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姝美的媽媽卻永遠待在照片裡。即使姝美知道照片中的美姝是真正的媽媽,或許還是會在心裡面搖頭的:媽媽為什麼光笑不說話?為什麼待在那個小小的框子裡?
總有一天,姝美會了解一切,會知道在這個世界上最疼愛自己的媽媽已經去了天堂。
姝美慢慢長大的過程,不就是她清楚地瞭解這個事實的過程嗎?等她完全瞭解了「媽媽」這個詞的意思之後,感受到的將不是溫情,而是悲傷:想見媽媽也見不到,想叫媽媽也沒法叫,想投入媽媽的懷抱也不可能。每每想到這些,承宇就覺得十分對不起女兒。
爸爸為什麼不牢牢抓住媽媽呢?要是爸爸用手牢牢抓住媽媽,是不是媽媽就不會走了?別人的爸爸都是那麼做的,所以別的孩子都有媽媽,要是爸爸那樣做了,我也就有媽媽了,我討厭放走了媽媽的爸爸!爸爸壞!傻瓜!
姝美稍微再長大一些,是不是總有一天會說出這些話來呢?如果那樣的話,承宇肯定會啞口無言的,因為這些話都是事實,是自己沒能做到。
突然,承宇想起一年前的一天來。那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承字回家一看,桌子上放著一個蛋糕,姝美香甜地睡著了。許前輩到門口迎接承宇,她的臉上洋溢著快樂。
「哦,誰過生日呀?……是前輩嗎?不對呀,許前輩的生日不是7月嗎?」
「沒什麼,心情好,想買就買了。」
「嗯?」
「我們姝美開始說話了!」
「是……是嗎?哇!說了什麼?」
「她喝奶喝得飽飽的之後,看著我,不停地叫媽媽媽媽,可清楚了,我不知道有多吃驚呢,看到姝美說話真是太高興了!當然這種快樂可不僅僅是我一個人的……」
「瞧前輩說的,我當然高興啊,哈!這孩子終於開始說話了,可是,難道她沒有叫爸爸嗎?」
「我教給她叫了,發音雖然不很準,也能叫呢。」
「那就成了,運氣好的話我今天也能聽到孩子叫爸爸呢,哈哈……可我又不能把睡得這麼香的孩子喊醒聽她叫,真是的……我太想聽了,叫醒她行不行啊?」
「別叫了,姝美雖然很乖,可要是睡得正香被叫醒了,肯定會哭鬧的,這你也知道啊。」
「那怎麼樣才能等她醒過來呢?」
「什麼怎麼樣啊?她醒來之前,我們就吃奶油蛋糕吧。」
「我不太喜歡甜的東西。」
「那也還是吃一點兒吧,夾了新鮮水果,很清爽的,別在那兒盯著姝美看了。」
靜嵐遞給他一小塊盛在盤子裡的蛋糕,這時承宇突然感覺似乎所有的女人對於孩子和男人來說都是媽媽,照顧他們,喜歡喂他們吃東西。不,這麼說未必對,或許只有許靜嵐才對自己和美姝這麼好,這是她的美德。
承宇抱著姝美,把她放在嬰兒床上,深情地盯著微微喘息著的沉睡的女兒。
回頭想想,當時,焦急地等待著開始說話了的姝美睡醒的那段時間是那麼幸福,但心的一角隱隱升起悲傷,深藍色透明的痛苦……因為他想到,如果美姝聽到姝美叫第一聲媽媽該會多麼高興啊。
聽到孩子清脆的聲音,母親胸中將會盛開一生中永不凋謝的花朵。媽媽!媽媽!孩子這樣叫著,健康地長大,讓媽媽的臉上永遠掛著美麗的笑容。
承宇伸出手去,用手背輕輕撫摸著睡夢中姝美的頭髮和圓鼓鼓的臉蛋。
「謝謝你長得這麼好,寶貝,又健康又漂亮。」
承宇越看女兒,嘴角的笑意越濃,孩子好像一泓小小的清泉,好像大朵盛開的花,似乎看得到白色的夢在比花瓣還要嬌嫩的粉紅色皮膚上行走。每當姝美在睡夢中露出笑容,似乎夢見了自己的媽媽的時候,照片中的美姝好像滿臉都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承宇把耳朵貼在姝美的胸口,聽著無比溫暖的小生命的呼吸聲,每一次明淨的呼吸,都好像是一片金色花瓣開放又凋謝了。
承宇小心地把鼻子靠近姝美的頭髮,深吸一口氣,孩子的頭髮上沒有媽媽頭髮上那種菊花的香味,而是濃濃的奶味,是閃亮的皮膚噴射出的光熱和生命萌芽的地方噴湧出來的鮮亮混合起來的透明的味道。
呵……雖然現在姝美是在這裡甜甜地睡著,承宇卻毫無理由地覺得姝美像是睡在遙遠的阿爾卑斯山口處的某個山莊裡。嗬!那樣的話,日後姝美的頭髮上或許會散發出雪絨花或茉莉花的香味呢。
承宇衝了個澡,穿著白色的羊毛衫從浴室裡走出來,給自己倒了杯威士忌,開啟冰箱冷凍室的門取了幾塊冰放在杯子裡,然後舒舒服服地在落地窗邊的沙發上坐下了。
音樂換成了莫札特嬉遊曲17號3樂章,那聲音流淌出來,既傳達著春天的旋律,又含有晚冬殘留的痕跡。7號樓位於江邊,透著深藍夜色的玻璃窗上映著黑夜和江水,還有路燈。外面不知什麼時候開始下雨了,下午開始天就陰沉沉的,現在雨點斜著落在玻璃上,在豎直的玻璃上畫出一叢叢的蘆葦。
這是春雨。
遠處橋上,汽車車燈射出的圓圓的光柱不停地滾動著,汽車在前行。
冰塊在承宇的杯中融化,他的手和溼漉漉的頭髮上隱隱閃著憂愁的光,雙眼目光端正而冷靜,嘴唇和喉嚨被蘇格蘭威士忌沾溼了,脖子和肩膀上拂過小提琴微風一樣的旋律。
他偶爾會在入睡前像現在這樣喝一杯威士忌,因為失眠,因為度過了辛勞的一日,因為心裡感到空虛,或者因為快樂,因為悲傷,因為種種的原因。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三十四五歲的男人,霸氣和熱情開始消退,他學會了從生活中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雖然經濟寬裕了,但無窮無盡的工作接踵而來。
凝視著窗外的承宇的眼睛深不見底,彷彿一汪深潭。
雨、音樂、威士忌、黑夜、風、孤獨,衝擊著他所在的空間和他的胸口,混雜在一起。
剛才,靜嵐前輩似乎要說什麼,卻欲言又止。以前她曾經說過,相親的男人都找到醫院裡了……難道是靜嵐前輩要結婚了嗎?也是,靜嵐前輩也該結婚了,她又不是獨身主義者,過去一心撲在工作上,戀愛都沒正經談過一次,要結婚了……是不是好心的前輩擔心結婚之後不能像現在這樣照顧姝美了呢?可是,婚……還是要結的呀。
他把杯子微微傾斜,一口金黃的酒含進了嘴裡,嚥了下去。
又一天過去了……
一天過去了……新的一天正在到來。美姝,沒有你的每一天真的……如果沒有姝美的話,如果姝美的身體裡沒有美姝你的話,真的是難以忍受地艱難,生活和心靈都會變得無比荒涼和疲憊,但是……只要一看到姝美,我就渾身充滿了力氣,把我心中對你的愛拿出來,小心地撫養她長大,體驗每一天的心動與欣喜。真的,孩子真是一種神奇的東西,現在我終於完全理解了,為什麼說孩子是神靈賜給人類的最大的祝福。
但是……美姝呀,像今天這樣下著雨的深夜,你的翅膀淋溼了,來不了了,可是,我卻更加地想念你。
想見你,好想好想……
想要撫摸你,希望你在眼前,要是能聽到你的聲音……要是能看到你走動的樣子……要是你用眼神惡狠狠地盯著我……呵呵,要是能用全身來感覺你的氣憤……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開啟冰箱的門,看到你用平底鍋煎雞蛋,看到你去衛生間換衛生紙的話,要是能再一次看到你費勁地換著床罩,因為我不幫忙而發火的樣子,要是你能敲打著剛剛漿洗過的乾淨的枕頭,頑皮地勾著手指叫我過去……要是我能再一次撫摸你散發著菊花香的頭髮和陽光般燦爛的面容,要是能把我的臉貼在你柔軟溫暖的胸前,傾聽你平和的呼吸聲……
要是你能哄我睡覺……
要是你和我能一起睡在姝美身邊,一起迎接清晨的話,哪怕只有一次……
是不是?美姝呀,要是能那樣的話該多好呀?
現在我不該有這樣的想法,不該這樣固執地堅持這些想法,但為什麼每到夜深人靜的時候,我都會睜著雙眼做跟你在一起的美夢呢,明知道是不可能實現的。
知道嗎?美姝,你知道嗎?
當然知道吧,因為你就活在我的心裡,跟我在一起。如果能看到我的內心,就會發現你依然活在那裡,每天結束電影工作回家來做好飯,一邊照顧孩子一邊發牢騷說:「職業女性!我當不了了!」
我心中有一間屋子是專門給美姝你的,我思念你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只有思念是我們可以分享的愛情,只有思念才是你和我共同生活的方法,你和我之間能夠分享的回憶是無窮無盡的,是不是?
承宇舉起融著他跟美姝的回憶的酒杯,潤溼了喉嚨。
他一轉頭,看到了酒櫃上放著的兩比索的菲律賓硬幣。
對了,明天英恩就回來了吧。太好了,正好是休息的日子,但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到,沒法去機場接她……現在,該睡了吧。
喝光杯裡的最後一點酒,承宇點點頭站了起來,走進了姝美的房間。
唱機裡傳出鋼琴獨奏《深深大海》的旋律,像每一個夜晚一樣,音樂獨坐在客廳的椅子上。
落地玻璃窗前的玻璃圓桌上放著的杯子裡,冰塊還沒有完全融化,坐在椅子上的大海流洩到窗外,音樂換成了robylakatos的《liveforumbudapest》,帶著一絲溼氣的大提琴的旋律跟冰塊一起融化著,在承宇留下的心一樣的玻璃杯裡無聲地融化著……
一路前行
年少時我對自己說:
生活要靠自己過。
我要離開這地方,
這裡永無陽光閃爍。
人生苦短,時不我待。
看見初升的大陽,
再次瞭解,我一定要向前。
向前,向前,向前,
永不回頭!
遠離烏雲的陰影,直上雲天,
向前,直到理想實現,
乘著自由的翅膀,
飛離這陰鬱的時光。
我們將抵達燦爛的未來,
人生苦短,時不我待。
看見西沉的太陽,
再次瞭解,我一定要向前!
承宇在mbc大廈的自動售貸機裡買了一杯咖啡,正喝著,聽到三層混音室裡飄出這首歌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