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樹為什麼是綠的?天為什麼是藍的?冬天離開之後,為什麼春天總會百花齊放?在成長的過程中,為什麼心常常因為悲傷而幾近崩潰?
為什麼死去?你為什麼要死呀?我為什麼活著?為什麼我要活著承受這些痛苦?一旦離開,一切都該被帶走吧。既然身體死亡了,思念也該跟著死亡吧,為什麼還有那麼多東西留在活著的人心中,為什麼思念依然無所不在?
不知道,我不知道。朋友啊,我不知道人生是怎麼回事,慢慢地我似乎更不瞭解自己的心了。人生一步步地走下來,思念和愛情為什麼不隨著身體衰老?思念這個東西,愛情這個東西,為什麼給人帶來這麼多痛苦,為什麼令人感到恐懼?
懷抱著美姝墳墓的靜嵐嗚嗚地哭出聲來,似乎要把所有的委屈都發洩出來。
美姝用金黃的草葉溫柔地抱住朋友的臉和胸膛。靜嵐感覺到了朋友的擁抱,突然明白了人死之後為什麼要把墳墓修建成圓鼓鼓的樣子,因為這是埋葬在其中的人的胸膛的模樣,雖然人已經死去了,但胸膛還是通過這種美麗柔和的曲線永遠地存在,如果活著的人無法忍受思念的煎熬來到這裡的話,就可以在這個溫暖的胸膛中得到安慰。
靜嵐激動的抽泣聲慢慢平息下來,她感到自己的心慢慢變得平靜了。
西面的山上,春日的太陽染紅了天邊,晚霞彷彿血紅的鮮花瀑布一樣從天上直垂下來。
該回漢城去了,靜嵐整理好盛著雞尾酒具和瓶子的箱子,關上箱子蓋。提著手柄站起來之前,靜嵐似乎捨不得離開,用手輕撫著美姝被草覆蓋的渾圓的墳墓,突然想起一件事來。
上個月初,承宇收到一個從菲律賓寄來的小小的包裹,只有撲克牌盒子那麼大,裡面盛著一枚面值兩比索的硬幣。
那天,靜嵐下班之後沒有直接回家,而是順路去承宇住的公寓看姝美了,在客廳的桌子上看到了一張開啟的簡訊和盛著一枚硬幣的盒子。
簡訊上寫著:
「承宇哥!是這枚硬幣為我指明瞭該走的路!」下面的署名是「英恩」。簡訊就寫了這麼一句話和一個署名。誰也猜不透這枚硬幣的含義,包括淋浴之後從浴室裡走出來的承宇也是一樣。
關於這個叫徐英恩的女人,靜嵐也聽美姝說過幾次。
從15歲到26歲,11年間一片痴情地愛著承宇的女人,是韓國駐菲律賓大使的小女兒,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是馬尼拉大學牙醫學院畢業的才女。聽說承宇和美姝在1994年結婚之後,第二年,英恩跟一位在馬尼拉大學讀博士的韓僑結婚了,婚後接連生了一兒一女,現在在菲律賓首都馬尼拉市中心經營著一個牙科診所,她丈夫也已成為馬尼拉大學的教授了。6年間,她既沒有寫信來,也沒有打過電話,現在卻突然給承宇寄來了一枚菲律賓硬幣。
當時,靜嵐也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現在這件事卻突然在腦海中浮現,不知是什麼原因。
靜嵐向著美姝的墳墓微微抬起下巴:
「美姝呀,你……知道嗎?這到底意味著什麼?」
「這個……有必要特別放在心上嗎?大概是一枚紀念幣,或者是從修道者口袋裡掏出來的幸運幣吧。」
「真的是這樣嗎?」
「你還是多關心關心自己的心吧!雖然我不知道國外發生了什麼事,但國內發生的事情我可是無所不知的。現在你自己的事還顧不過來呢,哈哈!哈哈!」
「臭丫頭!你還是那樣,自以為了不起。好吧,我走了。」
「走好!下次不要這麼灰溜溜地一個人來,抱上姝美,跟承宇一起肩並肩地來見我吧。快快樂樂的,好像來郊遊一樣,再照上一張全家福。」
「什麼!什麼?」
「哦,我們不是一家人嗎?」
「怎麼回事……聽了你這話覺得害怕呢,要是我真的跟承宇一起生活的話,你呀,是不是打算每天晚上出現在我的夢裡,折磨我呢?哎呀呀,我的心臟受不了了!」
「啊呀,你還是那麼膽小哇!我決不會那麼做的,你還不瞭解我嗎?我真心希望你找到幸福。」
靜嵐悲傷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緩緩點了點頭。
「我跟你開玩笑呢。謝謝……那,我走了。」
靜嵐的心情比來的時候輕鬆了很多,朋友美姝安慰了她,鼓勵了她。她向著停車的路邊走了幾步之後,回頭看著慢慢被薄暮籠罩起來的美姝的墓地,眼神錯綜複雜。
「別送得太遠了,我……很快會再來的。」
她一步一挪,腳步沉重地走到車邊,上了車,開啟尾燈,稍微倒了一下之後沿著來時的路調轉了車頭。
美姝會孤獨的,會害怕的,還會有些冷……把朋友留在這個荒涼的山坡上離開,總是令她放心不下,但又有什麼辦法呢?
靜嵐驅車緩行,山下牡丹美術館的戶外展示場和荷塘邊的路燈已經亮了,好像從天上掉下來的朦朦朧朧的星星一樣一閃一閃的。
靜嵐通過隧道之後掉了一個頭,她的白色轎車滑向漢城方向的京春高速路。
她神色複雜的臉上隱隱露出一絲微笑,因為想起了承宇。
這就是愛情。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對於靜嵐來說,這都是初次體驗到的深切愛情,雖然這初戀的新芽是在美姝留下的位置上萌生的,因而多了些遺憾和於心不安。靜嵐搖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又長長地吐了出來。承宇之外的男人無論如何都無法走進她的心裡,她自己對此也束手無策。
「唉,以後我該……怎麼辦呢?」
雖然已經37歲了,但面對愛情,她還完全是個小學生。初戀這種事,似乎跟年齡沒有任何關係,靜嵐只要一想起承宇,就彷彿少女一般,光是在心裡想一想承宇的樣子,馬上就感到眩暈和心潮起伏。
明天約他見個面怎麼樣?
要不下週……還是下個月第一天正式一點兒?
不,不!依靜嵐的心,恨不得今天就見面,回到漢城之後馬上去見他,雖然還沒有自信把話說出口,但非常希望能替他煮一杯咖啡,看看他的樣子,跟漂亮的姝美一起面對面地坐在鋪著地毯的客廳地上,拍著手喊:「啪啪啪!藍藍的天空銀河水」,跟承宇一起看電視或聽音樂。
靜嵐的眼裡噙著淚水,嘴角含著微笑。多麼幸福呀!可也伴隨著同樣程度的心痛。心像做夢一樣輕飄飄地浮在半空中,卻又因為現實的沉重而摔落在地上。這種天壤之別都是瞬間完成的。
這份初戀來臨的時候,靜嵐已經不年輕了,因此伴隨著愛情所產生的心理痛苦是很深的,全靠她的自制力才很少形之於外,但這份感情如此熱烈,以至於已經從根本上動搖了她的整個生活。
能夠理解她的人,能夠推心置腹的朋友,只有美姝一個人。剛去見了她,剛剛離開,靜嵐的淚又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她趕忙開啟警示燈,把車停在路邊。
為什麼……心這麼痛?
雙手緊緊抓住方向盤,把額頭也頂在上面,靜嵐好像呻吟一樣低聲嘟囔著。
美姝呀……我會好好愛承宇的,也會讓姝美無憂無慮、漂漂亮亮地長大的,而且我也答應你,很多年以後,承宇……和我……都去你所在的地方時,我會把承宇還給你的。
所以呀,你,一定要幫助我。有時候我真的心好痛,非常非常害怕愛情這個東西。不是我故意這麼說的,雖然我已經不小了,我自己還是個醫生,可是,對我來說,愛情就好像鋒利的刀刃一樣,可怕得要死。有時候真的很驚訝,人們怎麼能把這麼可怕的愛情深藏到自己的內心深處呢?
美姝呀……等姝美長大以後,我一定會告訴她,生下她的媽媽是多麼英勇地愛著女兒的。還有,我也答應,很多年以後我也會把妹美還給你的。我發誓,光是作為姝美在人世間的媽媽,我已經心滿意足了。
所以,美姝呀,你一定要幫助我,讓承宇愛上我,讓他能愛上我。你不是能自由進出承宇的夢境嗎,在夢裡告訴他,說我愛著他,因此,讓他也愛我。你一定要讓承宇愛上我呀!
清風似乎在敲著車窗。
「你這孩子!怎麼才走到這裡呀?在這兒幹什麼呢?」
是美姝。
「……嗯?你,是你嗎?」
「……你到底在這兒幹什麼呀?怎麼在這兒哭了?簡直不像是你了。你真的是清高自傲、不苟言笑的我的朋友靜嵐嗎?」
「……幹嗎跟我到這裡?」
「你這麼停在這裡,很容易出事的。快走吧!我會把你的心意告訴承宇的,別擔心了。」
「真……真的嗎?」
「我不是說了嘛,你就安心地走吧,開車要小心點兒。」
「謝謝!」
「臭丫頭,又讓我重複一遍自己說過的話。要說感謝,是我該感謝你呀!因為不是我自己,而是承宇的心,我也不能打保票,可是,我會竭盡全力的。我能把這個世界上最好的男人給誰呢?除了你沒有別人了。」
「謝謝!我……真的不好意思。」
「唉,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可是,一旦陷入愛河,你一直用一股傲氣支撐著的自尊心就會潰不成軍了。」
「啊,你全郎知道啊!」
「我是你的朋友呀。」
「是啊是啊……」
靜嵐放下手帕,打亮了左轉彎燈,然後重新啟動了車。
會好的,會好的……
靜嵐把朋友溫暖的理解和鼓勵深藏到心裡,驅車向著燈紅酒綠的漢城出發了。
她走了
她走了,
走出了我的生活。
一切都是我的錯,
我不該太假。
沒有了她的愛,
叫我怎麼活?
我的生活出現空白,
我的夢想全部失落。
愛人呀,
原諒我吧!
原諒我對你所做的一切!
她走了,
走出了我的生活。
我感覺難以存活,
無比懷念的我愛的女孩,
回到我的懷抱吧!
我是如此孤寂、失落,
我願在你面前跪下,
請求你的原諒。
原諒我吧,
我的愛!
——she’sgone
steelheart的歌,承宇在《午夜流行世界》中作為點播歌曲播放時淚溼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