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重逢

菊花香2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如果有一天,與舊日戀人重逢,又能如何?

能填補時間的空白,重新回到過去,連線起昨日今朝嗎?

或者是一切時間化為灰燼消失在虛空之前的火花?

是愛情不能、思念也不能令其重燃的即將熄滅的風中之燭嗎?

「今天天有點陰,如果是大晴天的話,坐在這裡就能看得見仁川和大海。」

「天哪!真的?」

「遺憾吧?」

「確實遺憾,不過以後跟承宇哥再來一次不就得了嗎。」

這是3月27日下午,剛過4點,天空陰沉沉的,好像馬上就要灑下雨水來似的。

3點半左右,承宇的手機響了,當時他正在家裡。

「哥,我回來了!終於回來了!你快來我這兒!」

英恩的聲音滿溢著歡喜。

「你在哪裡?哪兒?在韓國最高的地方,南山?青瓦臺?」

「啊呀呀!我怎麼會在那麼遠的地方等承字哥呢?這裡是六三大廈60層瞭望臺上的空中公園,從這兒看出去,承宇哥家就在眼前呢。」

「哈哈,難道你什麼時候到過我家嗎?好,知道了,這就到。」

承宇開車朝著六三大廈駛去,心潮起伏。

承宇青少年時期生活過的菲律賓是一個美麗的國家,有7000多個島嶼,海邊熱帶樹木鬱鬱蔥蔥,海水清澈透明,沙灘像麵粉一樣潔白,海底處處可見色彩鮮豔的珊瑚。

久未謀面的英恩像未出嫁的姑娘一樣年輕漂亮,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落地長窗前的桌子旁。一看到承宇走進空中公園來,她馬上像橡皮筋一樣彈起來,朝著承宇伸出手去。

「瑪甘當哈坡恩(菲律賓語:你好)!」

「瑪甘當哈坡恩!瑪甘當卡伊蘭卡杜馬廷(什麼時候到的)?」

兩個人用菲律賓語打著招呼,握手之後欣喜地互相打量著。

「嗯,承宇哥,你幾乎沒有什麼變化呀,還是那麼谷瓦珀(帥),那麼瑪吧伊特(和氣)。」

「沒有啦,你才是還那麼瑪甘達(漂亮)呢!」。

兩個人快活地笑著。服務生拿著選單走過來,聽到他們的對話,臉上露出奇怪的神情,似乎懷疑這兩個人到底是不是韓國人,他們說的到底是哪國的語言。

兩個人都已經吃過午飯了,英恩說自己口渴了,點了一瓶哈特啤酒,承宇點了一瓶黑啤酒。

英恩出神地盯著承宇的雙眼,細心而虔誠地注視著,惟恐漏掉其中任何一個眼神。

「哥,你真的很適合這種自然的髮型。」

「哈哈哈,剛才出來得匆忙,沒梳頭啊。」

「這樣顯得特自然,承宇哥,你不該生活在韓國,而應該生活在椰子樹底下,如果把你放在熱帶的陽光下,簡直完美極了,像夢裡的圖畫。」

「謝謝你的誇獎,果然不愧為從熱帶來的人,語言表達那麼強烈。」

英恩喝了一口啤酒之後皺起了眉頭。

「嗯……」

「怎麼了?」

「味道很一般,啤酒果然還是生力的好。」

「生力」是菲律賓產的一種著名的啤酒品牌。

「你說這種話祖國要生氣了,不是說生活在異國他鄉的人都是愛國者嘛,看來也不見得啊。」

「除了啤酒,其他方面韓國都是第一,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承宇哥生活在這裡啊,哈哈……」

「哈哈……」

承字開心地跟著英恩一起笑起來,但心裡有些異樣的感覺,英恩的性格確實有些改變了。他記憶中的英恩雖然能確切地表達自己的感情或想法,但總是小心翼翼的,而現在坐在面前的英恩,雖然還是那麼美麗可愛,但變得有些無所顧忌了,或者說變得坦率了。

不是的,應當說是30多歲的英恩經歷並體會到了20多歲時沒有的比較廣闊的生活內涵,這似乎是一個好變化,因為她所具有的陽光般明朗的表情和積極的態度、自信心、活潑,是曾受過傷害的人難以具有的,會感染得跟她在一起的人也心情開朗起來。

「英恩,你怎麼看也不像是生過孩子的人,還像個姑娘似的。」

「這也是我想對承宇哥說的話呢。」

「過獎了,哈哈,我自己心裡有數。」

「那就好。」

英恩調皮地點了點頭之後舉起杯,臉上洋溢著笑容。她轉過頭去,俯視著窗外火柴盒一樣的建築物。其實英恩是在盡力控制自己的情緒,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為了眼前的這個瞬間,她不知等了多久,現在她心潮澎湃,似乎心要炸開了一樣。

但是,彼此間的問候有些不著邊際,像隔著一條江一樣。

英恩知道承宇妻子美姝的死訊是半年前。當時她忽然想給承宇打個電話,多方詢問之後打聽到了承宇父母家的電話號碼,於是從承宇媽媽那裡知道了這個訊息。英恩彷彿感應到了喪妻的承宇悲傷的心情,在電話的一頭一直無聲地流著淚。承宇哥的心該多麼痛啊,即使現在,雖然表面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但心裡的傷口一定還在隱隱作痛。英恩最終放棄了給承宇打電話的念頭。

承宇一時間也默不作聲。

他想要問候英恩家裡的人,但又擔心換來英恩同樣的問候,結果只能引起不愉快的話題。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面了,一見面就講述自己的那些痛苦,作為見面禮,是不是太魯莽了呢?而且,自己的傷痕只有在自己的身體裡才能發出光來,如果急匆匆地挪到別人的心裡去,原本芬芳的生命力也會輕易腐爛的。誤解、偏見或同情心會使純潔的悲傷蒙塵,甚至腐爛。

「承宇哥!」

「嗯?」

「我三年前,一個人去了沙璜。」

「沙璜?一個人?」

「嗯。」

「那麼好的地方為什麼一個人去呢?該跟家裡人一起去啊。」

「就是……一個人去了。」

「怎麼樣?那裡還跟從前一樣吧?」

「是啊,還是人間樂園。」

是的,是的。

沙璜是迄今為止承宇所見過的地方中最美的。承宇16歲、英恩15歲的時候,他們跟家裡人一起去那裡休假,在那裡兩個人第一次相識、相知。那片大海的美是難以用語言來形容的。

同樣是藍色,也有幾十種之分,這是每一個到過那片大海的人都能體會到的。強烈的日光照射下來,彷彿要吸走空氣中的每一絲水氣,太陽昇起來的時候,透過像熨斗熨過一樣平坦的水面,海底的一切清晰可見,谷地和珊瑚礁、海草等深淺高低各不相同,隨著深淺高低的變化,幾十種藍色形成各種層次映照出來。

十幾歲的承宇和英恩,白天口含潛水用的通氣管潛水玩,晚上在露天晚會上拍手玩,沙璜是全世界潛水者和休假者匯聚的天然海濱公園。

「那時候……承宇哥和我一夥,跟菲律賓孩子比賽打檯球,還記得嗎?」

「哈哈,當然記得,我們三局全輸了,那些孩子的水平真的不一般啊,贏了我們15美元,現在想想,他們都是檯球油子了。」

沙璜海邊處處都有檯球案子。韓國的海邊空氣太溼潤,檯球案子會受潮,但菲律賓位於赤道附近,強烈的日光吸走了空氣中的水分,所以檯球案子比比皆是。當時,承宇和英恩跟最多不過十一二歲的當地孩子一起打檯球,他們說比賽,結果掏光了承宇和英恩口袋裡所有的錢。可能因為那些孩子不去上學,天天只是打檯球,他們拿著比自己個子高一倍的檯球杆,水平高得驚人,而承宇和英恩都是第一次拿起檯球杆,雖然他們年紀比較大,身材也比較高,但輸掉比賽也是理所當然的。

「你這麼一說,我又想起賓果遊戲來了,哈哈哈……」

「哎呀,不好意思。」

賓果遊戲是一種比賽,用小木棍壘起一座賓果塔,幾個人依次把木棍一根一根取走,無所謂哪一層,也無所謂哪個方向,但如果弄倒了賓果就算輸了。英恩、承宇和從瑞典來的一位白人潛水者一起坐在露天椅子上玩這種賓果遊戲,賭注是輸了的人要吻一下贏了的人的臉,結果英恩把高高壘起的賓果嘩啦啦弄倒了,當時15歲正是敏感年齡的英恩怎麼也不肯親那個長著金黃絡腮鬍子的白種男人,幾乎因此哭了。

「哈哈哈,當時你為什麼那樣啊?又沒什麼嚴厲的處罰規定。」

「你是真不明白才這麼問的嗎?」

「你的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搞得那個叔叔不知如何是好,慌忙離開了。」

「到那時為止,我的嘴唇還從來都沒有碰過別人的臉呢,當時才不過15歲嘛。」

「也沒什麼呀,又不是接吻,只不過是吻一下臉而已。」

「那個叔叔猛地把他那長滿絡腮鬍子的臉湊到我跟前,我能不吃驚嗎?」

其實英恩並不是因為那個原因而抽抽搭搭的,雖然說不是接吻,只是一個遊戲,可是要把自己從未碰過別人臉的嘴唇貼到承宇哥之外的人的臉上,當時她突然覺得非常噁心,害怕起來,尤其是在承宇哥面前那樣做,簡直比死還難受。

「哈哈哈,那你怎麼不親我呢?當時我可是一點兒鬍鬚都沒有啊。」

「雖然現在才說,其實當時我真的想親承宇哥來著,如果那是懲罰的話,我願意親承宇哥的臉一百次、一千次。」

「哎呀,反正現在不是15歲了,就說這些話啊。」

「要不現在試試看?讓我來算一下……18年前欠下的這一個吻存起來算利息的話……得親50下啊!對不對?現在要嗎?」

「算了。」

「就要還給你!」

英恩頑皮地張開雙臂站了起來,承宇用一隻手輕輕攔住她,呵呵笑了。

「別鬧了,或許在菲律賓可以這麼做,但在韓國的土地上,有夫之婦這麼做的話,馬上就成了離婚的理由,或許還會被關進監獄呢。」

「哈哈哈……」

「哈哈哈……」

他們滿臉幸福地笑了,能夠共享一段回憶真的很美妙,兩個人可以用回憶描繪出那麼明淨純真的年代,這真是值得慶賀的事情。雖然不能回到過去,但只要想起那段時光,共同分享那時少年清純的心情,就足夠愉快的了。

承宇輕輕嘆了一口氣。

自己距離那時已經走了多遠了呢?自己的人生已經離開那時的心和身體多遠了呢?

「打算待幾天?」

「嗯?」

「你什麼時候回菲律賓?」

「不回去了。」

「嗯?什麼?」

「我要住在這裡了。韓國人應該住在韓國呀,在別的國家生活可不行,心土不二!」

心……心土不二?承宇愣了一下,馬上把英恩的話當成了玩笑,呵呵笑著點了點頭。

「好啊,既然回來了,就待在這裡吧。」

「嗯,就是嘛,承宇哥在這裡,我怎麼能去別的地方呢?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