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獨身男人的生活

菊花香2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許靜嵐許前輩、英恩,她倆都是能拋棄一切細心照顧、愛護姝美的人。

承宇在漸漸透進白濛濛的亮光的病房窗前徘徊。

他感覺許前輩最近在自己面前總是猶猶豫豫的,從英恩出現以後更是那樣。許前輩早就想敞開心懷跟自己談一談的事情,自己又不是傻瓜,怎麼會不明白呢?

許前輩現在不願做自己的前輩,而是希望做一個女人。她是美妹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指名做姝美媽媽的人,美姝甚至從自己這裡得到了承諾,但是,自己卻無法那樣做。他寧可把許前輩當做一個好的女前輩,當做一個好人來對待,而不願當做一個女人,並不是因為她比自己大三歲,也不是因為她沒有女人味。

心……無法觸控到的心靈深處,雖然敬佩她是個好人——長相漂亮,心地美好,但是,不知怎的,總是不自然,不能像以前見到美妹那麼怦然心動,而且,如果真的那樣,承宇在許前輩面前似乎會一直很尷尬。

英恩也是一樣。英恩已經不是從前那個小妹妹,而是經歷了常人難以忍受的磨難並堅強地挺了過來的成熟而美麗的女人了,回國剛安定下來,就迫不及待地宣稱「承宇哥現在是我的人了」,但是,承宇卻總是不能把她當做一個女人來對待。

承宇無法把她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作為女人來對待,因為美姝依然鮮明地活在他的心中,無論美姝是在天上,還是在他自己心裡,都無法停止對她的愛。他認為,只要有心,只要能思念,能感覺,生和死並沒有什麼界限。

因為,就愛情而言,生與死是一體的。

但是,承宇也切身體會到了作為一個男人獨自撫養孩子或是獨自生活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每當他拿出鑰匙開啟白天空無一人、傍晚和深夜也沒有一個人走進的冷清的家門時,沉積至深的黑暗因為開啟電燈開關而一下子被明亮代替那一瞬間的空虛,簡直寂寞得叫人骨頭都怕冷。

孩子睡著以後一個人吃飯,從冰箱裡拿出泡菜的時候;嫌做湯或菜麻煩而用紫菜包著冷飯強塞到嘴裡的時候;用熱水泡好飯卻一口也吃不下,把碗裡的東西倒進塑膠袋扔進垃圾桶的時候;拿著空碗去洗碗池,看到洗碗池裡像死亡一樣滿滿堆著白色碗盤的時候……那種從內心深處泛起的孤獨感和悽清感令人情不自禁地從心底生出想哭的衝動。

尤其是倒在沒有一絲體溫的床上的時候;酒喝得太多卻沒有人給自己端來一杯蜂蜜水,只能自己爬起來忍受著痛苦走向客廳的時候,彷彿覺得廚房消失了,整個世界突然變得空空蕩蕩……

這毫無疑問就是男人的孤獨。

這是活在天上、活在心裡的美姝無論如何也不能填補的缺失。溫柔的肌膚、笑聲和連珠炮似的說話聲,撒嬌似的發脾氣聲,這所有的一切都隨著美姝一起從他的世界裡消失得無影無蹤。人雖然生活在裡面,但家裡卻總是有溼氣一樣的寂靜、黴菌一樣的沉默在生長著,這是他沒有辦法的事情。

不記得具體是什麼時候了,大約是年初的一天:承宇喝酒喝得非常多,醉得都沒有想起要去303室接姝美,徑直開啟302室的門走了進去,當時已經凌晨3點了。

脫掉皮鞋之後,他摸索著開啟燈,蹣跚著走進廳裡,解開了領帶。

「美姝呀!」

他首先開啟裡間的門,開始尋找美姝。

「啊,對了,我要是叫‘美姝呀’,你心情不好的話,會生氣的。美姝小姐!美姝小姐!你在哪兒?這裡?不是……這裡?哈哈哈,是在洗澡吧?」

承宇跌跌撞撞地開啟了對面房間的門,又開啟姝美房間的門,然後一下子開啟浴室的門,開了燈。

「哦……這裡也沒有,呀!美姝你又想氣我,故意藏在陽臺上了吧?別這樣,快出來!我……想泡個熱水澡,麻煩你,能不能給我放洗澡水啊?」

他左搖右晃地開始脫衣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撕扯下西裝上衣和襯衫,至於褲子,幾乎是用腳踢下去的。

「你不願意?連臉也不願意讓我看見?好……好,看來你是真生氣了。這有什麼呀……我就簡單衝一下嘛。可是……可是,你這樣的話就是背叛了,我……可是經常給你洗腳,洗身體的」啊!你……一點兒都不肯幫我?我是那麼那麼愛你,這也太不公平了。就是這話,你明白嗎?哼!我生氣了!」

衣服全脫完之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淋浴噴頭下面,胡亂擰著兩個閥門。

唰……噴頭裡的水帶著點點銀光,落到了他的頭髮和肩膀上。他使勁地用手掌搓著頭髮和臉,好像生氣了一樣朝著廚房方向大喊著。

「我一個人也能行,不就這點兒事嘛。這是怎麼了?你……不會吧,美姝你連我的內衣也不替我準備好?等等……可是,洗好疊好的內衣不是已經全部穿光了嗎?早上……早上看的時候已經全部在洗衣機……扔在洗衣機裡了。哎呀,我受不了了,李美姝!你出來!真的不出來嗎?嗯?你到底怎麼過日子的?光當好電影導演就行了嗎?忙你自己的事業就行了嗎?哼!連丈夫的內衣都不能準備好,孩子也不好好照看,就算你賺的錢再多又怎麼樣!姝美!我們……姝美!是啊,我們姝美在隔壁,隔壁的弟妹看著她。呀,李美姝!你幹得真不錯啊!連孩子也託付給隔壁,到底……到底……」

他吵鬧了半天,不知是嗓子啞了,還是口渴了,抬起頭張開嘴,接了一嘴噴頭噴下來的水,然後噗一聲吐了出去,向著架子伸出手去。

「怎麼回事!洗髮水也沒了……哦?也沒有一條幹毛巾了,哼!真的是不管不行了啊……」

他顯出很生氣的樣子,開啟放在浴室一角的洗衣機的蓋子,拿出一條扔在裡面的毛巾,胡亂地擦了擦頭髮和身上的水,重新扔了回去。

然後他走回裡屋,路上因為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好幾次撞到牆上。進屋開啟燈,走到床邊,低頭看到美姝在床頭櫃上的相框裡快樂地笑著,便站在那裡,前後搖晃著:

「是啊,是吧……你又能到哪裡去呢?一定是……藏在這裡

「……」

他把自己扔在床上,拉過薄被子來蓋住身體,看著照片裡的美姝,噗噗地拍著自己旁邊的位置:

「睡吧!」

他閉上眼睛,又重新睜開來,怒視著美姝的照片,氣得頭髮似乎都豎起來了:

「快來這裡躺下,一起睡覺!」

不知什麼時候,他怒氣衝衝的眼睛變得柔和了,慢慢含上了笑意:

「知道了……我不該大喊大叫,對不起!好了,不顧美姝的自尊心當然不行,誰會喜歡發酒瘋的男人呢?好了好了,我道歉,作為道歉……我會緊緊抱著你睡的,你可不能用背衝著我啊!」

他伸出手去,抓住相框,把美姝的照片貼在胸口,閉上了眼睛。緊閉著的嘴唇似乎有些顫抖,閉著的眼角嘩嘩地流出了淚水。承宇用被子矇住了頭,嗚咽幾聲之後,號啕大哭起來,連被子也抖動著。被子擋住了一半的哭聲,但這個男人哭泣的聲音還是充滿了整個房間,幾乎要溢位去。

雖然是平凡簡單的日常生活,但對一個男人來說卻並不簡單,雜七雜八的事情太多了!女人的存在,對於男人來說,就是飯,是休息,是對話,是和平,是幸福。

因為沒有美姝,承宇所有這一切都被剝奪了。

女人給男人的睡眠是世界上最甜蜜的休息。男人進入女人的溫柔鄉,好像緊緊繃直的意識和肉體全部交付給女人溫柔的曲線,被解除了全部武裝,因此第二天能夠迎接一個健康的清晨。

承宇無比思念曾經給了他這一切的美姝。

承宇看著窗外,沉浸在各種各樣的想法中……

「爸爸!」姝美歡快的叫聲把他從沉思中驚醒,掉頭一看,姝美坐在床上瞪大眼睛,似乎很奇怪自己為什麼會在這個陌生的地方,好像在問:「這是什麼地方啊?」承宇無比激動地朝著姝美張開雙臂,快步走過去:

「啊呀,我們姝美可是睡醒了!」

淚灑天堂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記得我的名字?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容顏如故?

我必堅強向前,

因為我知道

我並不屬於天堂。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會緊握我手?

如果我們在天堂相遇,

你是否會幫我站穩?

我日夜尋找自己的路,

因為我知道

我不能留在天堂。

時間會令你絕望,

時間會令你屈膝,

時間會令你傷心。

但請你真誠祈禱!

相信跨過這道門,

和平將展現眼前。

我知道

天堂裡將不再有淚。

——tearsinheaven

ericclapton的歌,承宇思念美姝的時候在《午夜流行世界》中播放了這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