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妮看他,這個她已經十分熟悉的男人,他眼睛裡的痛楚是真切的,那種真切深深刺痛了滬妮,讓她欲罷不能。而且,她是真的想「罷」嗎?她何嘗不想結束自己漫無目的的漂泊,和自己愛的男人一起,度過平凡又滿足的每一生呢。
「答應我,滬妮,不要再跟我說這樣的話,不要再說了。」
滬妮心裡艱難地掙扎,她知道「答應」是一個怎樣脆弱的形式,她點點頭,眼淚滑落下來,涼涼的。
漣青一離開家門,就突然地成熟了許多,前些天在家裡的乖張跋扈自出家門以後,就很自覺地收斂起來了。看著她在家裡撒嬌的樣子,真是可恨之極。當然那裡面還包含著滬妮的一點點嫉妒。看著小舅舅小舅媽不遺餘力地圍著漣青轉的情景,難免的讓人感到有些心理失衡。但自一離開父母的視線,漣青就成熟了,一副很懂事的樣子,跟在表姐和秋平的後面。
戶口簿,未婚證明,三張結婚登記照,再加兩個人的單人照。手續都齊了。有了這些東西,兩個人以後就是「受法律保護」的夫妻了,是一種形式上的認證,一種心安理得的擁有,有了一紙婚約,滬妮將不會再猶豫是否可以,不會再懷抱沉重的歉疚,她以為那種歉疚肯定地會輕一些,因為他們已經是夫妻了。把這些東西把玩了一陣,滬妮把它們關進了抽屜,然後把穿著白色絲質睡衣的身體很舒適地放在了床上。
洗手間的水嘩嘩地響著,是秋平在沖涼。他已經請了一天的假,明天,他們去辦證。從此,他們就是夫妻了,他們的一生都會相依為命。一種幸福在身體裡蔓延開來。但也明明地混雜了一些虛假的東西,不可靠的東西。她摸著自己的小腹,這裡是所有的不可靠的原因。
電話突兀地響起,沒有接聽滬妮就知道是誰來的。果然是秋平媽。她一再地叮囑明天早晨不能吃早飯,晚上休息好。她的緊張傳染給了滬妮,放下電話,滬妮的身體裡是跳躍的興奮和緊張。
洗手間的水聲停了下來,然後門開了。只穿了一條短褲的秋平用一個大大的毛巾擦拭著頭髮,檯燈下他的身體發出金色是光芒,動人心魄。從此以後,連做愛都是理所當然,受法律保護的了。滬妮奇怪地想。
他走過來,隨手就拿起了床頭櫃上的書,然後拍拍滬妮的肩膀:「早點睡吧,明天還要起早呢。」
滬妮翻身靜臥,暖暖的燈光攪動著人的神經,令人興奮不已。秋平的書在緩慢的翻動,很輕微的書頁翻動的聲音,定時地敲擊等待著的腦袋裡的一根弦。
滬妮翻身抱住了秋平,一個自己愛著的,就要和他度過一生一世的男人。他放下了書,感覺到她的潮溼。他把自己英俊的臉俯了過來,沐浴露的味道和他特有的氣息強烈地刺激著滬妮的感官。他輕輕地吻她,慢慢地,吻變得激烈起來,在他的愛撫之中滬妮像花朵一樣地開放了。
滬妮微微瞌上了眼睛,感受無路可逃的慾望的激情。秋平變得模糊起來。高xdx潮把滬妮重重地拋向了天空,渾身忘我的酥軟,然後像片沒有思維的羽毛一樣,不能自己地又飄落下來。隨即而來的,是潮水一樣襲來的困頓。
沒有理由再失眠,沒有理由覺得一點點的不幸福,世界就像鴨絨被一樣的柔軟溫暖,明天像甜膩的棒棒糖一樣在向滬妮招手。
滬妮又做夢了,夢見自己踩在陌生的花瓣上,花瓣上閃爍著耀眼的露珠,那樣令人迷惑的七彩光芒。天空有蜻蜓在飛,許多的蜻蜓,五顏六色的蜻蜓,在滬妮四周很輕盈地飛舞……
鬧鐘尖利的聲音把滬妮拉回了陽光明媚的清晨。睜開惺忪的眼,看見秋平懶洋洋地把手伸了出來,抱住滬妮的肩,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說:「早上好!我的老婆!」
滬妮笑了,有些不安。
兩個人擠在了洗手間唰牙、洗澡。秋平很快樂地催促,說他的同事給他介紹的經驗,就是要早,過了那個點拿表格都拿不到,而且體檢什麼都排在了後面,很耽擱時間的。氣氛歡樂,不容滬妮有一點質疑。此刻他們是飛在天空的氣球,飛得高高,但滬妮知道氣球是輕飄而且不實在的,沒有親人認可的婚姻,真的幸福嗎。但滬妮也不願意把飄在天空的氣球扯回來,她迴避著一些問題,讓虛假的快樂把她自己催眠了。
醫院裡的婚前教育教室裡,已經簇擁了許多年輕的男女,一看這樣的架勢,滬妮和秋平就做好了等待的準備。上午,忙碌地在幾層樓之間奔跑,在十一點多終於把手裡的化驗單全部交了出去。
下午看錄象,介紹一些很基本的性知識,看到一半就被婦產科的醫生趕了出來,說是要在這裡上產前教育的課。
一大堆人擁在了檢查室的外面,向負責婚檢的一個老醫生投訴。不到十分鐘,這群人又坐在了教室裡看錄象,那個胖胖的婦產科醫生和她熟悉的那個產婦很傲氣地出了教室。
教室裡認真看錄象的人不多,大多都在看報紙,還有人伏在桌上睡覺,其實他們只是想在等化驗單的過程中,有個坐的地方而已。
錄象在介紹女人的生殖結構,滬妮的喉嚨裡像哽著一塊雞骨頭一樣的難受,就是這個錄象,讓她有勇氣在領結婚證的那一瞬間,把飄在天空的氣球扯了回來,哪怕看到秋平失望到哀傷的臉。要得到許可。這是滬妮堅持的話。我不能欺騙老人。滬妮流著淚心痛地堅持。秋平看著飄遠的氣球愛莫能助,他只能做到讓他的父母在暑假來深圳,然後找個機會告訴他們。他有信心他們一定會接受,因為他們的善良,因為他們都是老師,因為他們是那樣地喜歡滬妮,因為他們還算是開明的。但是他也不敢貿然地在電話裡講這件事,因為他們是老套的,是傳統的,還是很想抱孫子的。
他們沉默了回去,手還是拉著手,只是讓他們快樂的天空漂浮的氣球不見了。
再等一等吧。滬妮這樣說的。
好,再等一等。秋平妥協了。
氣球一次沒有抓牢,以後還會有機會讓你抓住它不斷漂浮的細線嗎。
日子很平靜地過著,匆忙平淡,平淡得連身邊的幸福都不容易察覺。
週末的傍晚時分,滬妮繫著圍裙開始燒菜。今天秋平會在家裡招待他大學的同學,因為大家都沒有見過他的新居,也都還沒有認識他結婚的物件。
記得小言曾經揶揄地嘲笑過現在許多女人們努力的方向:在客廳像貴婦,在廚房像主婦,在床上像蕩婦。他媽的!你說現在的女人累不累,為了那些個不值什麼的男人,至於把自己搞得那麼下賤嗎?這是小言的原話。可是她因為男人把自己的命都丟了,一個把什麼都看得很清楚的女人,把自己丟在了自己的男人手裡。
鍋裡的酸菜魚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這道菜也是小言教的。滬妮把自己會做的菜通通做了一遍。除過那道酸菜魚,還有一份回鍋肉,也是小言教的。然後是番茄炒雞蛋,涼拌黃瓜,一大鍋烏骨雞湯。小言一個月至少要喝一次烏骨雞湯,她說那是女人的美容湯,一個月至少得喝一次。
空氣裡瀰漫著油煙和菜的味道,沒有別人做菜時誘人的香味,只是一種很普通的菜的味道。滬妮有些懊惱自己平時沒有從菜譜上學到什麼拿手的招數。其實她是願意取悅秋平的。用取悅這個詞非常地合適,滬妮是非常願意做到像小言批評的那種女人的,只要秋平喜歡,她很願意像那樣「全面」。如果小言在,她一定會嘲笑自己的,有時候朋友的嘲笑也讓人覺得愉快,只要她還在。
滬妮輕輕地嘆了口氣,把菜一樣一樣地擺在了桌上,還有幾樣她在超市買來的涼拌菜和滷菜,用來補救她不精的櫥技。
然後洗臉,把蒙在臉上的油煙洗掉。再把有些凌亂了的頭髮梳理整齊。端詳著鏡子裡的自己,深潭一樣的大眼睛,小巧挺拔的鼻樑,精緻的嘴唇,象牙白的皮膚,瘦削的臉,尖尖的下巴。在外人看來應該還是漂亮的,甚至是很漂亮的。但在滬妮眼裡已經憔悴了,她見過自己幾年前冰清玉潔的模樣,對現在鏡中的自己,滬妮有一點無奈的憂傷。這越發地讓她感到幸運,因為她有了秋平,不管世界還有什麼樣的變化,總有一個人,她最愛的人,和她一起在承擔這樣的變化。
客人一撥一撥地到來,都是還算年輕的男人,帶著他們多姿多彩的老婆或女朋友。這是一個健康的圈子,正常的工作,正常的生活方式。這座城市最普通的,被稱作「高階白領」或「金領」的中資階層,社會最穩定的階層,最努力的階層。靠自己腦袋的智商打天下的階層。
一群閱歷豐富的人侃侃而談,其間也夾雜著一些或葷或素的笑話。桌上的菜沒有因為它味道的匱乏而影響到銷量,它們令滬妮十分滿意地削減著,酒瓶裡的紅酒也慢慢地減少,換來了飯桌上的人更加興奮地暢談。
重重地摔門聲暫時地打斷了興奮地交談。漣青把高跟鞋摔在地上,赤腳走了進來。她平生最恨穿高跟鞋,一點都沒有她想要的那種酷酷的味道,還平白地把她的腳夾的生疼。如果不是導演要求今天的mtv一定要穿高跟鞋的話,她是怎麼也不會穿了高跟鞋去的,還一穿就是兩天。一上公共汽車,她就迫不及待地把鞋脫了,本想著下車穿的。但車到站以後,卻怎麼也不想再把腳伸進狹窄的坑裡去了。她就這樣拎了鞋一路走回來,路上有許多的人看她,她就瞪他們,心裡帶著一點得意。因為別人看她很有可能還因為她罕見的漂亮。拍這個mtv的導演就一再地向漣青表露自己的心跡,下次他拍電視連續劇的時候,一定要給漣青安排一個角色。漣青淡淡地敷衍,她已經不是小姑娘了,想拿不可預見的「期貨」來引誘她,沒門!但漣青還是把自己的手機號碼留給了口水都快流出來了的導演,萬一他真的搞到一部電視連續劇呢,萬一自己真的憑藉一個角色一舉成名呢,就像前些年太有號召力的「小燕子」。想著自己不可預見的輝煌未來,漣青很坦然地笑了。
一群人都被門外突然進來的人吸引了,太年輕的臉驚豔動人,修長性感的身材,褐色的細嫩光滑的肌膚,有些凌亂的小男式頭髮,耳朵上閃爍著的n個銀色耳環。
「漣青,吃飯了嗎?」滬妮關心的問題非常地現實,對漣青的皮膚和身段,在她眼裡是次要的了。
「吃過了。不過……」漣青很有興致地靠攏來,看了桌上的菜就失望地調轉頭:「你們吃吧,我已經吃過了。」
「我小姨妹,梅漣青。」秋平因為酒精的作用顯得有些興奮。
「過來和大家一起玩嗎?」滬妮隨時要表現自己對錶妹的關懷,畢竟她是借宿在自己的家裡。
漣青從冰箱裡拿了火炬冰激凌舔著,往沙發上蹭去。她敏感地感到有目光專注地在自己臉上游移,突然地轉頭,伴隨著心裡惡作劇的竊笑,她要把這個偷看的傢伙嚇一跳。
當她看到那張成熟漂亮帶點風塵的臉,臉上架著的細邊眼鏡,還有剃得很工整的平頭,她被大大地嚇了一跳。是的,被嚇到的是她,他似笑非笑的眼神也嚇到她了,她伸出的舌頭很性感地停在了冰激凌的尖頭上。真是見鬼了,在自己家裡碰到這個傢伙。漣青馬上打消了自己要看電視的念頭,向自己的房間蹭去。
「漣青,你吃點水果吧,朋友送來的,很新鮮的。」滬妮說。
「是啊,很新鮮,還帶著葉子的。」漂亮男人說,嘴角帶著一絲冷冷的嘲笑。