地靠近警察,證明他沒有武器??

「貝拉,你能扔掉那塊石頭嗎?求你了!小心一點兒,不要傷到你自己。」

我已經完全忘記我粗糙的武器了,儘管我現在意識到我正抓住它,握得那麼緊,使我的關節一直在尖叫著抗議。它會不會又骨折了?卡萊爾這一次肯定會給我上夾板了。

愛德華在離我幾英尺的地方猶豫著,他的手還舉在空中,眼裡仍充滿恐懼。

我過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怎樣移動我的手指頭。接著石頭吧嗒一聲落在地上,我的手僵硬地停留在原處。

我手中空無一物之後愛德華稍稍放鬆了一些,但是他還是沒向我靠近。

「你不必害怕,貝拉,」愛德華低聲說道,「你很安全。我不會傷害你。」

這個莫名其妙的允諾讓我更加迷惑不解了,我像個弱智似的盯著他,試圖理解他的意思。

「會沒事的,貝拉。我知道你現在很害怕,但是已經結束了。沒有人會傷害你了,我不會碰你的,我不會傷害你的。」他又說道。

我飛快地眨了眨眼睛,終於找到我的聲音:「為什麼你一直那麼說?」

我朝他踉踉蹌蹌地走了一步,他躲開正在往前走的我。

「怎麼啦?」我輕聲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你??」他金色的眼睛突然和我感到的一樣迷惑不解起來,「難道你不怕我嗎?」

「害怕你?為什麼?」

我搖搖晃晃地又向前走了一步,接著被什麼東西絆倒了——很可能是我自己的腳。愛德華扶住我,我把臉埋在他的胸口開始啜泣。

「貝拉,貝拉,我非常抱歉,結束了,結束了。」

「我很好,」我喘著氣說道,「我很好,我只是,嚇壞了。給我,一分鐘。」

他的胳膊緊緊地抱住我,「我非常抱歉。」他一次又一次地低聲說道。

我依靠在他身上,直到我能呼吸,接著我開始吻他——他的胸口,他的肩膀,他的脖子——每個我能夠到的地方。慢慢地,我的大腦又開始運轉了。

「你好嗎?」我在吻他的間隙問道,「她有沒有傷到你?」

「我絕對好極了。」他保證,把臉埋在我的頭髮裡。

「塞思呢?」

愛德華咯咯地笑道,「不僅僅是好極了。實際上,對他自己非常滿意。」

「其他人呢?愛麗絲,埃斯梅?狼人?」

「都很好,那邊也結束了。事情很順利,就和我向你保證過的那樣,這裡的情況是最糟糕的。」

我讓自己慢慢領會他的意思,讓它滲透進去,停留在我的腦海裡。

我的家人和朋友都很安全。維多利亞再也不會來追殺我了,都結束了。

我們全都會平安無事的。

但是我仍然如此迷惑不解,無法完全理解這個好訊息。

「告訴我為什麼,」我堅持問道,「為什麼你認為我會害怕你呢?」

「我很抱歉,」他說著的時候又道歉起來——為了什麼呢?我不知道,「非常抱歉我不想你看見那樣的事情。看見我那樣,我知道我肯定嚇到你了。」

我不得不再思考片刻,關於他向我靠近時的猶豫不決,他的手舉在空中,就像如果他走得太快的話我就會跑掉似的。

「此話當真?」我終於問道,「你??什麼?認為你會把我嚇跑?」我氣得噴出來,噴鼻子好極了;噴鼻子的時候聲音不可能顫抖或斷斷續續,聽起來就像令人印象深刻的即席表演一樣。

他用手托起我的下巴,讓我向後偏著頭以便讀懂我的表情。

「貝拉,我剛剛??」他吞吞吐吐,接著擠出幾句話,「我剛剛在離你不到二十碼的地方擰掉了一個有感覺的生物,還把它給肢解了,那沒讓你感到不安嗎?」

他眉頭緊蹙地看著我。

我聳了聳肩,聳肩也很好,非常厭煩這樣的享樂:「不是真的。我只是擔心你和塞思會受傷,我想幫忙,但是我能做的只有那麼一點點??」

他的臉突然變得青黑,這讓我的聲音漸漸消失了。.

「是的,」他用清晰明確的口吻說道,「你手裡拿著石頭的小絕活兒。你知道你差點兒就讓我心臟病發作了,那樣的事情,做起來並不是最容易的。」

他勃然大怒讓我難以回答。

「我想要幫忙??塞思受傷了??」

「塞思只是假裝受傷了,貝拉,那是個騙局。接著你就??」他搖搖頭,沒法說完,「塞思看不見你在做什麼,所以我不得不插手。塞思有些耿耿於懷,他現在不能聲稱是單打獨鬥打敗敵人的了。」

「塞思是在??假裝?」

愛德華嚴厲地點點頭。

「哦。」

我們倆都看著塞思,他裝做沒注意我們,專心地看著火焰,他身上的每根毛髮都散發出自嗚得意的神情。

「好吧,我不知道這些,」我為自己辯護道,「作為這裡唯一一個最無助的人並不容易。你只要等到我成為吸血鬼!下次我不打算袖手旁觀了。」

各種各樣的表情掠過他的臉龐,然後他才決定要擺出愉快的臉色:「下一次?你這麼快就預計要有下一次了?」

「像我這樣的運氣,誰知道呢?」

他轉了轉眼珠子,但是我看見他心情飛揚??如釋重負使我們倆都顯得很傻,都結束了。

或者??是不是?

「等一等,你之前是不是說了些??」我畏懼了,想起之前確切的情況是什麼樣的——我要跟雅各布說些什麼呢?我支離破碎的心臟悸動著,心跳既痛又悲。很難相信,幾乎不可能,但是今天最艱難的一幕對我來說還沒有過去——接著我迎著困難繼續問道,「由於事情複雜,愛麗絲需要為山姆查核計劃。你說過會很接近,什麼會很接近?」

愛德華的眼睛撲閃著回到塞思身上,他們沉重地瞟了對方一眼。

「那麼?」我問道。

「沒什麼,真的,」愛德華飛快地說,「但是我們確實需要上路了??」

他開始把我往他背上拉,但是我繃緊身體後退了。

「什麼是沒什麼,請你說清楚。」

愛德華用手掌捧著我的臉:「我們只有一會兒的時間,所以別驚慌失措,好嗎?我告訴過你沒有理由害怕。信任我這一點,求你了!」

我點點頭,試圖掩飾住突如其來的恐懼——在我崩潰之前我還能應付多少事情呢?「沒有理由害怕,知道了。」

他嘟了一會兒嘴巴,斟酌著該說些什麼。接著他突然掃了塞思一眼,彷彿狼在叫喊他一樣。

「她在做什麼?」愛德華問道。

塞思哀鳴起來,他的聲音焦急不安,這使我後頸項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在無盡的一秒鐘裡一切都死一般寂靜。

接著愛德華喘著粗氣道,「不!」他的一隻手飛快地伸了出去,好像要抓住我看不見的什麼東西一樣,「不要」一陣痙攣使塞思的身體搖晃起來,從他的肺部傳出一聲咆哮,聲音悽苦萬分,哀痛欲絕。

愛德華就在同一時間跪在地上,雙手緊緊地抱住頭的兩側,臉痛苦得皺了起來。

我迷惑不解,驚恐萬狀,大叫一聲,然後跪倒在他身旁。我愚蠢地想要把他的手從臉上拿開,我的手掌滿是溼淋淋的汗水,從他大理石般的皮膚上滑落下來。

「愛德華!愛德華!」

他的眼睛凝視著我,他明顯地掙扎著分開緊閉的牙齒,「沒事,我們會沒事的,這是——」他突然停了下來,又疼痛不已地退縮了。

「發生什麼事了?」塞思也在痛苦不已地嗥叫著,我大聲地喊道。

「我們沒事,我們會沒事的,」愛德華大口地喘著氣,「山姆——幫幫他——」

就在那一刻當他說到山姆的名字時,我意識到他不是在說自己和塞思。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正在襲擊他們,這一次,危急的情況不在這裡。

他使用的是狼群的複數形式。

我的腎上腺素灼熱地湧遍我的全身。我的身體裡空無一物,什麼都沒留下。我失去支撐力,跌落下去,在我撞在岩石上之前愛德華一把接住了我。他一躍而起,我已經在他的懷抱裡了。

「塞思!」愛德華大聲叫道。

塞思蹲了起來,身體仍然因為痛苦緊縮在一起,看起來他想要衝進樹林裡。

「不!」愛德華命令道,「你直接回家,以你最快的速度!」

塞思嗚咽了一聲,不停地左右搖晃著他的大頭。

「塞思,相信我。」

巨狼久久地凝視著愛德華痛苦的眼神,然後站立起來,躥進樹林,像幽靈一樣消失不見了。

愛德華緊緊地把我護在胸口,接著我們走了一條與狼人不同的道路,從樹影斑駁的森林裡呼嘯而過。

「愛德華,」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裡,我迫使自己擠出幾句話來,「發生了什麼事,愛德華?山姆怎麼啦?我們要去哪裡?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得回到空地,」他小聲地告訴我,「我們早就知道發生這種事情的可能性。今天早上早些時候,愛麗絲看見了,並把訊息傳遞給山姆,然後由山姆傳給塞思了。沃爾圖裡家族確定此刻是調解的時候了。」

沃爾圖裡家族。

太多了。我的頭腦拒絕弄明白這些話的含義,假裝不能理解。

樹林搖晃著從我們身邊掠過。他往山下跑得如此之快,感覺我們就像在垂直下落一樣,完全失去了控制。

「別緊張,他們不是衝我們來的。這只是一支護衛分遣隊,他們通常都會清理這種糟糕的局面。沒什麼重大的事情,他們只是在例行公事。當然啦,他們似乎周密地計劃了到達的時間。這使我相信,要是這些新生兒減少了卡倫家族的人數的話,義大利沒有人會悲傷。」這些話從他的牙縫中擠出來,嚴厲而陰冷,我一定要知道他們到達空地的時候在想些什麼。」

「這就是我們為什麼要回去的原因嗎?」我輕聲問道。我能面對這一切嗎?迎風飄舞的黑色長袍的形象偷偷地潛伏進我不甘願的頭腦,一想到它們我就不寒而慄,我已經到達崩潰的邊緣了。

「這是部分原因,多半是因為此時組成聯合戰線對我們而言會更安全。他們沒有理由圍攻我們??但是簡和他們在一起。如果她認為我們孤立無援,沒跟其他人在一起的話,很可能會誘惑她。就像維多利亞一樣,簡很可能會猜到我和你在一起。當然,德米特里也和她在一起。他可能會找到我,如果簡要他這麼做的話。」

我不想去想那個名字。我不想在我的腦海中看見那個令人目眩的精緻的娃娃臉,一個奇怪的聲音從我的喉嚨裡傳了出來。

「噓,貝拉,噓。會沒事的,愛麗絲能看見這一點。」

愛麗絲能看見嗎?但是??那麼狼人們在哪裡?狼群在哪裡?

「狼群呢?」

「他們得很快離開,沃爾圖裡家族並不遵守和狼人之問的停戰協議。」

我聽得見我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但是我控制不住,我開始大口地喘氣。

「我保證他們會沒事的,」愛德華向我保證道,「沃爾圖裡家族認不出他們的氣味——他們不會意識到狼人在這裡;這不是他們熟悉的物種,狼群會沒事的。」

我無法思考他的解釋,我的注意力被我的恐懼撕得四分五裂。我們會沒事的,他以前這樣說過??塞思,痛苦的咆哮??愛德華迴避我的問題,用沃爾圖裡家族來分散我的注意力??

我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了——只有手指尖還抓的緊緊的。

樹林在他身邊飛馳而過,像碧綠的波浪一般模糊不清。

「發生了什麼事?」我又輕聲地問道,「之前,塞思在咆哮的時候?你受傷的時候?」

愛德華猶豫了。

「愛德華!告訴我!」

「已經結束了,」他輕聲說道,他的速度產生的風聲使我幾乎聽不見他的聲音,「狼人沒有計算他們對付的那一半有多少人??他們以為已經把敵人全都消滅了。當然啦,愛麗絲看不見??」

「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新生兒躲了起來??里爾發現了他——她很愚蠢,過於自信,想要證明什麼,她獨自一人跟他作戰??」

「里爾,」我重複道,我太虛弱了,無法為湧遍我全身的欣慰感到羞愧,「她會沒事的嗎?」

「里爾沒有受傷。」愛德華低聲說道。

我久久地盯著他。

山姆——幫幫他——愛德華曾驚呼道。他,而不是她。

「我們就快到了。」愛德華說道,他凝視著天空中的某一點。

不自覺地,我的眼睛也跟隨著他。一片黑紫色的雲朵低低地籠罩在樹上。一片雲?但是天氣晴朗得如此不正常??不,不是雲——我意識到是濃煙滾滾的煙柱,和宿營地上的那個一樣。

「愛德華,」我說道,聲音幾乎聽不見,「愛德華,有人受傷了。」

我聽見了塞思的痛苦,在愛德華的臉上看見了劇痛。

「是的。」他輕聲答道。

「誰?」我問道,雖然我當然已經知道了答案。

我當然知道,當然。

我們到達終點的時候樹林在我們身邊慢了下來。

他過了很久才回答我。

「雅各布。」他說道。

我還能點一次頭。

「當然。」我輕聲說道。

接著我從我頭腦中緊緊抓住的邊緣上滑落下去。

一切都變作漆黑一團。

我首先意識到的是觸控我的冰冷的手,不只一雙手。胳膊抱著我,拱起手掌捧著我的臉,手指輕輕地撫摸我的額頭,更多的手指輕輕地壓著我的手腕。

接著我意識到有聲音。它們起初都是嗡嗡聲,接著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像有人開大收音機的音量一樣。

「卡萊爾——已經五分鐘了。」愛德華的聲音很焦急。

「她準備好了之後會醒過來的,愛德華,」這是卡萊爾的聲音,總是鎮定自若,肯定無疑,「她今天應付的事情太多了,讓她的大腦自我保護一下吧。」

但是我的大腦還沒有受到保護,它困在尚未離我而去的意識裡,即使在毫無知覺的狀態下——在四周一片漆黑中,我也能感受到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