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把沾著蛋糕的手指放在嘴裡吮著,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怎麼這麼不小心!正高興你今天沒出什麼事呢,結果在最後時刻蓋了個圖章!我的褲子溼了,怎麼辦?」
承宇的灰色燈芯絨褲子上到處都是葡萄酒的紅顏色,桌上躺著的酒瓶已經空了。
這可真是……
承宇從紙巾盒裡抽出紙巾來拍了拍完全溼透了的膝蓋以上部分,感覺內衣也黏糊糊的,於是咂吧了一下嘴,露出左右為難的表情。
「哥,你快衝個澡吧!」
「沖澡?用不著吧,也沒有衣服……」
「有,連內衣都有。」
「男人的衣服?甚至連內衣……」
「這個嘛,別問了,快去洗吧!黏黏糊糊的多難受啊,我會把換洗衣服放在浴室門口,你快站起來吧!」
英恩抓住他的手,他猶豫著站了起來。
「這有什麼呀,我不也有好幾次打完網球在承宇哥家裡沖澡嗎?快去洗吧!」
英恩把承宇往浴室方向推了過去。
可是……不管怎麼說……感覺很沒面子啊……承宇這麼想著,一臉哭相地回頭看了看英恩,姝美似乎覺得爸爸的表情很可笑,嘻嘻哈哈地笑個不停。
承宇走進浴室後,英恩走進自己的臥室,開啟了衣櫥,右邊最裡面掛著男人的西裝、襯衫和領帶,都是嶄新的。又拉開抽屜,男式的內衣和襪子還帶著包裝躺在裡面。
這都是英恩特意為承宇準備的,雖然也擔心這些東西可能用不上,但現在真的用上了。
這樣那樣吃了很多東西的姝美困了,英恩讓她躺在沙發上,她就帶著非常滿足的表情擺了一個舒舒服服的姿勢睡著了。
在沙發上枕著一個小枕頭、蓋著一床又輕又小的被子的姝美,臉上浮現出吃了蛋糕的甜甜的夢。
穿著褲腿挽起來的新褲子的承宇,也採取了一個很舒服的姿勢坐在客廳的地板上,靠著沙發,跟英恩一人拿一個盛著洋酒的杯子,不時喝上一口。
他們回憶著一起在菲律賓的日子,一邊談論著遙遠的往事,一邊從那些往事中採擷快樂和微笑的花朵扔到對方的臉上和心上。
「是啊,那時承宇哥就是那樣的!」「只有我那樣嗎?你更過分。」諸如此類的話伴隨著笑聲在屋子裡迴響。唱機裡傳出f.r.david溫柔的《words》。
「說起與哥哥在一起的事,真有趣啊!對了,哥,你看那時候的照片嗎?」
「在哪兒?」
「有5個相簿呢,我一度把給承宇哥照相當成我的快樂,哥還記得嗎?我們去裡面看吧。」
他們走進裡屋。
吊在床旁邊牆上的書櫥裡排列著各種各樣的書,下面擺著兩個小沙發和一張矮桌。英恩從書櫥下面掏出厚重的相簿,捧到矮桌上,剛翻開第一頁,承宇就忍不住發出一聲驚歎:
「啊哈!這個……」
17歲的少年承宇站在裝飾得花花綠綠的菲律賓大眾用車——吉普車的前面,伸出兩個手指做出「v」字,燦爛地笑著。
「還記得這是哪裡嗎?」
「這個……這個嘛……」
「不是在從厄米塔到奎阿波的路上嘛,當時我們要去奎阿波教堂看布拉克·納扎雷天主教徒像,吉普車沒油了,我們就在這個加油站加油,順便讓發動機冷卻一下,所以在那兒休息了約10分鐘的樣子。」
「啊……想起來了!那時候你嫌我不給你買奎阿波教堂附近琳琅滿目的露天小店裡面的……哦……貝殼項鍊什麼的,一整天都在耍小脾氣。」
「哈,你還是記得的呀!」
「你幹嗎因為不給你買那東西就那麼生氣啊?直到晚上回家之前,你一句話也不說,弄得我不知如何是好。」
「嗯……你真的不知道嗎?那現在呢?」
「啊哈,還是不知道啊,真的,到底為什麼?」
「……傻瓜!恐怕只有承宇哥一個人不知道,如果一個女孩收到的禮物是奎阿波教堂附近賣的貝殼項鍊的話,那個女孩的愛情就能實現!」
「啷裡啷噹、土裡土氣的那些貝殼項鍊能有這麼大魔力?」
「是啊,要是那時候承宇哥給我買了的話,我們可能早就結婚了,不,肯定早就結婚了,人家都說,那項鍊絕對能讓愛情實現的,所以啊,現在這一切都是因為承宇哥那時不聽我的話。」
「……」
「哥,我不是埋怨你,別緊張啊!」
他們快活地看著相簿,好像那個時候那一瞬間的年輪顯現了出來,每一張照片上都有房子、樹、街道、未發育成熟的身體和變化萬千的臉部表情。
「怎麼我的照片你有的比我多一倍呢?」
「那時候,我的理想不是長大當一名攝影師嗎?承宇哥是我的實習物件啊!」
「哈,這張照片我喜歡,給我吧!」
「不行,絕對不行!」
「那就賣給我吧。」
「你出多少?」
「1萬塊,唔……可以出到5萬塊。」
「用錢買是絕對不可能的,把承宇哥整個人都送給我或許可以。」
頑皮地笑著的英恩的眼神和承宇的眼神相遇了。
哥……把你的生活送給我吧,這樣的話,我一點兒也不會讓它遺失,會珍惜它,認真整理,分出頭緒,把每一天都儲藏起來,以後,很久很久以後,把我們一起生活的一天天堆積起來,跟承宇哥一起看著、笑著、幸福著,直到生命的終點。
英恩用飽含著這種願望的眼神看著重新把目光投向相簿的承宇,承宇似乎有些難堪,突然翻著口袋站了起來。
「我抽支菸可以嗎?開啟窗戶?」
「行。」
承宇看到桌子上的鐘已經過了11點了,他拿出一支菸來,走到窗前開啟了窗戶,有點冷又很清爽的風一下子灌了進來,他抬起頭把目光投向夜空,噴出一口煙霧。雖然剛才已經看了桌子上的鬧鐘,但他還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錶。
這個時間該走了。
「今天真的很快……活。」
吐出兩口煙霧之後,他對著身後的英恩說道。不知道什麼時候英恩走了過來,承宇的心裡嘩地一下子好像暴雨傾瀉,英恩從後面悄悄抱住了他,兩隻手環扣著他的腰,臉貼在他的背上。
「別走了!」
「嗯?」
「哥!不讓你走!」
「……」
「陪陪我!」
英恩的胸部貼在他的背上,整個背部像是被柔情包圍了,英恩的臉慢慢蹭著他的時候,承宇感覺一陣眩暈,胸膛裡好像藍色背鰭的魚一樣怦怦跳著,真想馬上轉過身去抱住英恩,跟她一起享受眼睛被美麗的光照亮的明亮的睡眠,直到東方發白……溫柔而狂野地,從近處到遠方,好像遠古洪荒,又像是世界末日地愛一次。
想把自己幾年來在心裡和身體裡積聚的一切像潮水一樣噴發在她的身體裡,想把身體放在心靈鋪成的小溪一樣的位置上,流到江裡去,最後流到海里去,一起做一場夢,去到那深深的藍色世界。
可是……可是……
但是……但是……
承宇感覺到自己的心像北風吹動的窗戶紙一樣呼嗒不已,重新深吸了一口煙,噴向了窗外的黑暗。藍色的煙霧一縷一縷地像絲線一樣散開來慢慢消失在空中,承宇抬頭順著煙飛走的方向看去,眼睛裡突然溢滿光的波瀾。
獵戶座……獵戶星座清清楚楚地掛在夜幕上,4顆星星在外圍打下支撐房屋的柱子,代表美姝、承宇和姝美的3顆星排成一列,放射著耀眼的光芒。
美姝飛去的獵戶星座,美姝生活的天上的家……
那7顆星星在冬天的夜空散發著不同尋常的光芒,美姝曾經說過,承宇死了以後,不要在遼闊的宇宙裡彷徨,也不要忘記走那條路,徑直到自己所在的獵戶星座來。
為什麼……那些星星……明明是冰涼的星星卻像是著了火一樣呢?
獵戶星座的那些星星正像淚珠一樣閃著光……
承宇的喉嚨哽咽了,從獵戶星座送來的那些光,在他的雙眼裡化為水氣,積存著,升騰著。
似乎可以啊,本來以為可以呢……
他心中翻騰著劇烈矛盾的波瀾,不只是劇烈的,簡直是殘酷的。
從後面像常青藤一樣纏繞著自己的英恩使他的身體發熱、發燙,回過頭去……向著英恩回過頭去的話,將再也不能自制……將跟英恩一起共赴沉沉美夢,從此生活將變得溫暖而充實……
可是,正在明淨地發著光的獵戶星座上的臉……
身體變得這麼熱烈,心為什麼反而慢慢冷了下來呢?肉體裡皮膚下的細胞吐出熱烈的呼吸聲,瘋了似的狂熱,但為什麼心裡卻像風在哭泣一樣慢慢變得悲傷?
難道是分開了嗎?我的身體渴望英恩,心卻依然愛著美姝?我在這個世界上,所以身體屬於這個世界,而心被美姝帶去了天上,所以成了天上的嗎?
雖然是短短的一瞬間,但對承宇來說,卻好像無限一樣長。好像用刮臉刀把身體和心靈分開來一樣,站在生活方向選擇的岔路上的承宇獨自一個人忍受著巨大的混亂和痛苦帶來的衝擊。
「哥……」
不知什麼時候,英恩轉到前面來了,正仰著臉看著承宇。看到承宇眼睛的一剎那,英恩的眼前好像燈絲突然斷了一樣一片黑暗,她感覺到的不是心沉了下去,而是碎成一片片,像風一樣飄走了。
承宇哥在哭,流著藍色的眼淚,好像星星流出來的血一樣的眼淚,那麼鮮豔,那麼令人觸目驚心,分明是融化了承宇哥的心和靈魂的藍色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下巴,又流到了脖子上。
現在,眼前的承宇哥的身體可能會成為自己的,但他的心絕對……絕對不會成為自己的……當英恩幡然醒悟時,錐刺一樣強烈的劇痛令她的身心頓時失控,像月亮墜落一樣把頭靠到承字胸前。
不……不成啊!
哥……你這個人……還是隻愛著一個女人,不管這愛情是在天上,還是在死亡裡!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這世上……還是有無論怎麼努力,無論怎麼渴望都不能實現的事情啊!愛情似乎是一條直線,不能根據情況的變化隨意彎曲,而是像一束光一樣只能射向一個方向,是不是?是啊,或許是這樣的,或許……正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一樣,愛情也只有一次……在這個世界上,真正的愛情就只能有一次……
雖然很悲哀,太難過……或許日後生活變得毫無意義,在路上走著走著就倒地死去……或許我相信自己擁有愛情,卻發現沒有人去愛……或許我知道愛著的人是誰,這個人卻直到最後也不會回頭看我一眼,即便如此……依然要忍受,再忍受,而且不得不承認,那愛情……是真正的愛情,是美麗的!
即便他固守著對另一個人的愛情,我也依然別無選擇,只能不加懷疑地相信,不加懷疑地去愛他啊……為什麼上天安排我遇到他,遇到這個一旦愛過一次就再也不會在夢裡見到別的女人的男人?……真殘酷啊!真的,真的……
英恩慢慢抬起充滿絕望的雙眼,把自己閃著淚光又含著微笑的臉從承宇的胸前抬起。
「……哥!」
「……」
悲傷的目光碰到了一起,對視著,似乎在說:太對不起了,太難過了,太有負罪感了,太痛苦了,太沒關係了。
「我……吻我一下可以嗎?」
英恩的眼睛清澈而幽靜,因為悲哀而變得平和。讀透了英恩的心的承宇慢慢低下頭,用一隻手扶住她的背,另一隻手溫柔地托住她的臉,綿軟的嘴唇從天而降……英恩似乎驚歎了一聲,張開了粉色的嘴唇,心裡所有的悲傷都潤溼了,撫平了,深深的吻綻放為潤溼的火花,所有的話語都通過柔軟溼潤的舌頭讀懂了
英恩踮著腳,纖細的小腿顫抖著,兩隻胳膊緊緊摟住承宇的脖子,狂風暴雨般熱烈地吻著承宇。
哥……我愛你!
以後……即使我的生活中沒有了承宇哥,即使我死去,即使死去之後,我也……不變地愛著承宇哥你!
我的這片心深深藏在胸膛中,深深藏在口中,是迄今為止我一直含在嘴裡的生命的真實!是我的靈魂!我用嘴交給承宇哥的是因我的心和靈魂而閃光的兩比索硬幣啊……哥!你知道嗎,我把自己最珍惜的永不磨滅的東西交給了你!願承宇哥能更幸福,哪怕只是增多一點點。
承宇哥孤獨和悲傷的日子,我放在哥心中的那枚兩比索的硬幣就會閃著快樂的光芒……不停地沿著承宇哥的心的邊緣滾動,那是我的愛情啊……是我閃光的心靈……
太明確、太深、太耀眼的愛情不會回來
無論怎麼叫喊,怎麼等待
曾經無比確定的愛情
無論如何也不會再一次回來
這種只有一次的愛情要重新體驗真的不可能
美妙之夜
夜已晚,
她舉棋不定該穿什麼,
她上了妝,梳著褐色的長髮,
問我:「我看起來怎麼樣?」
我說:「好,今晚你真美。」
我們去參加晚宴,
人人都回頭看,
這個美麗的女人,
就走在我身邊。
這時她問我:「感覺怎麼樣?」
我說:「好,好極了!」
看見你眼中燃燒的愛情,
感覺真好,
更奇妙的是,
你並不知道我有多愛你。
該回家了,
我把車鑰匙給了她,
她幫我上了床,
關燈的時候我告訴她:
「親愛的,今晚你真美!
有了你,我別無所求。」
——wonderfultonigh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