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英恩這個女人

菊花香2 金河仁 第2頁,共2頁

「今天沒課,這種天氣,最適合看著安迪·加西亞的電影,跟你一起喝上一杯馬爹利了……」

「爸爸今天也好不容易可以休息一天,天氣不好,打不了高爾夫……這樣吧,你跟爸爸一起打檯球吧,好久沒打了,爸爸肯定喜歡。」

「是嗎?也好。你儘量早點兒回來啊,一家人一起吃晚飯。」

「好的。」

英恩走下樓梯去一層客廳跟公公婆婆打了個招呼,然後去兒童間看了看兒子和女兒,在樓門口跟丈夫道別後,就開著賓士車朝牙科診所出發了。誰能想到,這竟成了英恩與全家人的訣別!

到了下午,瓢潑大雨傾瀉而下,整個世界漆黑一片。大約4點鐘的時候,4個全副武裝的蒙面強盜開著吉普車闖進了長著茂盛的椰子樹和可可樹的江邊豪宅,樓上樓下橫衝直撞,用ak自動手槍胡亂掃射,凡是能動的全被射殺,無一倖免。英恩的公婆、丈夫和兩個水靈靈的孩子全都倒在血泊裡,在家的兩個女僕、一個管家、一個司機、兩個保姆也都慘遭殺害,樓內的保險櫃、貴金屬製品、古董珍玩等被洗劫一空。

對這一令人髮指的慘案,輿論莫衷一是,有的說是強盜謀財害命,有的說是極右翼恐怖組織嫉恨外來財閥殺一儆百,一時間媒體炒作得沸沸揚揚,但很快就被接連發生的重大政治事件湮沒了。

面對天塌地陷般的橫禍,英恩痛不欲生,尤其是一想起自己一直疏於照顧的丈夫和兩個孩子,她就自責不已,心碎成一片一片,有幾個月的時間,吃不下任何東西,夜夜不能入睡。

為了報仇雪恨,英恩不顧一切地奔走呼號於警局、政府和輿論之間,韓國駐菲律賓使館則動用外交手段向菲律賓政府施加壓力,英恩已卸任去美國的父親也調動所有老關係幫忙,但菲律賓軍部和政界的衝突事件一爆發,一切又都歸於平靜了。

更令人難以忍受的是兇手逍遙法外,英恩想要離開那個國家,卻因事件未果而被禁止離境,這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英恩對菲律賓政府由滿懷希望到失望,由失望到憤怒,她肝腸寸斷,五臟俱焚,呼天天不應,喊地地不靈,終日失魂落魄地坐在海邊酗酒,或駕車、乘船發洩。

英恩不可避免地病倒了,就在驅車穿越叢林的路上。在她昏迷不醒、臥床不起的那些日子裡,是當地的土著人救了她。他們把英恩抬回家,穿密林過大海請來醫生,幾天幾夜地守候在她的身邊,為她擦拭身體降溫,為她喂藥餵飯,為她祈禱神靈保佑。英恩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了溫暖,終於一點一點地活了過來,也一點一點地恢復了生活的信心和勇氣。

英恩戀戀不捨地辭別了把她從死亡邊緣挽救回來的恩人,繼續自己的旅程。她不知不覺地來到了民多羅島南岸的沙璜,這是她初識英俊少年承宇的地方,是她發現自己初戀的地方。那裡的海灘和叢林、平房度假屋和大海還是那麼美麗,一成不變地平和而悠遠。

赤道附近的大海含鹽度非常高,人、船什麼的很容易就能浮在水面上。

沙璜的海也有漲潮和退潮,一大早,海水向著遠方退去,下午稍晚些時候,海水又向著沙灘湧上來。

英恩租了一個平房度假屋,每天躺在沙灘椅上,對著明媚的陽光和碧藍的大海掏出自己的心晾在沙灘上,任時間流過。

一個多月後,她開始潛水,在露天咖啡館裡吃東西,聽音樂,到熱帶叢林裡買來椰子、芒果、木瓜和香蕉盡情地吃。

大概是第三個星期的時候,一天早上,獨自一人像大蝦一樣弓著身子躺在單人床上的英恩很早就醒了。寒氣從椰子木條編成的窗戶間隙透進來,英恩開啟木柵門,赤著腳走了出去。白濛濛透著藍色的清晨切削著、撕扯著黑暗的肌膚,朝著陸地的方向奔湧過來。

清晨,海水的溫度剛剛好,讓人覺得涼爽又不寒冷。沒有風,沒有浪,像鏡子一樣平靜的水面明顯在後退,好像很遠很遠的海里有什麼東西在水平地使勁往後拉著海水一樣。

英恩想在早上的海水裡爽快地遊一遊,下水後,先遊了會兒自由泳,又紮了幾次猛子,然後仰泳,像一段木頭一樣舒服地漂浮在水面上。她閉上了眼睛,像一艘小船一樣順流漂浮著,只是偶爾動一下手和腳,調整調整平衡。

英恩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隨著退下去的潮水緩慢地漂向遠方,也知道,一旦離開月牙形的海灣,海流就會變得很強,如果沒有穿腳蹼,無論如何也遊不回岸邊,只能被洶湧的海流卷往茫茫的大海深處。

死掉嗎?……就這樣死掉嗎?非常舒服,感覺很不錯。

躺著漂浮到離海岸二三百米的時候,滿腦子都是對失去的家人思念的英恩突然想到了死,緊接著又想起了遠在美國的父母,想起了在韓國的承宇,這都是讓她一想到就心痛的人,尤其是希望能看到承宇的笑臉,哪怕只一次……一想到這些,她的胸中就像有人拿著一把刀在剜一樣痛徹骨髓。

頭半浸在海水裡漂浮著的英恩的臉上,兩行透明的淚水與海水連在了一起。

我……為什麼……這樣?難道……我希望在我初戀的這個美麗的海邊結束自己的生命嗎?這不是太可笑了嗎?失去了丈夫和兩個孩子的我……但是……

是啊,太不像話了,徐英恩!你如果這麼死去就太荒唐了!這種過於感傷的想法是應蔑視的,是自私自利的,是侮辱了愛情、生活和生命的幼稚的孩子氣的蠢行。

英恩像魚擺動鰭一樣揮動著手,把像一段木頭一樣漂走的身體轉了回來,原來向著海洋深處的頭朝向海灣的岸邊了。英恩非常熟悉這片大海的情況,雖然已距離海岸那麼遠,但絲毫不感到驚慌,她知道,只要像來的時候那樣仰臥在水面上慢慢漂回去就可以了,只是為了抵抗無形地緩慢流向大海的退潮,需要伸直雙腿,不時地蹬幾下水,雙臂和手像轉動風車一樣逆向轉動就可以了。

英恩逆著潮流前進了大約一個小時,掉過頭去看的時候,茂盛的椰子密林和平房度假屋就在30米之外了,還看到清早起來捕魚的小夥子們拿著水罐和漁網,穿過度假屋之間的衚衕朝著海邊走來。

重歸生活?並不是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要去死的,因此這麼說似乎不太恰切,但英恩重新踏上軟綿綿的白色沙灘的時候,她的心情非常微妙,悲傷到了極點又快樂到了極點。

英恩決心重新愛上生活,重新愛上世人,那些在自己暈倒可能從此不再醒來的時候救了自己一命的正是世人啊,正是那些在密林中生活的貧苦平凡的人們,那些生活貧寒的海邊的人們。

那天下午,英恩給在馬尼拉大學上學時最好的朋友——菲律賓人莫尼卡打了個電話。

莫尼卡住在宿務島上的宿務市。宿務市是菲律賓第三大城市,素有「南國女王」之譽,有50萬人口,大學時領導過志願者社團的善良的莫尼卡,現在在聖卡洛斯大學附屬康復醫療中心當副院長。

莫尼卡聽到英恩說要去她那裡,舉雙手錶示歡迎,於是英恩當天下午就坐上一艘像鶴一樣優雅的船,離開民多羅島朝著宿務島出發了。

此後,英恩一直生活在宿務,直到回韓國之前。經過在宿務市兩年多的生活,英恩完全恢復了重新回到韓國的決心和對生活的自信心。

長時間沉浸在思索中的英恩放下抱在胸前的雙臂,無聲地低頭看著自己今天曾觸控過承宇的臉的雙手。

曾經觸控過他的頭髮、臉龐和嘴唇的英恩的雙手在微微發抖。自己的手能夠重新觸控到他的臉、他的聲音、他的生活,這是英恩做夢也沒有想到的。

經過了淺綠透明的十幾歲,經過了嫩綠色的二十幾歲,現在進入了綠色的30歲,又重新見到了他。

30多歲是什麼呢?……至少對英恩來說,是時間在自己心中畫了一張油畫,但似乎多塗了一層油彩因而稍稍發暗的時節。

無論誰都希望自己的人生是美好的,希望幸福地畫出輪廓,清爽地添上色彩,過上美好的生活,但這並不是一件隨心所欲的事,對於這個道理,20多歲時略有感觸,30多歲時則是用全身心來親身體驗的時期。

30多歲時,獲得了經濟上的寬裕,但也失去了時間,在滿足慾望和貪慾的同時失去了愛情。到了30多歲,任何一個人心中都留有生活給予的或大或小的創傷,被刀刺在胸中,留下如眼淚流過的痕跡。

雙手抱在胸前的英恩,在黑色的玻璃窗前站著站著,微微晃了一下頭。

對了,要給慈愛院院長打電話……

因為來到一個新家,忙於整理行李,竟把這件事給忘了。英恩看了看錶,剛過10點,要不要明天打呢,轉念一想,院長可能一直在等著自己的電話,於是從手冊裡找到電話號碼,拿起了客廳裡的話筒。

「您找院長嗎?請等一下。」

聽筒裡傳來拖鞋在地板上咯嗒咯嗒走路的聲音。

「……喂?我是慈愛院院長。」

「您好,院長!我是徐英恩。」

「哎呀,徐醫生!聽說您今天回來的?」

「是啊,因為心情有點兒亂,所以這麼晚才給您打電話。您好嗎?」

「好。幾天前接到莫尼卡醫生的電話,說您要回國來,我不知有多高興啊,那時就想跟您說說話,但莫尼卡醫生說您出去進行醫療服務了。您回來了,真是太好了!祝賀您!」

「謝謝!」

「去年我去訪問聖卡洛斯大學的時候,在大學的醫療中心看到徐醫生您服務的樣子,真的不知道有多高興,看到身為韓國人的您,在從事這麼美好的事情,而且,從那以後您一直每月給我們寄來援助金,對我和全院同仁的生活有很大幫助啊!」

「瞧您說的,真讓我不好意思。」

「雖然對聖卡洛斯大學和宿務市的人們來說不太公平,但我一想到徐醫生離我們這麼近,就感覺特別安心,這是我的真心話。您什麼時候訪問我們慈愛院呢?」

「是,我會盡快去拜訪您的。」

院長的聲音很深沉,好像祖國的胸懷一樣溫暖而舒適。

「好啊,徐醫生,我們見面以後好好聊聊吧,今天您也該累了,好好休息吧!再一次對徐醫生回國表示歡迎,祝願您回到祖國的第一天過得好!」

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多少夜獨坐窗前,

期待有情人為我歌唱;

多少夢深藏心底,

沉沉夜色中孤單單,

就在此刻你來到我身邊。

你照亮了我的生命,

給我前行的希望,

你照亮了我的日夜,

用你深情的歌。

四海漂泊的我,

是不是終於踏上回家的路?

終於有機會說聲:

「嗨,我愛你!」

永遠不再孤單無依。

感覺如此美妙,

肯定不會有錯,

因為你,

照亮了我的生命。

——youlightupmylif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