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的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結婚了。從兩個人在海邊過夜那天算起只過了四個月,確切地說是一百二十四天。
12月9日,英恩突然從菲律賓回到韓國。承宇告訴了她自己要結婚的訊息,英恩半個多小時沒說一句話,只是把目光投向咖啡屋的天花板,似乎是為了忍住眼裡的淚水。
承宇的心很痛。從十五歲開始,到現在二十六歲了,她一直在等待承宇接納她,愛她。十一年,不能不說這是一段漫長的歲月!承宇曾經多次暗示過他們之間是不可能的,最後甚至下了冷酷的通告,但英恩還是像向日葵一樣不變地愛著承宇,這是英恩頑固的一面。不,用頑固這個詞不夠恰當。承宇很多次都感到,如果自己是一個女人的話,肯定也是跟英恩一樣的女人,他們的心靈是相似的,但在愛情方面,兩個人自始至終沒有緣分。
英恩瞥了一眼表情無比複雜的承宇,扭頭看著窗外,說道:
「我媽媽似乎會算命。」
「嗯?」
「這次我說要到韓國去看承宇哥,第二天,媽媽第一次拿來了一個男人的照片,說是在馬尼拉開大型摩托車頭盔廠的老闆的兒子,現在在馬尼拉大學讀博士,很有才能,還說肯定能當上教授,前途遠大。哥你也知道吧,馬尼拉大學的水平比漢城大學高得多。那人長相也不錯,雖然趕不上承宇哥。」
「……年齡呢?」
「三十一。」
「你覺得怎麼樣?」
「這個嗎……可能我也預感到了承宇哥會宣告這樣的訊息,有了一點兒感覺。」
「宣告」這個詞讓承宇感到很彆扭。的確,對英恩來說,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比承宇說「我就要結婚了!」更殘酷的呢!但這句話是不可能不說的。英恩皺起眉,露出一種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一會兒又變了。她的表情陰晴不定,此時此刻對她來說恐怕是有生以來最難以承受的時刻了。
「英……英恩!」
「什麼都別說!我不想聽。……真想馬上死掉,真的想這樣……」
「……」
英恩緊緊咬住嘴唇,鬆開,又咬住。終於再也忍不住了,爆發出來,她對著承宇大聲喊道:
「得了吧,你!真的!討厭死你了!我想殺了你!承宇哥你怎麼那麼傻呀?在這個世界上討厭我的男人只有你一個。我好好學習,長得漂漂亮亮的,這些都是為承宇哥你才做出的努力呀!……天哪!這是怎麼回事?我做夢也沒想到會有這一天……你居然放棄了美麗動人、一心只愛你一個人、翹首等待的我,想幹什麼?跟別的女人結婚?氣死我了……氣死了……」
英恩亮晶晶的雙眼閃著淚花。看到這位已經當上牙醫並在馬尼拉開了診所的淑女像孩子一樣耍賴的樣子,承宇只能低下頭。他的眼裡也噙著淚,這種淚跟愛情有些相似,但也有所不同。正如英恩所說的,這個漂亮而自強的女孩子等了自己那麼久,對此的感激之情和罪責感、擔憂和哀傷全都融在眼淚當中。
「什麼時候結婚?」
「這個月20號。」
「呃……這麼快,就剩十天了。那個女人那麼好嗎?她在哪兒住?介紹我們見面吧。啊,不,我只要在遠處看一眼就行了。在哪兒呀?」
「……」
「啊,不!你不必告訴我。如果我真的見到那個女人,恐怕結果不是我瘋了,就是我殺了她,只有這兩種可能。你說我惡毒也沒關係,這是事實。」
英恩突然雙肘撐在桌子上,兩隻手插進頭髮裡,低下頭,喘著粗氣。
「我不哭。我瘋了嗎?居然為了討厭我去跟別的女人好的承宇哥哭?」
「……謝謝。」
她突然看了一下手錶。
「哥……哥!」
「嗯?」
「哥,你是個很好的人,但對我來說,你卻是一個無比殘忍的男人,比對一個女人做出的任何事情都更加殘忍!你知道嗎?」
「……嗯,真的對不起。」
「討厭你說對不起,這都是我自作自受。我不是在菲律賓生活了十五年嗎,在那裡,有一個咒語,能使讓女人流淚的男人流十倍的眼淚,這是一種詛咒男人不幸的咒語,因為很好玩,我就記下來了。你說我會不會對著你念那個咒語?」
「……這個?」
英恩突然伸出手,承宇莫名其妙地伸出自己的手,英恩馬上用雙手抓住承宇的手,貼到自己的臉頰上,一滴淚珠順著承宇的手背流下來。
「哥,……你一定要幸福地活著!知道了嗎?一定!」
「好。」
「既然哥肯放棄我這樣的女孩,跟另一個女人結婚,那你跟她必須每天都像在天堂裡一樣幸福才行!知道了嗎?你快回答我,說一定會那樣的!」
「一定……一定!我答應你。」
「好了,那我就安心了。我不會念那個咒語的,就算忍不住唸了,反正我知道解除咒語效力的方法,別擔心。不管怎麼說,承宇哥遇到了真心愛著的女人,我也算放心了,也很高興。」
英恩站起來,伸出手。承宇剛握住她的手,她就一下子撲到了承宇的懷裡。然後擦著他的身邊走了出去,一直不給他看見自己的臉。
承宇把心放下來了,兩行淚水劃過他的面頰。他用顫抖的手點了一支菸。他的淚不是為自己流的,而是體會到了英恩的痛苦,英恩有充足的理由接受承宇最後的眼淚。
人們在戀愛和結婚方面有兩種關係:是我更愛對方,還是對方更愛我。這種微妙的差異對兩個人的關係產生巨大的作用,產生了幾何級的喜怒哀樂、幸福與絕望、煎熬與快樂、哀愁,之後他們的生活中就只剩下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任的事了。
承宇說要結婚,把美姝帶回家的那天,承宇的母親一句話都沒有說。承宇的父親對兒子突然帶回一個大自己三歲的女人並說要跟她結婚也感到非常吃驚。等說到美姝的職業是電影導演時,承宇的父親也緘口不言了。
作為獨生兒子,承宇還從來都沒有讓父母操心過,沒有犯過什麼大錯誤,一直是父母引以為驕傲的好兒子,但這次,父母都自始至終帶著一種搞不清就裡的表情。只有父親,希望能夠盡力尊重兒子的選擇,才跟美姝隨便聊了幾句。
美姝走了之後,母親極力反對他們的婚事,父親則一直保持著鐵一般的沉默。母親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訴苦,父親則只對承宇說了一句話:「結婚這件事還是多留點兒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吧。」但他們都知道,兒子是不會改變主意的。
12月20日,美姝和承宇結婚了。那天刮很大的風,還飄起了雪花。承宇接到家裡的電話,說母親臥病在床,父親也來不了了,但父親在掛電話之前說,祝你們生活幸福,等你母親轉過彎來,就把那個姑娘接到家裡好好對她。既然婆家的人都不參加,美姝也就沒有邀請在美國的父母。美姝自己也多次猶豫過,弄成這樣,這個婚一定要結嗎?但承宇的態度很堅定,所以美姝才能堅持到最後。
舉行婚禮的那天,cds會員來了三十多個,他們甚至狂呼著把美姝和承宇扔到了空中。
前一陣子,美姝和承宇分別見了幾次靜嵐,靜嵐正在為成為一名婦產科專業醫師而辛勤努力。
「下週我就跟承宇結婚了。」
聽到意料之外的通知,靜嵐吃了一驚,瞪圓了眼睛。
「是……是真的嗎?」
「是呀。你怎麼好像不相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