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戰鬥

菊花香 金河仁 第1頁,共2頁

1998年11月23日

美姝坐在輪椅上,用一塊小毯子蓋著膝蓋和肚子,承宇在操場一邊的籃球架旁,在美姝目光的注視中獨自玩著籃球,因為美姝一個勁兒說想看承宇打球的樣子。

承宇每投入一個球,美姝就拍著手替他加油。美姝覺得男人運動的樣子比任何時候都好看,充滿彈性的肌肉、輕快的動作、瞬間展現出來的天真爛漫的少年一樣的表情,都是那麼迷人。可能因為個子高的緣故,承宇投球的姿態與籃球架非常協調。

美姝的臉已經瘦得不成樣子了,露在毯子外面的雙臂像乾枯的樹枝一樣纖細。他們似乎是在艱苦卓絕的戰鬥間隙暫時休整一下。

進入十一月以後,撕心裂肺的劇痛隨時都會侵襲美姝。這些天以來,劇痛每天都要發作四次,在好不容易吃了一口承宇用勺子喂她稀粥的時候,在艱難地挪動身體走向衛生間的時候,在俯視井水的時候,在淺睡的時候。

如果是能看得到的敵人該多好啊!如果就在眼前的話,無論是什麼都不會這麼恐怖了。這些壞蛋極其殘暴極其無禮,又沒有固定的時間,強度也隨時變化,而且他們藏在身體裡面,不會逃到別的地方去,也不會因誰的干涉而停止,不會因受任何威脅而減弱。他們在美姝的身體裡肆虐,快速擴張著自己的領土,吞噬了身體的一個又一個細胞,攻佔了體內一處又一處的器官,周密策劃著要提前結束主人的性命。

這些壞蛋現在根本不受止痛藥的控制了,即使停下來,時間也是非常短暫,幾乎立刻又開始用它們鋒利的尖角從四面八方攻擊身體的每一個部位。每到這種時候,美姝連吸一口氣都很困難,她害怕呼吸會把自己的痛苦傳給孩子,但她又必須呼吸,這樣才能給孩子的大腦供應氧氣,於是她就隔一段時間深吸一口氣,咬著牙等待承宇趕快替她處理。

每隔四天她就會陷入無邊無際的昏睡狀態中,這時,承宇就在輸液瓶里加入10毫升的嗎啡,用24小時緩緩注入美姝的身體裡,這對美姝來說反而是一種休息。每逢這種時候,承宇就徹夜不眠,看護著美姝。如果美姝在夢裡說自己的肌肉和骨頭髮麻,承宇就整夜替她按摩全身。他們所經歷的日日夜夜,尤其是靜寂的夜晚,兩個人就像是留在戰場上的最後兩名戰士,焦慮地等待著敵人的攻擊,然後咬牙拼死戰鬥。

美姝把祥雲小學當做自己和承宇兩個人的世界,不允許任何其他人闖入。靜嵐好幾次說要來,都被美姝生氣地拒絕了;三十分鐘車程外的現代醫院內科專家樸大夫說要來拜訪,也被拒絕了。為此美姝和承宇也曾爭吵過。承宇也瘦得很厲害,但他從未忘記用自己的嘴唇去潤溼美姝青紫色的、有些發硬的嘴唇。

美姝之所以能鼓起勇氣來戰鬥,全是為了孩子,如果僅僅考慮自己的話,她早就放棄鬥爭,在醫院裡佔據一個病床,把自己完全交給醫生了。但美姝堅持認為,那對孩子來說是致命的。獨自與身體裡飛速成長的死亡陰影作鬥爭,保護在身體裡另一個地方發育起來的生命,這是她誓死捍衛的堅定不移的信念,她堅信這種信念是維繫自己和胎兒的惟一的希望。

上週初,承宇開車去現代醫院,見了靜嵐介紹的那位大夫,借來了輪椅。他是趁美姝注射了嗎啡之後睡著的時間匆忙趕去的,沒有時間跟樸大夫細談,但樸大夫聽承宇介紹情況的時候,一直在搖著頭。

他的表情似乎在說:用這種方式居然也能支撐下去啊!在這種情況下孩子居然還能健康成長嗎?真是令人敬畏的精神力量啊!只能認為母愛的本能是這種力量的源泉了。

樸大夫看著憔悴的承宇臉上寬厚的笑容,沉重地點了點頭。

「您真的辛苦了!但您也知道,您跟夫人這麼做並不是明智之舉吧?能支援到今天,只能說運氣不錯。但是,如果兩位一直這麼艱苦地一天天戰鬥下去,很難說會不會在最後一刻全線崩潰。」

「……」

「綜合您說的話來看,這很可能是癌症後期的症狀,體重急劇減輕就是一個明顯特徵。還沒有出血吧?」

「什麼樣的?」

「胃裡或下體有沒有噴出血來?」

「沒有。」

「這很令人鼓舞呀!不管怎麼說,得親眼看了病人的狀態之後才能下診斷,恐怕情況不是太好。癌細胞的擴散和轉移越嚴重,疼痛就越來越劇烈,如果轉移到坐骨神經和骨頭上的話,就會誘發嗎啡也無法控制的劇痛。體重急劇減輕,這很讓我放心不下,營養不足造成的體重劇減是末期的症狀,會導致出血或消化管變窄等症狀更加嚴重。這些以後都是問題。」

「這麼說?」

「是的,很遺憾地告訴您,死神已經不遠了。」

「……」

「我想勸您一句,您最好儘快說服病人住進我們的醫院來,越快越好,哪怕是用強制措施。現在我們至少要保住孩子,是不是?這也是病人本人的最大願望,病人堅持到今天也是為了這個目的。我跟漢城的許大夫每隔兩天通一次電話,許大夫也很擔心,她要我想想辦法,但作為病人至交的許大夫和作為丈夫的您都無能為力的話,我又能有什麼辦法呢?聽說預產期是三月份,那現在胎兒已經七個月了吧?嗯,到現在這個時候,胎兒已經睜開眼睛了,紅色的皮膚也很明顯了,雖然還有很多皺紋,看起來有點兒像老人,但已經完全長成一個孩子了,個子接近四十釐米,體重也大概有一千二百克了。」

「謝謝您說這些話,我回去想想辦法吧。」

「好,請抓緊點兒!」

但面對承宇小心翼翼地勸說,美姝的反應極其激烈,幾近神經質,她隨手抓起東西扔向承宇,嘴裡還嚷著,如果你覺得太累,就走吧,隨便去醫院還是去漢城,我一個人待著。同時發出慘叫似的喊聲。或許是因為看到承宇突然從車的後備箱裡掏出的輪椅,美姝的自尊心被傷害了。難道現在我必須坐在那個鐵玩意兒上才能活動嗎?明明你握著我的手扶著我還能散步嘛。你根本問都不問我,就自作主張地拿來了這個東西,太過分了!我討厭看到它,快拿走!

承宇完全沒有想到美姝看到輪椅會發那麼大的脾氣。本來自己去找樸大夫,只是為了拿一些一次性注射器和嗎啡,但樸大夫說病人很快就會需要輪椅了,讓他借回來,等回漢城的時候再還回去,所以承宇就拿來了。

雖然當時美姝眼裡的怒氣像一把刀,但從這個星期開始,她已不得不坐上輪椅了,她的雙腳越來越小,腿越來越細,已經無法支撐身體和頭的重量了,甚至常常無法站起身。承宇第一次抱起輕得像一根稻草、只有肚子高高隆起的美姝放在輪椅上時,美姝輕輕閉了一下眼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好像是要努力承受住生活帶給自己的羞辱。

但美姝馬上就體驗到了輪椅的好處,坐在上面,承宇推著,他們甚至可以去遠處的海邊散步。波浪起伏盪漾的藍色大海,遠處聳立的紅紅白白的燈塔和長長的渡口,渡口那邊小城市的建築物和幾十艘的漁船,隨著波濤傾斜的小汽船,排列整齊的養殖海藻用的紅色圓浮標,在大海上空飛翔的海鳥,小漁村裡穿著長靴編織漁網的女人,往木頭漁船上塗油漆的老人們,站在海邊的岩石上釣魚的人……所有這一切都是輪椅帶給美姝的生動的生活風景。坐在車上看到的玻璃窗外一掠而過的風景,跟置身其間一步一步走著欣賞到的風景之間存在著天壤之別。

美姝有時候一個人搖著輪椅,慢慢地在操場上兜圈子,承宇就在旁邊看著她。

雖然失去了雙腿,但獲得了圓形鐵輪子的「腿」,所以美姝才能這樣以比較明朗的表情看著承宇打籃球。美姝似乎沒有忘記自己以前從事的工作是電影導演,她用兩手的拇指和食指拼成一個六毫米電影鏡頭,從各個角度捕捉承宇的特寫鏡頭。如果能再重新拍電影的話……想到這裡,美姝的臉上掠過一絲惆悵。

美姝盯著承宇手裡朱黃色的籃球,好像盯著他們兩個人的世界裡的太陽一樣,不時心馳神往地拍手喝彩,每次進球的時候她都像拉拉隊的女孩子那樣舉起雙臂,做成一個v字。

承宇抓住彈起來的籃球,然後回頭看著美姝,說:

「就到這裡吧。」

「為什麼?再玩會兒吧!」

「已經玩了好長時間了。」

「那就投十個罰球吧。要是進了六個以上,就可以結束,否則就再罰十個。」

「真是,你怎麼說話跟個籃球教練似的。」

「對了,我現在就是這麼想的,上次看nba籃球比賽的時候就看到有一個教練坐在輪椅上指揮。」

承宇吧嗒吧嗒嘴,站到罰球的位置上,雙手把籃球舉過頭頂,向著籃圈扔過去。

「嗖!進了……啊,沒進!喂,漂亮的選手!加油啊!要是不想坐冷板凳的話就集中精神好好幹!」

美姝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居然能這樣開玩笑和用相當有力的聲音喊叫,這真是令人驚奇的事,承宇對此很高興。他幾次投球沒進,於是嚴肅地擺好姿勢重新投出去,球碰到籃圈上彈到籃板上,又彈回來,像是要進了,結果還是沒有進。

「哎呀,可惜!喂,金選手!你怎麼這樣呢?剛開始的時候,可是投一箇中一個的呀!」

「這個嘛……可能因為教練是美女,所以精神難以集中吧!」

承宇撓了撓後腦勺。

「美女?美女能替運動員投球嗎?嗯?看來你的心態有問題。運動員要是在練習的時候想女人,是會被開除的,你不知道嗎?好,從現在開始,要是你投進了,這個美女教練就允許你吻她一次,作為獎賞。怎麼樣,能投進去嗎?」

「當然了,我有信心!」

承宇上身挺直,收腹挺胸,像軍人一樣大聲回答。

第三次投的球又沒有進,承宇的表情好像去了一趟鬼門關一樣,他一邊去抓籃球,一邊等著美姝呵斥的聲音,但沒有聽到呵斥,卻看到美姝抱著肚子皺著眉頭彎下腰去了。

「美……美姝!又疼了嗎?」

承宇吃了一驚,趕忙跑過來。

「沒……沒有。」

美姝面色慘白,一臉苦相。

剛才看到承宇沒有投進去,她正打算大聲給他點兒厲害瞧瞧呢,結果剛把力量集中到小腹處,小便就流出來了,似乎控制小便的肌肉鬆弛了。現在小便正順著輪椅往下流呢。

承宇剛偏了一下頭,美姝就撲哧笑出聲來。就是這一霎那,如果承宇笑了或是匆忙安慰美姝,美姝肯定會感覺到無法忍受的羞辱感。但趁承宇驚慌的時候,美姝很快自己控制了局面。

「啊呀,心情有點兒奇妙啊,好像回到了隨便撒尿的五六歲一樣,也不見得一定是壞事。」

「很溼吧……得換一下衣服了。」

承宇推著輪椅,兩個人都無法直視對方,美姝的表情慘淡,而承宇的表情也如虛脫。美姝的身體出問題了,身體內部的調節裝置違背了美姝的意志和命令,自由自主地行動了,否則,美姝決不會犯這麼難堪的錯誤。兩人很長時間都沒有找到合適的話,只能聽見輪子軲轆軲轆轉動的聲音。

突然美姝目視前方,用快活的聲音說:

「你說,這是不是預示著什麼呢?」

「嗯?」

「肯定預示了一件事:我……其實幾天前就非常想洗澡,我指的不是用熱水打溼毛巾擦遍全身那種的。」

「是嗎?那你怎麼不早說呀!」

「你給我洗嗎?」

「當然,給美女教練洗澡,這是作為運動員的無上榮耀啊!」

「果然nba的種子選手就是與眾不同!」

「肯定不會開除我了吧?」

「當然,我會一直負責帶著你的,你放心吧!」

「謝天謝地!可是怎麼聽起來似乎顛倒了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