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節

時間灰燼 金子 第2頁,共2頁

「怎麼了?」秋平睜著惺忪的眼在身後問。

滬妮回頭,眼睛裡已是霧朦一片,「漣青……他們說她出事了。」

秋平看凌亂的床鋪,在他們睡覺之前,漣青應該是在床上的,什麼時候,她又出去了?

在醫院裡,隔著玻璃滬妮看到了血肉模糊的漣青,周身插了許多的管子,臉上戴著氧氣罩。在那裡他們碰到了顏谷的妻子李蘭,她的意志幾乎已經被摧毀,目光呆滯,神情恍惚,她失去的,是她的世界,親密愛人背叛的世界。顏谷傷勢不重,已經甦醒,也沒有缺胳膊短腿兒。只是,在半個小時不到的時間裡,醫生宣佈漣青不治身亡……

黑色的恐怖,到處,都是黑色的恐怖,青春洋溢的漣青從此就在這個世界消失了,滬妮不敢相信這樣的事實。她無力地癱坐在醫院的走廊上,半夜的醫院非常的安靜,白色的燈光把整個走廊照得冰冷生硬,秋平辦好手續匆匆地走過來。

滬妮軟綿綿地流著淚,腦子裡的世界混亂一片。

漣青,終於徹底地自由了。終於掙脫了。你大笑吧,你尖叫吧,你做愛吧,你漂亮吧……漂亮的小孩啊。

漣青的父母第二天就來了,震驚的悲傷讓他們一夜之間蒼老了二十歲。小舅媽瘋了一樣地撲向自己的女兒,驚聲尖叫,哭聲悽愴慘烈。小舅舅流著十幾年也沒有流過的淚,喉嚨裡發出嘶啞的聲音。

滬妮遠遠地站著,她已經憔悴得沒有了人形,眼睛因為太多的眼淚而紅腫著。自從小舅舅他們來了以後,秋平和她都不能靠近漣青了,他們是罪人,他們沒有照顧好漣青。滬妮只能遠遠地看著他們,世界上她僅有的親人們。

漣青火化之前,滬妮找機會在她的右胸上墊了一塊墊子,重壓下,她右胸裡的鹽水袋破裂了。漣青是愛美的,她一定不能接受自己那樣的模樣。

顏谷來過,小舅媽歇斯底里地給了他重重的幾記耳光,直到打得她自己沒有了一點力氣,攤倒在地上嚎啕大哭。

秋平走過去,默默地看著他,用隱忍的目光,然後說:「你怎麼可以這樣!」

顏谷抬起他傷痕累累的臉,啞著嗓子說:「我很愛她,真的。」

聽到這句話,滬妮哭起來,喉嚨裡發出沉悶的聲音。

但漣青,就這樣離開了。

秋平絕對是命運安排給她的最忠誠最重要的愛人,他不遺餘力地挽救她瀕臨崩潰的意志,他帶她出去郊遊,認識許多的朋友,他讓她參加健身班,參加義工活動,他自信可以帶她走出來,那個黑色的深不見底的黑洞。

但是,伸手,滬妮就能觸控到黑夜的孤寂和死亡的冰冷。

她急速地憔悴著。她開始隱藏自己,把自己放置在黑暗中,掩飾著自己的憔悴和痛楚。

但滬妮自己也知道是不能夠放棄的,她還不到三十歲,她還有秋平,她得要有力量,她要和過去對抗,她要向未來爭取。

秋平說,休息一段時間吧,不要工作了。你不是喜歡寫作嗎?就在家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吧。

滬妮堅持著上班,害怕一個人獨處的時間。

在盛夏的一個傍晚,滬妮和秋平去機場接回了秋平的父母。

一家人歡喜團聚,但是滬妮明白,有的事情,她終於要真正面對了。

大家都回避著漣青的離開,一副歡樂融融的樣子。父母的臥室設在了過去的書房,漣青的房間已經改成了現在的書房,活著的人,會想盡辦法忘掉憂傷。

為了陪父母,也因為這段時間工作的不在狀態,滬妮把職辭了。整天地在菜市場,廚房裡忙碌。滬妮已經能燒出各種不同的小菜,好看,也好吃。

秋平回來,一家人就快樂地圍坐在一起,吃著飯菜,談論大家都感興趣的話題。秋平爸已經從一個沉默的男人變成了一個充滿溫柔的話多的老頭。特別在一杯酒進了肚子以後。但今天的閒聊顯然是秋平媽事先想了許多遍的問題。

秋平媽接過滬妮給她盛的一碗魷魚湯,眯著她因為發福而顯得更小了的眼睛,臉上很愜意地微笑著說:「說吧,怎麼拖到現在還沒有扯結婚證,秋平,我可警告你,你可不許欺負滬妮啊,你欺負她,我和你爸可饒不了你。」說完,就拿細眯的眼睛慈愛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

滬妮把夾在筷子上的青菜送進嘴裡,嘗不出一滋味。她偷眼看秋平,他愣了一下,笑著說:「還不是想你們來了我們才去扯,大家熱鬧點嘛。」

「又不是舉行儀式,就這兩天吧,我和你爸的意思都是就這兩天,你們把證扯了,名正言順的,不虧滬妮。」

「好!」秋平爽快地回答,大口地吃著一塊雞腿,微笑地看著滬妮,眼睛閃閃地發著亮光。

「扯了證,就可以計劃要一個小孩了,我明年就可以退休,到時候我來幫你們帶小孩。」秋平媽因為興奮而神采奕奕,臉頰上若隱若現地漂浮著兩朵紅雲。

「你媽呀,想抱孫子都想瘋了!」秋平爸笑著取笑自己的老伴。

「你不想?看見別人家的孫子還不是眼饞的不行!說我。」

滬妮偷眼看秋平,他遞了一個眼光過來,非常地鎮靜,然後笑著說:「還早,還早!」

「不早了,你想以後滬妮更辛苦啊……」

「別說了,媽,吃飯吃飯,以後計劃就是了。」

滬妮很清脆地嚼著嘴裡的芹菜,分辨不出一點味道。

吃過飯,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翻看索味的電視節目,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嘴裡嚼著已經被滬妮去皮剃核的水果。

氣氛歡樂融洽,滬妮身處其中,卻覺異常沉重。

該是對秋平父母說明的時候了,結果怎樣,聽天由命吧。

但是,直到兩個老兩口回房休息,滬妮也沒有張開嘴。實在不願意破壞這樣美好的氣氛。

「秋平,應該對你父母說了。」躺在床上,滬妮輕聲地說。

「不要!」秋平坐起來:「我不想冒一點險了,我們不要對他們說這件事。」

「可是……秋平,我們不可以欺騙他們的。我們都做不到。」

「……以後會有辦法解決的,現在不要說,實在不行,我們可以領養一個小孩,沒有關係的。」

「秋平……」

「不要再說了,滬妮,不要說,答應我,不要說,讓他們保持目前的快樂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